沈瑜愣了半晌,她看着箫信,没想明白。
“这是……你的?”
她并不记得自己将手帕送给了箫信,亦或者说,她都不知道这条手帕去了哪里。
箫信摇摇头,解释着:“不是我的,这是我在顾敛房间发现的。昨晚下了雨,我本想找一床薄被盖着的,无意间在他柜子里发现了这个。我没问他来处,还以为是他自己没事儿绣的。”
他笑着将帕子递过去,沈瑜接过,看了很久。
记忆中的画面并不是很清晰,她确实是将帕子送了人,但又是一张看不清的脸。
像顾敛,又不像顾敛。
看沈瑜不说话,箫信抬手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就这么看着,也不会有结果。它总不能开口说话,告诉你实情。所以有些事情绕不开,倒不如去问个清楚,简单又方便。”
其实这就是箫信想要告诉沈瑜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谁都不说,谁都不问,那误会就一直存在。
但箫信帮忙就只能帮到这里,之后沈瑜怎么想,怎么做他都无法预测。
只能希望,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沈瑜将帕子紧紧攥在手里,最后又松开了。一些回忆涌上心头,让她很不舒服。
她赶忙从乾坤袋中拿出了那个瓶子,往嘴里送了两颗药丸。
“又疼了吗?我背你去叶长老那里吧?”箫信想要去扶住沈瑜的,却被沈瑜婉拒了。
“没关系,叶长老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她缓了一会儿,待脸色稍稍好看些后,才又问了箫信一个问题。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人沉醉其中,不用想别的事情?”
“酒。”箫信几乎是没有多想就回答道,“一醉解千愁。”
此番箫信只想回答沈瑜的问题,没有去想别的事情。
殊不知,他这一句话,就成了沈瑜戒不掉的瘾。
沈瑜与箫信分开后便去了藏书阁,那是她这段时间的住处,她常在这里过夜。
因为顾敛的伤势较为严重,叶长老死活不让顾敛离开玉鸣阁。他那身子骨得两个修士去抬,倒不如留着省得折腾。
他占了沈瑜的住处,沈瑜也没有多说什么,她还能和段舒睡。只是自顾敛回来后,沈瑜就常失眠,或者说根本就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会担心扰了段舒休息,她干脆就一个人去藏书阁里过夜。
不觉得饿、不觉得困,若不是身体在慢慢变差,沈瑜都觉得自己快飞升了。可她每次闭上眼,想要强迫自己睡着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很多画面。全都是自己经历过的,可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依旧是看不清面容。
让沈瑜难以辨认。
慢慢地沈瑜开始害怕黑夜,好像夜幕降临之时,就到了她处刑的时候。那种煎熬,让人倍感压力。
可能拨开这片云雾就能够寻到沈瑜想要的答案,可她是站在刀尖上去够云雾的,离云雾越近,她就会越疼。
直到再也承受不住,功亏一篑。
不过现在,沈瑜寻到了能够让她抛开一切的东西。她听了箫信的话,去小夕阳买了两坛酒。就想试试这东西有没有那么神。
她对酒这种东西向来是可有可无的,高兴的时候喝起酒来会没有限度,但没得酒喝的时候也不会去想念它的味道。
可她也是在这时,体会到了酒给人的快乐。那种微醺的感觉会让人觉得昏昏沉沉,就像是置身云端,没有半分压力。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心更不会痛。
让沈瑜一发不可收拾。
最开始喝酒的时候沈瑜容易醉,好在是她酒品还算好。即便是醉了,她也能够保持几分理智。她也分得开大是大非,从来没有因为喝酒而耽搁过虚无之境的政务。
反倒是出去平定战乱的时候,喜欢喝上几口再走。
这段时间锦月门很是动荡不安,是沈瑜提议要去帮忙的。虽然当时沈惟去世他们没有雪中送炭,但他们也没有火上浇油。而且她相信,无论掌门之间的纷争如何残酷,霍游与她之间的关系,是不会轻易松开的。
也就是在沈瑜要去帮锦月门的头一天晚上,她喝醉了酒,做了此生最离谱的事情。她走路都不大走得稳,却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进了玉鸣阁的大门,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可能意识里那个房间是她的,可实际上顾敛正留在这里疗伤,借用着这张小床。
那扇门在打开的时候发出了不怎么悦耳的声响,沈瑜依旧是脑子不清醒,倒是让屋内的人醒了。
顾敛的伤在腰腹位置,以至于在床榻上躺了十多天都还没有完全恢复。养伤的这段时间他很少与人交流,来看他的除了叶长老和那些长辈们,便只余下了箫信和羽枝。
所以顾敛在听到开门声后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顾敛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半夜前来的人目标明确。脱鞋子、掀被子、躺下来一气呵成,让顾敛都愣了半晌。
那人也不等顾敛反映,就翻身凑了过来。
直接让顾敛扭头后,蹭到了那人的鼻尖。
顾敛本是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的,可凑近后,他闻到了一股很重的酒气。酒气之中夹杂着淡淡的兰花香味,让顾敛不敢动了。
味道很熟悉,也很让他怀念。而他不用看,就知道躺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沈瑜正晕乎着,动了两下后与顾敛挨得更紧了。床榻本就不大,也是因为沈瑜侧卧着,才勉强睡下了两个人。顾敛没有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想将人推开,但又贪婪着片刻的温存。
