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兰思思2020-06-17 10:1712,929

  1

  沈均诚站在外婆家的后门口,第一次发现自己踏进这扇门时居然会紧张。

  他的手下意识地探进口袋,摸索到那包被他掩藏得很好的烟,心头顿时泛起一股温柔的情绪。

  就在昨天,他曾经和韩晓颖一起分享过这包烟的滋味,它于他,也就有了别样的意味。

  他想掏一根出来抽,手一触及烟盒,口腔里立刻条件反射般的卷起一股苦涩,他马上就放弃了,他可不是烟鬼。

  掏出钥匙,他象往常一样开门,振作精神走了进去,这个钟点,外婆应该在午睡——还没有哪个假期象今年这样,他能够如此了解外婆的作息规律。

  韩晓颖不在屋里,也不在院子里。

  沈均诚想了想,立刻明白了她现在何处。他蹑手蹑脚爬上二楼,踏着时而发出“咯吱”声的地板走到最尽头的书房,在那里,他果然看见在窗边弓着头看书的晓颖。

  “嗨!”他有点儿夸张地朝她低嚷。

  晓颖抬起头来,见是他,嘴角立刻勾勒起一抹笑意,“你来啦!”

  沈均诚见自己的出其不意并未吓着她,觉得有点儿泄气,放重脚步走进去,“又在看书啊,你都快成书虫了!”

  晓颖难得爽快地把书一合,“不看了,在这儿呆半天了,我想下去走走。”

  “好啊!”沈均诚求之不得。

  经过吴奶奶房间时,晓颖轻轻推门察看,刚好看见吴奶奶翻了个身,她连忙示意身后的沈均诚噤声,过了好一会儿,吴奶奶不再动弹,显然是又睡着了,晓颖这才小心地带上门,跟在沈均诚后面一起下了楼。

  两人没去院子里,晓颖搬来两张王阿姨择菜用的小硬木凳,一人一个在狭窄有风的过堂里坐着,夏天呆在这种阴暗的角落里最为惬意,除了偶尔有蚊子来骚扰。

  吹着阴凉的过堂风,沈均诚鼓起勇气对晓颖发出邀请,“明天上午你有空吗?跟我一起出去玩吧。”这个邀请,他已经酝酿了一早上了。

  晓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是一无所知的无辜,“去哪儿玩?”

  “就是K歌,吃饭,没什么特别的。”沈均诚避开她探寻的目光,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

  晓颖从他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一丝紧张,她素来敏感,心里隐约有了些预感,抿抿唇,过了片刻,低声问:“还有别人吗?”

  “有啊!我的几个同学都去。”沈均诚忙道。

  “哦。”晓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原本的一丝悸动正火速散却。

  沈均诚以为她是不想和自己的同学见面,赶紧又解释道:“不过他们都挺好的,特别热情,你不用担心……”

  “可是明天上午我没时间。”晓颖还是一口回绝了。

  “为什么?”沈均诚一阵失望,但看晓颖平静诚实的眉眼,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我弟弟回来了,婶婶让我监督他做暑假作业呢!”

  “你还有弟弟?”

  “是我叔叔的儿子。”晓颖耐心解释,“他前天刚从外婆家回来,一点作业都没做,婶婶很生气,让我在家看着他!吃过午饭还要送他去疗养院,婶婶会接着监督他。”

  “他多大了呀?”

  “比我小两岁,马上升初三了。”

  “那也不小了啊!”沈均诚很是不满,“应该有自理能力啦!你……怎么跟你叔叔家的佣人似的。”

  后面那句低不可闻,但晓颖还是听到了,她微微笑了下,没有在意,“真不好意思,我明天去不了,你跟你同学好好玩吧。”

  “其实,”沈均诚吞吞吐吐地,但并没有放弃,“明天是我生日。”

  他本来不想说出来的,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晓颖。

  晓颖果然很意外,“这样啊!那……”

  如果只是一般的邀请,晓颖无论如何是不会接受的,但如果是沈均诚的生日,那就不一样了。他能在过生日的时候想到邀请自己,晓颖打心底里还是感激的,不是因为他显赫的家世,也不是因为他招人的外表,而是她从这里面感受到了她一向缺乏的友谊。

  沈均诚很高兴地看到她再次陷入认真的思索。

  片刻之后,晓颖打定了主意,“那这样好了,回去我找婶婶商量一下,可以让她一早就把弟弟带去疗养院,这样我就不用在家盯着他了。”

  “太好了!”欣喜之余,沈均诚又对晓颖的弟弟发出了同情之声,“不过,你弟弟真可怜。”

  晓颖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两人同时发出会心而又无奈的笑容。

  晚上,晓颖在向婶婶说明情况之前,先跟弟弟晓宇通了下气,孰料晓宇竟然对她苦苦哀求。

  “姐,你就别让我妈带我走了,放我半天自由行不行?就半天,你也不用告诉我妈你要出去玩的事,搞不好她不会答应的。咱俩谁也不提,各干各的,到下午我再去疗养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这样不是更好?”

