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兰思思2020-06-17 10:2516,325

  1

  王阿姨临走前嘱咐晓颖,“砂锅里煎的药记得一个小时后给老太太喝一碗,这两天天气闷,她的风湿病又犯了,记住,一定要让她喝完哦。”

  晓颖点头答应了,面上流露出迟疑的神色,“阿姨,这两天,吴奶奶有好几次都叫我‘阿芳’……”

  王阿姨闻言脸色略略一变,随即却又叹了口气,“唉,我只能悄悄跟你说,你在吴家人面前,尤其是奶奶面前可千万不能提起,这是他们全家人的忌讳啊!”

  一番话说得晓颖又紧张又好奇,连忙点头答应。

  王阿姨又是重重一声叹息,“阿芳是吴奶奶最大的孙女,从小跟在她身边长大的,感情不同一般,可惜啊,人生得好,命却比纸还薄,就在前年,也是这样的夏天,阿芳刚上大学一年级吧,暑假里和几个同学一起出去玩,没想到途中出了意外,从山上摔下来,就这么没了……”

  王阿姨的脸上露出悲戚之色,“我才不信老太太是得了什么老年痴呆的毛病呢!她呀,根本就是在阿芳那件事上急糊涂的。”

  晓颖拿着吴奶奶要的书走进院子,见她独自坐在藤椅里,右手缓缓敲着膝盖,目光平视着远处的藤萝。

  “奶奶,疼吗?我来帮您捶。”晓颖走过去,在吴奶奶身边蹲下,举拳轻轻给她捶了起来,举止异常轻柔。

  “真乖!”吴奶奶的眼波里漾出慈爱,满足地望着眼帘低垂的晓颖,过了片刻,突然问:“阿芳,后天就考试了吧,复习得怎么样了?”

  晓颖的心微微一颤,没敢抬头,低声应了一句,“还好。”

  “嗯,你一直很用功的,我放心你。”吴奶奶笑着说了句,又向门庭张望了几眼,“小诚今天不来了?”

  晓颖一愣,含糊地答,“不一定吧。”

  沈均诚来得很随意,谁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每次来外婆家都是挑下午。

  晓颖掐准了时间去厨房给吴奶奶端温在砂锅里的煎药。厨房靠近后门,从后门出去可以直通车站,比走正门方便,手上端着药,她忍不住还回头朝那扇木门觑上一眼。

  仿佛心有灵犀,门外忽然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沈均诚的身影飞快地闪了进来,背上一如既往挎着那只双肩背包。

  大概是没料到一进门就能直接碰上晓颖,他很夸张地把身子往后趔趄了一下,仿佛怕与她撞着似的,紧接着就对她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嗨!”他神气活现得与晓颖打招呼。

  晓颖也是措手不及,暗忖自己威力怎么这么大,就挑了这个节骨眼来厨房,就那么瞅了门一眼,他就进来了。

  未及理清自己脑袋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沈均诚却已经快把鼻子凑到她手上的碗里了。一股药香赫然传入他的鼻息,他使劲嗅了几下,问晓颖,“这是什么?”

  “给吴奶奶喝的药,她的腿风湿又犯了。”晓颖没敢多耽搁,话一说完就往外面走去。

  “哦。”沈均诚跟在她身后一起过去,他知道外婆的风湿是老毛病了,一到特别冷和特别热的季节就得煎药来吃,因此也没放心上,反而兴致昂然地追着晓颖问:“你猜猜,我今天给你带什么来了?”

  “猜不着。”晓颖干脆地把话给他堵死,他总喜欢用这种手段来捉弄自己,晓颖上了他好几回当,都有经验了。

  “喂,你根本就没猜嘛!”沈均诚不满地嘟哝了一句,肩膀轻轻一斜,背包很顺溜地滑落到他手上。

  他一把拦住准备跨进院子里的晓颖,“哎,你别急着走啊!看看,这是什么!”

  他献宝似的把包里沉甸甸的东西给掏出来。

  晓颖凝神仔细着药碗,唯恐翻溅出来,却又忍不住心头的好奇,匀出余光来瞥向沈均诚的手。

  他从背包里掏出来的原来是厚厚一摞书,得意洋洋地一本挨一本在她面前展示,“看见没有,《七剑下天山》!《萍踪侠影》!《倚天屠龙记》!还有这个——《穿越时空的爱恋》,《几度夕阳红》……怎么样,想不想看?想看我可以借给你哦!”

  晓颖看看书,又看看沈均诚,“这些是你平时看的书?”

  她眼眸里的怪异让沈均诚一下子有了捉襟见肘的局促感,赶紧辩解道:“当然不是,我这是……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他飞速扫了她一眼,有点不情不愿地坦白,“给你借的。”

  晓颖怔了几秒,才慢慢说:“我不要。”

  她端着药碗扭身就往外走。

  沈均诚急了,“真的是给你借的!你别老看我外婆书架上那些书了,不适合你的,越看越老气横秋啊!”

  可惜他的一番“金玉良言”并未打动晓颖,后者早已走到槐树下,把那碗不曾泼洒出来一星半点的中药递给吴奶奶。

  吴奶奶才喝了一口就直皱眉头,象个小孩似的摇头,“真苦!我不想喝。”

  “喝吧,奶奶,喝下去腿就不疼了。”晓颖慢声细语地劝解她。

  渐渐地,吴奶奶昏黄的眼眸里掺杂进了一抹柔色,盯着晓颖的眼神越发朦胧起来。她果真乖乖地把药喝干净了,然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晓颖,那神色仿佛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的身体看到了另外存在的什么。

  晓颖被她瞧得紧张,真担心她会又叫唤自己“阿芳”,从王阿姨那儿得知了真相后,晓颖每次听到吴奶奶提这个名字,心里就一阵难过。

  正不知如何是好,沈均诚从屋里跑了出来,手上空空如也,那些他本待强行推销给晓颖的书不知被藏到哪儿去了。

  到了近前,沈均诚跟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往外婆对面的竹椅里一坐,“外婆,您腿好点儿了没有?”