可能这本就是一场梦,梦醒过后,他还是一个人。
一夜无话,也无梦。
顾敛比沈瑜醒得要早,他醒来时沈瑜还在他身边。枕着自己的手臂,像只小动物一般蜷在他怀里。顾敛也庆幸着,自己伤着的是左侧腰腹,不然也不会睡得这么好。
没过多久沈瑜便醒了,顾敛没有动,假装自己睡着了,但又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沈瑜好像是愣了一下,立马坐起了身。但动作用不敢太大,好像很担心会打扰到身边的人休息。
轻手轻脚,从床榻上坐到了地上。
沈瑜回头看着顾敛,她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她怕出糗,但也怕顾敛会乱想。
最后沈瑜还是悄悄离开的,她以为这能成为一个秘密,她是有病,才会做出这些事情。
可她从玉鸣阁出来,就能看见分叉口种着的那棵树。郁郁葱葱的,比记忆中要高了不少。回忆里,她与那个穿着黑衣的男子常常在这里碰面。两个人很有默契,从不迟到,在去小竹林的路上无话不谈。
那些画面好像碎成了一道道光点,光点就在沈瑜眼前,汇聚成了那个人。一会儿是他站在树下挥手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环着双手愣愣站在原处看向玉鸣阁的时候,一会儿又是他张开双手然后将什么拥入怀中的样子。
可沈瑜眨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的时候,那些光点便消失不见了。
让她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沈瑜停下了脚步,她沉思着,自己是不是应当做些什么。箫信与她说了这么多,很多事情一个人是想不明白的,如果他们都不问,也都不说。
那问题就会一直存在。
她打从心底,不想和顾敛这样下去。
下定决心后,沈瑜从乾坤袋中拿出了那个药瓶,往嘴里送了两粒。她转身便往玉鸣阁的方向走,进入院子,进入那个小房间。
顾敛正坐在床榻上,外衣披在身上,脸色并不好。
这还是在顾敛受伤后,沈瑜第一次来看他。
沈瑜以为他会露出错愕的神情,但顾敛看着她,好像是勾出了一抹笑容。
他笑起来很好看,就像是和煦的春风,将他整个人的戾气都化作了温柔。
“怎么……瘦了这么多?”顾敛的声音有些沙哑,也让沈瑜心里顿了一下。她缓步上前,回答着:“最近胃口不是很好。”
“可东西还是要吃。”
“道理都懂,可你不也是瘦了。”
沈瑜觉得心中酸涩,眼前的顾敛确实瘦了很多。明明她不愿意来见顾敛,就是不想让顾敛发现自己过得不好。
她顿时不知道自己是在坚持什么,只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
“你这是双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说我等你回来,不是让你一身伤的回来见我啊……”
沈瑜觉得自己视线模糊了,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控制不住的往下落。她心里本就积压了不少情绪,不看到他还好,看到他之后,便愈发不受控制。
她什么都没有想明白,可她就是觉得自己欠了顾敛很多,多得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亏欠与偿还,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
顾敛愣了一会儿,他看着沈瑜,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东西,好的不好的将他一颗心给包裹住,却在看到沈瑜哭的那一瞬,全都化开了。
“你别哭,我……”顾敛只觉得自己越说越糊,干脆是站起身,将沈瑜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好像这样,能够让他心里舒坦一些。
他只见沈瑜哭过两次,一次是沈掌门出殡后,她想要寻死却被自己拦住的时候。
另一次就是现在。
记忆里的沈瑜不怕苦不怕疼的,无论是受了多重的伤,都不会哭。
倒是被这些事情,磨得再也不像她自己了。
可他呢?是否还与以前的那个顾敛一致?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顾敛觉得他与沈瑜就像是两个溺水之人,自救不成只能抱在一起互相救赎着。以前的情意是不在了,但那只是在共同面对危难时,化成了一种更加牢固的感情。
顾敛将情意这种事情想得太绝对,说了没有便不会再有。而沈瑜只是将其掩入了心底,不开窍了,也不自知。
两人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平复心情,期间沈瑜又吃了一粒止疼的药,骗顾敛说是糖。
她告诉顾敛自己还有些事情没有想明白,让他好好养伤,不要瞎想。同时也说了,会常来陪他,与他一起吃饭,与他一起面对困难。
在沈瑜临走前,顾敛拉住她,问了一句话。
“我想知道,我临走那天,你打算与我说什么。”
谁也不知道,沈瑜未说出口的那句话成了顾敛的心结。他想了无数个坏的结果,一个比一个让人心寒。
他本不想猜的,可从他回来后沈瑜便没有来看过他了,让他觉得沈瑜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他的。
便觉得沈瑜要说的话,比他想的还要让人难过。
可沈瑜将那句话说出来后,让顾敛释怀了很多。
——对不起,谢谢你。
简单不过的六个字,却最是让人难以说出口。
沈瑜出了玉鸣阁,觉得叶长老的药好像没什么用,她的心还是很痛。
心痛是因为她在不断地回想那些往事,她在与阻碍她回想起来的束缚做斗争,就避不开这个坎儿。
她想明白了,即便是痛,也必须要将这些事情给想清楚。
这样对顾敛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