  吴奶奶投向他的目光有一瞬的懵怔,随即笑着点头,“是小诚吧?学校开始放暑假了?”

  晓颖跟沈均诚面面相觑,吴奶奶突然失去的记忆让他们震惊。但沈均诚很快就俯过身去,凑近吴奶奶,勉强笑了笑说:“是啊,外婆,我天天都会来看你。”

  “小诚真乖,和阿芳一样乖。”吴奶奶心满意足地唏嘘。

  晓颖的心蓦地沉重起来。

  服侍吴奶奶睡下后,晓颖去院子里给一坛植物除草,她今天一来就看见奶奶独自吃力地蹲在花坛边上用手拔杂草,但是腿部的不适让她没能坚持到最后。

  除草的活儿吴奶奶本来是不肯让别人沾手的,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够有的丁点儿消遣之一,医生也曾叮嘱过家属,适当地让老人活动活动经络对身体有好处。

  沈均诚蹲在离晓颖不远的地方,歪着头瞅了眼阴沉沉的天空,叹了口气,“唉,想不到外婆的病又犯了。”

  “也许睡一觉起来就好了。”晓颖难得态度这么好地宽慰了他一句。

  此时,她正低着头,用一把小铲子小心地将植物间的小杂草掘去,然后用手抖去青草上的泥土,再将杂草扔进一旁的小竹篾篮里。

  她很喜欢这把小铲子和那只竹篾篮子,小时候,每到春暖花开,妈妈就会带上她一起去田间挖野菜,她眼尖,妈妈手麻利,两人合作上半天,总能挖上满满一整篮子。没有什么美味比用野菜和着肉馅儿包的馄饨更鲜。

  然而,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沈均诚看看她,“你知道阿芳是谁吗?”

  晓颖握着小铲子的手一顿,很快又继续,没有吭一声。

  “阿芳是我大表姐。”沈均诚象料到她的反应似的,没等她开口就自顾自往下说了,“她的成绩比我还好一截呢,无论是家里人还是老师,没有不喜欢她的。虽然外婆见了谁都会夸几句聪明的话,可是我们都知道,在她心里,没有谁能比得上阿芳姐姐。可惜,她才上大学的头一年就出了意外……死了。”

  “姨妈说,太聪明的人老天爷都会妒嫉,现在看来,还果真如此。”沈均诚摇着头,冷哼地笑了一声,仿佛在嘲弄上天的不公。

  晓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合适,她并非不觉得难过,但她本身就经历过深刻的创痛,因此,别人的伤心事能够在她心头划起忧伤的涟漪,却无法令她流露出震惊。

  “你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女生。”沈均诚盯着她平静的面色喃喃地说,“是不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打动你的心?你确定你才上高一?”

  晓颖转过脸去看着他,不知何时,沈均诚已经坐在了花坛边隆起的一排青砖上,也不怕砖石上的灰尘弄脏了他漂亮的衣裤。

  “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她有点不客气地反问他,“那是你的表姐,如果你真的感到难过,就不要把它说出来。因为——”她深深吸了口气,“能够说出来的痛,对你来说都不能算最深的痛。”

  沈均诚怔住。

  晓颖已经继续埋头去干没有干完的活儿了,可她说的这几句话却象有回音似的不断在沈均诚耳边回旋。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令他越来越难以捉摸。

  2

  晓颖快要离开吴宅的时候,王阿姨准时回来接替她了,晓颖便把细节一一汇报给她听,末了,又不无担忧地说:“阿姨,我觉得吴奶奶最近糊涂的次数好像比我刚来时多,你说有没有关系?”

  王阿姨亦是蹙紧双眉,“我会跟他们家里人说一声的,按说药也在吃,怎么会……唉,年纪大了,到底就是不行。”

  晓颖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遂把小包背好,“那我先走了,明天再过来。”

  “哎,好。”

  刚告别完毕,人还没踏出门去,沈均诚蹬蹬蹬从木质楼梯上飞奔下来,“韩晓颖,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王阿姨讶然问他,“均诚,不吃了晚饭再走啊?”

  “不了,我今天还有事。”沈均诚朝她挥挥手,“王阿姨再见。”

  言毕,追着晓颖跑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叮嘱王阿姨,“外婆在书房呢!”

  沈均诚和晓颖一起并肩往车站方向走,他对晓颖的默不作声已经见惯不惯了,但肩上的背包沉甸甸的,提醒着他必须要跟她把话说清楚。

  这些书是他委托几个好哥们儿帮着搜罗来的,当时一听说他有这需求,尤其其中还夹带着几本言情小说,他们就惊讶兴奋地不得了,人人一副贼头鬼脑的表情,反复盘问他是不是想泡妞了?

  亏得他死守底线,一口咬定是给表妹借的,才勉强打发了那几张不比女生好多少的八卦嘴脸。而现在,一想到还得把这些好不容易借来的书原封不动再还回去,他就郁闷得想朝天大叫大嚷几句,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拯救”韩晓颖,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领情。

  “这些书,”他不死心地用力拍拍背包,以期引起晓颖的注意,“你真的不准备看看?”

  晓颖瞥了他那只背包一眼,这才说了句实话,“我早就看过了。”

  “呃?”沈均诚心里一松继而又一紧,没好气地质问道:“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刚才说和现在说有什么区别吗?”晓颖眨了眨眼睛反问他,心情忽然轻快起来,跟他在一起时间长了,她也学会了卖关子忽悠他,感觉挺不错。

  沈均诚被噎住了,好像是没什么区别。

  “好吧,算我多管闲事!”他悻悻地说。

  看他一脸垂头丧气的表情,晓颖蓦地心有不忍,嘴角动了动,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打从听沈均诚说起这些书是专门为自己借的当儿开始,她就察觉到了泛起自心底的久违的感动,只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表达。

  沈均诚听到她这句难得的感谢,顿时浑身一振,连眼眸都刷地一下亮了不少,却故作不明白地凑过去一点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晓颖瞧他脸上的表情就明白有诈,心里暗自好笑,脚步轻盈地加快,直接越过他往前面走去,沈均诚没辙,只得收起装模作样的神色,气馁地嚷,“哎,你等等我!”

  待到再次追上晓颖后,沈均诚早已把刚才那点不值一提的“挫折”抛诸脑后了,喜滋滋地问她,“韩晓颖,你喜欢什么类型的运动?游泳?跑步?还是排球?或者篮球?哦,你这身板打篮球估计够呛!对了,你们学校有篮球队吗?如果有,说不定六月份的全市联赛上我还跟他们打过呢!哎,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你是几中的,你到底哪个学校的啊?”

  晓颖被他一连串的问题轰得有点耳鸣,皱了皱眉反问:“沈均诚,你在学校也是这么话唠吗?”

  沈均诚明显一愣,“没有啊!”

  天晓得他在学校有多爱装酷,那些女生看见他总会用仰慕的眼神盯着他的身影并偷偷议论他,他当然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尽管他的骄傲不是靠这些装点起来的,但虚荣心难免会由此进一步膨胀。

  可是眼前的韩晓颖,却跟学校里任何一个女生都不一样,她的眼里根本看不到他,这让他心里时不时会生出一股酸溜溜的情绪,同时又有些不甘心。

  “两个人在一起,总得说说话吧,既然你不说,只好都由我一个人说啦!”

  晓颖对他的解释啼笑皆非。

  “不过,即使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是哪个学校的!”沈均诚百折不挠的精神让晓颖着实佩服。

  “你是五中的,对不对?嘿嘿!”沈均诚继续得意,“我找我姨妈一问就问出来了。”

  他脸上洋溢着光彩,“听姨妈说,你和叔叔婶婶住在一起,怎么回事啊?你爸爸妈妈呢?”

  晓颖只顾似笑非笑地听他得意,完全没提防他会忽然提及这个话题,心骤然一阵收缩,有点发疼。她咬了会儿唇,突然脚下一滞,“你姨妈没告诉你?”

  沈均诚没想到她此时的表情如此严肃,心里顿时也忐忑起来,数日前她莫名的绷脸还记忆犹新,但年轻的心总是忍不住好奇,“没有,她让我不要瞎打听。”

  “既然如此,你还瞎打听什么。”晓颖冷冷地抛下一句,转身就走。

  沈均诚呆楞在原地,他从来没见过晓颖的脸色如此苍白,一时之间有点手足无措,迟疑片刻,赶忙又追了上去,这次他不敢胡乱与她开玩笑了,放软了口气道:“好吧,既然你不肯说,我不问就是了。”

  再往前走不多几步,就能看到车站了,沈均诚要乘坐的车在对面,这点晓颖也清楚,有两次,他和自己一起出来的时候她留意到过。可现在,他还傻傻地跟在自己身边,眼睛时不时朝自己瞟两眼,目光里透出浓重的不安。

  晓颖匀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失态对他不太公平,想了想,转身对沈均诚歉疚地道:“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

  沈均诚见她反过来向自己道歉,而且一脸愠怒也早已失去了踪影,顿时觉得漫天阴云皆散去,换上了彩霞满天,他心下释然,喜笑颜开道:“没什么,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看着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得比头顶的阳光还灿烂,晓颖不知为何,心情也跟着无端好了起来,不知不觉中,也朝他笑了一下。

  沈均诚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友好地对自己流露出笑意,而且她的笑容有种说不出的清纯和明丽,他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亮闪闪的光晕微微晃动了几下,神思忽然恍惚起来。

  正忽忽悠悠地陶醉期间,晓颖忽然指指对面不远处开过来的公交车,“呀!你的车来了!”

  沈均诚家在南市区,从那里开到外婆家附近的车次只此一路,而且差不多要等半个小时左右才来一班,象他这样的急性子能等得心急如焚。

  经晓颖提醒,他才猛醒似的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往对面的站台跑,刚一落脚,车子就进站了。

  他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司机已经在准备启步向前了,沈均诚的脚刚踏上车,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停下脚步,双手勾在车门上,不顾司机的强烈抗议,从车门处伸出脑袋向对面的晓颖嚷道:“韩晓颖,我今天去游泳!你如果喜欢,下次我带你一起去!”

  晓颖听得目瞪口呆,那边厢的司机已经接近暴怒了,向沈均诚咆哮着什么,而后者的眼里却只有对面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晓颖胡乱对他点点头,又央求似的朝他挥挥手,他才向她做了个鬼脸,欢欢喜喜地跃上了车。

  车子很快绝尘而去,晓颖呆呆望着那辆载着沈均诚远去的车子,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在缓缓升起。

  她忽然很羡慕沈均诚,因为只有象他那样开朗活泼的男孩,才能作出如此不顾一切的举动来。

  3

  这天难得刘娟买了菜早早地回到家里,瞧她一脸喜气洋洋,仿佛有什么好事,和晓颖说话也一反平时淡淡的态度,柔和了不少。

  尽管如此,晓颖一见婶婶把菜扔在厨房水池里,立刻自觉地跑过去淘米洗菜。平时叔叔忙生意,婶婶忙工作,晓宇是男孩子,从来只知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所以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的活儿几乎都是晓颖包掉的,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能由此抵消掉一些寄居在这儿的不适感。

  叔叔韩政声偶尔也会出言阻止她干这些,并对刘娟颇有微词,晓颖怕他为此和婶婶起什么争执,总是面上答应下来,但过后不久,这些活儿又会很自然地回到她手中,韩政声在家的时间并不多。

  晓颖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刘娟在客厅里给韩政声打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晚饭,晓颖知道叔叔的应酬一向多,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他是不会早回来的。

  果然,没过两分钟,刘娟就挂断了电话,踏进厨房嘱咐晓颖,“糖醋鱼和炒花菜不用做了,你叔叔晚上不回来。”

  晓颖答应了,刘娟并没有立刻就走,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膀子问她,“在吴家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一转眼,晓颖去照顾吴老太已经两个多星期了。

  “挺好的。”晓颖边回答,边把湿淋淋的菠菜从水池里捞起,搁在塑料篮子里。

  刘娟很满意,“吴老太的身体还好吗?”

  晓颖想了想,如实相告道:“这两天好像犯糊涂的次数比较多。”

  刘娟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真麻烦,照这样下去,搞不好还得回院里治疗。”

  “婶婶,吴奶奶会不会转变成正式的……老年痴呆症?”晓颖忍不住回眸问她。

  刘娟瞅了她一眼,见她眸子里全是关切的神色,一丝讶异从心头一晃而过,这孩子平时并不太在意别人。

  “目前只能说是有这方面的症状,还没确诊,不过这种毛病一旦沾上了,很难治得好,顶多也就是延缓发作期。所以我才建议赵太太找人多陪陪她,跟她说说话、读读报纸都是好的。”

  晓颖蓦地感到意外,原来自己去陪伴吴奶奶,完全是婶婶想出来的,并非吴家人自己的主意。

  刘娟并未察觉自己说漏了嘴,自言自语地道:“希望她不要发作得太快,至少也得撑过这个暑假才行。”

  晓颖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深意,但她是不便多问的,她现在倒是对吴奶奶的病情比较关心。

  “那……这种病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刘娟轻轻叹了口气,难得她今天这么有耐心,“病情加深的话,自然糊涂的次数会越来越多,最后还会产生幻觉、幻听,彻底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区别,然后就是脑萎缩进一步加重,很多老人都是死在这上面的。”

  晓颖听得恻然。

  刘娟端详晓颖的神色,以为她在害怕,笑着宽慰道:“这些就不用你关心啦,反正你在吴家最多就留两个月,病情再快也不会快成那样的。”

  晓颖听着她轻松自如的笑声,心里有些硌得慌。

  半夜里,晓颖被热醒了,临睡前她定好时间的电风扇早已停止了转动。

  浑身都是汗,她觉得渴,于是溜出房门,打算去厨房倒杯水喝。

  她没开灯,担心会吵醒家里的大人,尤其叔叔的睡眠一直不好,然而客厅里却有微弱的光线,晓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那光源来自叔叔和婶婶的房间。

  房门微启,灯光就从那道缝中肆意泻出,并伴随着隐约的说话声,很显然,他们都还没睡。

  晓颖不想惊动他们,蹑手蹑脚往厨房的方向走,才摸到沙发边缘,她的脚忽然就抬不动了,因为她听见叔叔忽然提到自己的名字。

  “晓颖这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你别老利用她行不行?算我求你了。”这是叔叔苦恼的声音。

  晓颖并不是存心想偷听,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固执地停留在原地,怂恿她听下去,或许,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境下似乎都很难无动于衷地走开。

  “这怎么能叫利用呢?”刘娟不满地辩驳,“吴家的活儿一点都不累,不过是去给老人读读报刊杂志、陪着说说话而已,又不是去做佣人,人家有专门搞家务的保姆。”

  “如果不是你向赵太太提议,她能想到让晓颖去吗?说白了,晓颖去吴家,对老太太一点实际的帮助都没有,可是你却能够借她跟赵太太搭上关系,这我总没说错吧?”韩政声冷冷地戳穿她。

  “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刘娟对丈夫站在对立面上指责自己深恶痛绝,“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如果没有我,赵太太肯帮你想办法去弄那张批条?你少做梦了!”

  “你做手脚搞来的东西我不会接受!”韩政声硬气地顶回去。

  “韩振声!”刘娟气得连声音都发颤了,“你知道你为什么做生意永远不能成功吗?你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韩政声一下子没了声音。

  晓颖心里沉甸甸的,她为叔叔感到难过,更为自己难过,她真不该站在这儿偷听,平白给自己添堵,正想举步离开,沉默片刻的刘娟忽然又开口了。

  或许是因为韩政声难得在她面前这么快就败下阵来,而她显然还想说服韩振声照着她的思路去走,因此声音柔和了不少。

  “振声,咱们都别说气话了,批条已经在我手上,你不要,放弃了,自然会有别人用同样的办法要去。在这个圈子里,谁也逃不开明的暗的那些个规则。”

  良久,一声长长的叹息从韩政声胸腔里缓缓吐出,晓颖听得出来,这一次,他是准备妥协了,“利”字面前,人的坚强又能撑得了几时?

  晓颖只觉得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还太小,无法理解大人对现实的抗争其实是那样的无力和善变。

  “晓颖什么时候才能不必再去服侍那个疯老太?”韩振声还在关心侄女的问题。

  “这个嘛,咱们也不能过河就拆桥,说好了到暑假结束的。”

  刘娟委婉地解释了一句之后,心里忽然有点儿愤懑,有些话她堵在胸口很久了,不吐不快。

  “你别老觉得我这么做是亏待了她,晓颖在咱们家已经七年了,总不能永远白吃白住吧?再说了,女孩子家能干点儿将来找婆家也容易,我还不是为她着想。”

  “什么叫白吃白住。”韩政声本来就妥协得不情不愿,被她这几句话一激,陡然间又愠怒起来,“她是我大哥的女儿!”

  “是啊!她是你大哥的女儿,可她不是我的女儿!”刘娟丝毫不示弱,“你换别的女人试试去,看谁肯这么一声不吭就帮着你死去的大哥白养女儿?”

  门外的晓颖听得心惊肉跳,哪曾料到刚刚已经转入和风细雨的两人,转眼就酝酿了又一场骇人风暴,而这次的风暴核心,却还是自己!

  “你,你胡说些什么!”叔叔愈加怒不可遏,“你别忘了,大哥临走前留下的那笔钱,如果不是因为你的主意被咱私吞下来,早就该还给大嫂了,大嫂也不至于最终落魄成那样!晓颖现在无家可归,你也有责任!”

  “是啊!什么都是我的责任!你大哥在外面养女人是我的责任!他跟小情人在车里胡搞,撞上车祸也是我的责任!他不小心摔进河里死了是我的责任!你大嫂心灰意冷自杀更是我的责任!韩政声,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犹如在空气里爆裂的火花,赫然间令所有争执嘎然而止。

  “够了!”韩振声压抑住自己悲愤的声音,朝妻子低吼道。

  “你打我?”刘娟的声音颤抖起来,顷刻间尖锐得象一把刀,歪歪扭扭插进听者的耳朵,“韩振声你敢打我!我,我跟你拼了!”

  晓颖猛地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仓促中,她还带翻了一张椅子,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喘口气。

  而在大房间里已然疯狂的那对夫妻也根本无暇理会外面的动静,厮杀得鸡飞狗跳,天地无光。

  坐在床边大口喘气的晓颖忘了渴,也忘了热,后背上生出细细密密的汗意,却是凉飕飕、阴森森的。

  黑暗中,两行热泪从面颊上滚落,提醒着她,自己还是活着的。

  4

  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连同晓颖听到的那些让她窒息的秘密,在晨光中被悄然揭过,谁也不再提起,尽管晓颖从叔叔婶婶疲倦的面容里还能捕捉到些许残痕。

  天气持续闷热,没有风的下午,连老槐树下都难觅清凉,晓颖陪吴奶奶坐在散发着老式木器味儿的二楼客厅里,吹着凉风习习的空调,继续她的朗读生涯。

  这天,王阿姨走得比较晚,天气炎热,她在空调房里有点挪不开步,蹲在吴奶奶身边一边剥豆角,一边听晓颖念书。

  吴奶奶没来由地谗炝毛豆,王阿姨遂特意出去买了一大包豆角回来,乘这会儿有时间,把一半剪掉头尾水煮,另一半则剥出来炒着吃。

  大概是空调间里太舒服了,没过多久,躺在宽木沙发上的吴奶奶就逐渐阖上眼睛迷糊过去了。

  王阿姨生怕吴奶奶着凉,便把空调关了,嘱咐晓颖和她一起下楼,两人坐在过堂口相对坐着剥毛豆,时有轻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清凉。

  王阿姨告诉晓颖,早上赵太太来瞧过老人了,顺便还向她打听了一些关于晓颖的情况,王阿姨自然夸了她一番,言语中颇有些表功的意味,当然,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是用不着这些的,她这么说也是纯粹出于对晓颖的喜爱,毕竟,王阿姨在吴家帮忙也很无聊,而晓颖虽然年级小,嘴巴却极紧,从不乱讲话。

  “我和吴家几十年的交情了,我的奶奶跟吴老太太的妈算起来还是远方妯娌呢!吴家这几个孩子都信得过我,小芬女儿刚出生那会儿,夫妻两个都忙得要命,我还被叫去给她看过几年孩子。”小芬是赵太太的乳名。

  赵太太买来一堆吃的,多是补品,还有一些蜜饯,说是给老太太喝了煎药后过过口的,如今都堆在楼下大堂间的桌子上。晓颖抬头望了一眼那花花绿绿的蜜饯袋子,暗思这赵太太真是个细心的女儿。

  她记得吴奶奶有两个女儿,赵太太最小,另外一个大女儿,也就是沈均诚的母亲,却从未曾谋面,王阿姨私下里曾跟晓颖嘀咕,吴奶奶的大女儿嫁的是个大老板,她本人也在自家的公司里当差,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即便来看吴老太,也都是晚上来。

  “吴家的儿女都有出息,不过呢,要说性子脾气,还是小芬最好,你看她说话做事都是笑嘻嘻的,从不对人大声嚷嚷。秋月就不一样了——哦,秋月就是老太太的大闺女,均诚的妈——她呀,从小就要强,都说她象男孩,喜欢拿主意,脾气又大,所以她嫁到沈家去之后,听说那边的生意有一半是她在顶着呢!当然啦,沈家如果没有秋月,也做不到现在这么大,有钱不一定就能成事,很多时候,不还得有路子才行么?秋月那几个兄弟可没少帮忙……”

  王阿姨也不管晓颖有没有兴趣听,喋喋不休地跟她说着吴家的陈年旧事,晓颖却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朝紧闭的后门瞥上一眼。

  一连几天,晓颖在吴家都没看到沈均诚的人影,她有些纳闷,那天告别时他还兴高采烈的,怎么忽然就踪迹皆无了?怎么想都不象他平素里的为人风格。

  晓颖的心思象被石子击中的湖面,一圈圈涟漪从中央逐渐化开去,越飘越远,连王阿姨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哎,你这孩子,在想什么呢?”王阿姨嗔道,“让你去拿个小瓷面盆过来啊!”

  晓颖慌忙应了一声,跑去厨房找了个盆子回来递给王阿姨,对自己刚才不慎开小差有点不好意思,好在王阿姨并不介意,继续自言自语地发感慨,“养儿养女一世辛苦又怎么样呢!就说我吧,养了两个儿子,到头来还不是全听媳妇的,谁也不肯接我过去家里住,他们对我啊,还不如吴家这几个兄弟姐妹呢!我也想开了,一个人过过蛮好。早上小芬还在说,秋月把儿子管得那么紧,只怕将来也未必会事事如意。”

  晓颖听了,心中一动,“怎么紧了?”

  她觉得沈均诚一点都不象个出自家教死板人家的孩子。

  “你是不知道,吃饭、穿衣,她哪一样不操心,恨不能样样事情都自己给他做掉了。最近听说夫妻两个为送儿子出国不出国的事在闹呢!唉,钱多了也不全是好事。均诚这孩子得亏还?——”她的话忽然就此中止了,抬起头来,有点不自然地朝晓颖笑了笑。

  晓颖心生蹊跷,却又猜不透其中原委,正仔细琢磨着她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王阿姨手上的活计却已经忙完了。她把剥好的豆子倒进一个塑料袋里,放入冰箱内存着,又把剪好头尾的豆角置于锅子里,放上水和盐,架在炉子上烧了起来。

  “好了,你看着点儿,等水烧开了,调成小火炖个半小时就可以了,我得回去一下,今天晚了,家里一堆脏东西都还没洗呢!”王阿姨的开溜越来越顺理成章了。

  王阿姨走后,晓颖端着凳子坐在厨房和楼梯交接的地方,老老实实地等水开,她没去楼上翻书出来看,心神恍惚,好像做什么事都定不下心来。

  没有了王阿姨的聒噪,楼上楼下忽然寂静下来,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晓颖正发呆,后门蓦地传来叮呤的响声,她警觉地扭转脸去,心里预示到了什么,顿时浑身一振。

  两秒后,门开了,走进来的人果然是沈均诚。

  不知为何,再次见到他,尤其是在此之前她的心思好像一直在围着他转,晓颖只觉得心中的涟漪泛滥得更加广远了。

  “嗨!”看到她,他照旧是一张轻松的笑脸,这次来,他肩上连背包都没有,两手空空的。

  晓颖从板凳上站起来,扶着厨房的门框看着他,直话直说,“你有几天没来了。”

  “是啊!”沈均诚耸耸肩,“我妈不让我来。”

  “为什么?”晓颖这才看到他脸上有落寞之色。

  “我妈让我考托福,非把我押在家里背单词,还说要给我去报补习班,真是烦死我了!”

  “那……今天你怎么还来?”

  一提到这个,沈均诚的面庞上终于又有了些许色彩,“我乘我妈出去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她在家里盯了我两天,可公司的事,她更加放不下。”

  “你小心她打电话回去查岗。”晓颖也笑了起来。

  “不会。”沈均诚朝她挤挤眼睛,“她是回去开会的,没个两小时,肯定出不来,再说了,我妈的脾气我最了解了,做什么事都很专心,她只要往会议室里那么一坐,准保把我给忘了!”

  厨房里煮的豆角煮开了,热气顶开锅盖,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晓颖赶忙进去把火关小。

  沈均诚跟在她身后,饶有兴趣地凑上去揭锅察看,“咦?炝毛豆啊!这个我最爱吃了,嘿,今天来得巧,有口福!”

  台面上有把勺子,他不由分说拿起来就从刚煮沸的水里捞出几个豆角,用力吹了两口,看样子不烫了,就要往嘴里塞。

  晓颖听到声音,转头瞥了一眼,想都没想就伸手啪地把他手上的豆角打掉,“这个还没煮熟呢,不能吃!”

  沈均诚半张着嘴巴,抽了抽嘴角,又摸摸被晓颖拍过的手背,龇牙咧嘴夸张地嚷,“好疼啊!”

  晓颖也察觉自己刚才的动作太不避嫌了,脸上发红,兀自辩解道:“没煮熟的豆子有毒的,吃了会拉肚子。”

  豆角掉在地上,沈均诚俯身去捡,T恤口袋里掉落出一包香烟来,刚好跌在晓颖脚边。

  她见状帮他拾起来,顺势瞄了一眼烟盒, 牌子挺正,“你还抽烟?”

  “不行么?”沈均诚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从她手上把烟抢回来,重新塞进口袋里,转口问:“外婆呢?”

  他可不想和她讨论香烟问题,搞不好被长辈知道了,他麻烦可就大了。

  “在楼上睡觉。”晓颖淡淡地说,也不再盘问下去,好像明白他的顾虑,而她并非八卦饶舌之人。

  等沈均诚从楼上探望完外婆下来,晓颖还守在厨房门口留意着豆角。他在她身旁蹲下来,眺一眼炉子上的冒热气的锅子,又看看晓颖,“什么时候能吃?”

  晓颖失笑,“你就这么谗?”

  和沈均诚处熟了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开朗很好相处的人。

  沈均诚抓抓头发,“唉,我不是无聊嘛!”

  “你外婆怎么样?”

  “睡得正香,真奇怪,年纪大的人怎么还这么嗜睡呢?”

  “王阿姨说,她晚上总是睡不好,白天反而可以睡到安稳觉。”

  又陪了晓颖片刻,沈均诚有点耐不住寂寞了,晓颖不是个擅于表达的人,如果他不说话,她可以一直泰然安静下去。

  他站起身来道:“你继续守着豆角吧,我到院子里转转去,这天气,真闷!”

  天气的确闷热,老天仿佛在酝酿一场滂沱大雨,却迟迟不肯下下来,徒劳得憋着,苦了世间所有的人。

  豆角炖好后,晓颖盛了一些在碗里凉着,其余还是捂在锅子里,吴奶奶牙口不好,喜食烂一点的东西,而碗里那些,是她专门留给沈均诚的。

  收拾完这些,她便往院子里去寻沈均诚,但老槐树下并无他的身影。

  虽然没有阳光,夏日的光线依然刺眼,她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四下扫了一圈,以为沈均诚乘自己没注意溜楼上去了,正要快速退进门庭时,忽然从斜刺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召唤,“韩……韩晓颖,咳咳,我,我在这儿!”

  晓颖回过身去,在花坛与墙角的阴影里,她看到正蹲着抽烟的沈均诚。

  5

  他的脸涨得通红,指间是一根早已燃掉大半的烟,空出的一只手正扬在半空向她招呼,俊朗的面庞周围烟雾缭绕,刚才那一通咳嗽想必是刚抽进去的一口烟呛着了所致。

  “愣着干什么,过来呀!”他象个小贼一样压低了嗓音对晓颖轻嚷。

  晓颖没来由地笑起来,沈均诚红彤彤的脸,紧张的神色以及那眉宇间的故作深沉,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幼稚了好几岁——他实在不适合做一个坏小孩。

  吴奶奶花坛里的栀子花开得如火如荼,没有一丝风的夏日午后,空气仿佛早已凝固,只有浓郁的花香从容地打花瓣里溢出,静静散发着醉人的香气。

  晓颖走到沈均诚身旁,学着他的样子蹲下,然后歪过脑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你笑什么?”沈均诚让她瞅得有点不自在。

  “第一次抽吧?”她抿了抿唇问。

  沈均诚被她一语道破,一丝沮丧从脸上晃过,但随即就坦然了,“是又怎么样?”

  “你不是好学生吗?好学生也抽烟?”晓颖记得她们学校里只有那种三天两头旷课,喜欢跟社会上的不良青年厮混的学生才会把抽烟当成时尚。

  沈均诚看看她,嘴巴一咧,忽然露出一脸无邪的笑容,“没抽过烟就不能算真正年轻过。”

  这个论调晓颖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反而有种放肆的痛快。

  沈均诚朝她扬了扬手上的烟,“怎么样,酷不酷?”

  晓颖特别注意到他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来夹住烟身,这简单的姿势有种说不出的魅惑,介乎成熟与痞赖之间,亦正亦邪。

  “跟电视里学的?”她的视线还停留在他修长白皙的指尖,这双手,只有生下来就养尊处优的人才可能拥有吧。

  “嗯,古惑仔啊。”他呵呵地笑,又抽了一口,这次没有呛着,蓝色烟雾徐徐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冒出,他的眼眸中有隐约的雾气,晓颖能看得出来,他并不享受。

  “味道怎么样?”她眼里汪着笑意,用带点儿恶作剧的口吻问他。

  “唔……”沈均诚思忖片刻,如实答道,“不怎么样,很呛。”

  晓颖抿着唇笑了,手向他一伸,“我也来一根。”

  沈均诚有几分讶异,旋即摇了摇头道:“不行,女孩子不能抽。”

  “我也想年轻一回。”她坚持地望定他。

  “不行!”他眼神闪烁,但还是拒绝了她。

  “没想到你这么老古董。”晓颖缩回手,把下巴搁在横起的手臂上,有点气馁。

  过了些时,晓颖听到身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未几,一根白色的烟不情不愿地递到她面前,沈均诚嘟哝道:“只此一次啊!”

  晓颖嫣然一笑,接了过来,放在掌心里打量了好一会儿,又轻嗅了一下烟丝的气味,这才慢慢送入口中,“打火机呢?”

  沈均诚怔忡且愕然地望着嘴上叼烟的晓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一个妩媚的女孩做出这样的举止,对男人有着怎样致命的诱惑力。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此刻的韩晓颖跟平日里那个斯文秀静的女孩是如此不同,简直就像一对孪生姐妹,却有着截然迥异的性格。

  在晓颖又一次的催促下,沈均诚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打火机,那是他用零花钱偷偷买来收藏的zippo,磨砂的银色机身,握在手上很有质感。

  摇曳的火光在明亮的日光掩盖下,显得如此平淡和微不足道,但握着打火机的沈均诚却感觉那一点微微的烫在他体内点燃了某种他不熟悉的燥热,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心没肺地招呼晓颖过来了,他本来是想在她面前炫耀一番的,此时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狼狈感。

  打火机上的火焰成功地转移到了晓颖唇间的烟身上,她看着它迅速放亮,卷起一层灰烬,然后黯灭,把火热隐藏于灰烬之中。

  她缓慢却是极优雅地深吸了一口,火苗如同鬼魅的蛇蝎一般,再度从灰烬中蛰伏而出,吐着妖娆的信子,一寸寸蚕食烟身。

  粗糙辛辣的烟雾深深地浸润她稚嫩的肺部,她几乎能感受到体内那无法抑制的一颤,在紧窒的痉挛之后,她的身体骤然放开约束,竟没有障碍地接受了这暴戾的不速之客——她没有咳嗽,更没有被呛得眼泪汪汪。

  数秒之后,在体内肆意运转流动的污浊之气被徐徐推出,一如她的意识要求的那样。

  好悠长的一口烟。

  晓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原来一点儿都不排斥这个被世人斥责为“第一杀手”的恶物,她在那一口烟雾中仿佛把她一生的滋味都品尝了个遍。

  没有甜蜜,唯有苦涩长存。

  沈均诚目瞪口呆地望着将烟雾缓缓从口中吐出的韩晓颖,他有点被她娴熟的姿势吓着了,“你,你肯定不是第一次抽吧?”

  晓颖把烟从嘴边拿下,以持粉笔的姿势握住烟蒂在半空中写字,一截截飘渺的烟雾在空中游荡,很难看出她在写些什么。

  “不,我也是第一次。”她一面认真写字,一面笑着回答他。

  她明媚的笑颜让沈均诚的喉咙口陡然生出一阵焦渴,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嘀咕了一句,“看着一点儿也不象。”

  “我以前见过我……别人抽。”晓颖脸上的笑容淡去,“他还告诉过我怎么抽才不会被呛到。”

  她怅怅的面庞上有一丝虚无的游离,沈均诚蓦地感到心底有嫉妒涌出,他直觉晓颖口中的那个“他”对她来说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他’教你抽烟?‘他’是谁?”他充满妒意地问。

  晓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他,过了好一阵,才低声说,“我爸爸。”

  沈均诚只觉得浑身一松,紧绷感荡然无存,他感到有点好笑,“你爸爸教你抽烟?不太可能吧?”

  “当然不是!”晓颖几乎是本能地扬声否定了他的猜测,随即却又停顿下来,慢慢恢复了平静,“是我缠着他问的,他说过……好女孩都不可以抽烟。”

  不知为何,沈均诚觉得她说这话时,嘴边涌起的那一丝微笑中没有丝毫娇嗔的意味,反而有淡淡的嘲讽。

  沈均诚对她的家庭一直怀有很深的好奇,但是晓颖对此总讳莫如深,而他竟然也第一次感觉到了忌惮,他不敢多问,唯恐象前两次那样又触犯她,惹她变脸,他喜欢平和安静的韩晓颖,就像现在这样。

  蹲得时间长了有点儿脚酸,但烟尚未燃尽,沈均诚低头瞥了眼脚下的砖,还算干净,他便顾不上白色的运动短裤,席地坐了下来。

  晓颖知道厨房里有小凳子,但她懒得去拿,也学着沈均诚的样子坐下。

  闷热的午后,等上许久,依然没有一丝风过的迹象,连知了都有气无力,要隔上好一阵才叫唤几声,幸好太阳并不是一直露着脸,时常有浓密的云层经过,将它遮掩住片刻,哪怕只是几秒钟也是好的,可以容地上的生命稍稍喘一口气。

  沈均诚把后脑勺靠在灰白色的墙壁上,他的目光早已从晓颖脸上收回,投向了林木郁葱的前方。

  “有的时候,会觉得很烦,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才活着。”他没头没脑地低诉,语气罕见的幽然。

  晓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没想到,连沈均诚这样出身优渥家庭的孩子都会有如此想法。

  沈均诚见她无话可说,自嘲地撇了撇嘴角,“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欠揍的?家里条件那么好,还说这样丧气的话。可是你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跟同学和朋友连发几句牢骚都不行,人人都会骂我生在福中不知福。”

  “难道不是这样吗?”晓颖转过脸去笑吟吟地睥睨他。

  沈均诚哼了一声,“实话告诉你,我爸妈老吵架,但是外人看他们却是一对再恩爱不过的夫妻。”

  “夫妻哪有不吵的。”晓颖咬了下唇,想到了自己的叔叔婶婶。

  “不,他们不一样。”沈均诚争辩,“别人吵架的理由都五花八门的,可是我的父母,只为一样东西吵。”

  晓颖不解地望向他。

  “就是我。”

  静默片刻,晓颖清了清嗓子,“可你不算一样东西吧?”她想用一点幽默来缓解仿佛越来越窒息的气氛。

  但沈均诚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样东西,一件物品。”

  晓颖无法理解,“也许他们……太爱你了。”

  “爱”这个字眼,从她口中说出,是如此陌生,她已经有整整七年没有得到过一丁点儿来自父母的“爱”了。

  现在的她甚至开始怀疑,在父母健在的那九年里,他们是否曾经全心全意爱过自己,否则,为何会双双弃她而去,把她丢在这荒凉且没有暖意的世界,任她自生自灭?

  而此刻,她却在用这个她所陌生的字眼,去安慰一个比她幸运得多的男孩,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的吗?

  沈均诚浑然不觉她心中的五味杂陈,苦恼地闭上眼睛,“也许吧,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感觉自己象一架机器,总是被他们赶着往一个方向,不,经常是两个相反的方向走。他们赶着我不停歇地跑,不管我是不是愿意,是不是累,他们真正关心的是有一天,我能不能到达他们设定的目的地。可我不知道,我该听从哪个的意见。或者,我有没有可能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身边没有一丝声响。

  沈均诚张开眼睛,看见晓颖呆呆地望着前方,手里的烟早已化为灰烬,长长的一截将落未落,颤颤地在等着失衡的那一刻。

  “你一定比我幸运。”他从幽怨的气氛中解脱出来,大概也觉得对象她这样的柔弱女孩说这些显得很缺乏男子汉气概,脸上遂重新荡漾起昔日那种轻松的笑颜来看着她揣测,“至少,你爸妈应该不会逼你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吧?”

  甚至,他相信她的父母或许很开明,很宠这个美丽的女儿,否则,她父亲也不会连抽烟这种“坏事”都肯教她了。

  晓颖还是呆呆地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沈均诚无端感到不安,他探出身子,凑近她,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那截烟灰轻而易举就跌到了砖上,瞬间摔得粉身碎骨。

  “哎,韩晓颖,你怎么了?”他的语气谨慎而小心。

  “没什么。”晓颖仿佛才刚醒过来似的,转头朝他勉强笑了笑。

  沈均诚赫然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眸中映出的自己。

  而她的眼眸漆黑且幽深,里面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要把沈均诚整个人都吸进去,他猝然转过脸去,避开她眼中的光芒,心突然间怦怦直跳。

  耳边是晓颖恍如叹息的低语。

  “我在想,沈均诚,其实你比我幸运多了,虽然你会觉得烦,可至少,你还有父母,而我……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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