  “你一个人在家想干什么?”晓颖狐疑地盯着他。

  “我?”晓宇眼珠子转了两转,耸肩道:“睡个懒觉,看看电视,另外做掉一点儿暑假作业,半天时间一晃就过去啦!”

  “可是婶婶不会放心你一个人……”

  “我就是到死她也不会放心我一个人的。”晓宇的目光里居然折射出一丝怨毒,“姐,你难道不觉得我象个茧子吗?被你们缠得牢牢的,气都透不过来,干嘛要象防贼那样防我啊?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晓颖心头一软,很多时候,她也觉得婶婶对晓宇的看管有点过于严苛,甚至蛮不讲理,可是婶婶对儿子的心理究竟又了解多少呢?

  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家长都是这么武断的,晓颖很莫名地想起了沈均诚的烦恼。

  “那……好吧。”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松了口,“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不许离开家门!”

  晓宇对她的“法外开恩”喜出望外,头点得象鸡啄米,“姐你放心,我一定不给组织上添麻烦!”

  翌日一早,晓颖整装待发时,晓宇还赖在床上睡懒觉。

  “晓宇,我给你下了二十只饺子,放冰箱里了,中午记得热了吃。”晓颖在门口嘱咐他。

  “知道了。”晓宇嘟哝着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均诚与晓颖约好的见面地点是华泰商城门口,那里离韩政声家很近,公车坐两站路就到了。

  晓颖思量时间还早,她估算了一下行程,决定走着去。

  早晨的阳光虽然不如下午那样炙热,但也够晒的,幸好人行道边有一排香樟树,可以提供些许遮蔽。

  走到华泰楼下已是汗流浃背,新换的粉色连衣裙紧紧贴在肌肤上,黏黏的叫人难受,晓颖这时才有些后悔没有坐车过来。

  沈均诚早就等候在华泰一楼外的两道门之间,不时抬手去看腕表,神色焦虑。他依旧穿着一身白,不过那身衣服显然和晓颖以往看到他穿过的都不一样,她感到奇怪,为什么他总喜欢穿白色,而且还能把单调的白色穿得这么理直气壮且神采奕奕的。

  当晓颖的身影步入他视野时,她觉得沈均诚的眼睛陡然间一亮,象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璀璨,又是如此神奇,它不经意地撞开了晓颖心头那扇始终闭合的门,光明藉着门缝倾泻而入,尽管那点光还不足以驱散久弥心田的黑暗,但在那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温暖。

  “韩晓颖!”沈均诚喜笑颜开地朝她跑了过来。

  “我没迟到吧?”晓颖羞赧得有点不太敢看他,她对自己刚才那奇特的感悟一时还无法适应。

  “没有。”沈均诚再度扫了眼手表,“你很准时——你,是走过来的?”他注意到了她红扑扑的脸颊和脑门上细微的汗珠。

  “嗯,叔叔家离这儿不远。”晓颖说着,想起来自己手上的东西,“这个是给你的礼物。”

  “还有礼物啊!”沈均诚很开心地接过来。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别嫌弃才好。”晓颖见他一脸盎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

  沈均诚打开纸袋子,里面有个手工做的小盒,手轻轻一掰,盖子就能启开,盒子里躺着的是一个皮带扣,一望而知是小店铺里淘的廉价货,比较与众不同的是,这个皮带扣上的图案是一个可爱的小狮子头像。

  “你今天生日的话,应该是狮子座的,我昨晚逛街的时候刚巧看到这个,所以……”

  在沈均诚那从头到脚的一身名牌面前,在他突然而来的静默面前,晓颖昨晚上乍然见到皮带扣的喜悦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漫延上心头的不自信。

  沈均诚深深吸了口气,“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韩晓颖!”

  晓颖倏地仰起头来,看到沈均诚的眼神里没有嘲弄,有的只是波光粼粼的喜悦,在静谧的湖面上忽闪忽闪。

  刹那间,晓颖的心头也如迷雾散去,溢满了甜美,她感受到了沈均诚真诚的谢意。

  “咱们赶紧上去吧,我同学都在楼上等着呢!”

  2

  华泰顶楼整层都是游戏机、点唱机和各种娱乐设施。晓颖从未踏足过这里,偶尔跟叔叔或婶婶出来逛街,都是到六楼便“游客止步”了。她一直以为上七楼来玩的都是婶婶嘴里所谓的“不良少年”,可今天她真的上来了,才发现这里到处都是学生,三三两两,脸上无一不洋溢着轻松愉悦的笑容。

  沈均诚领着她穿过喧嚣热闹的游戏机阵列,朝靠窗的一排休闲座椅走去。他们刚一露面,就见七八个学生模样的少年,男女都有,七嘴八舌涌了上来。

  “沈均诚!还真有你的!”

  “哈,果然是个漂亮美眉!”

  乍一看到这样的阵势,晓颖立刻觉得紧张,她偷眼瞄了下身旁的沈均诚,后者一脸泰然自若的笑,她便收敛住自己的腼腆和不知所措,也含着笑面向他的同学。

  对面众多张带点儿讶异的笑脸中,夹杂了一张美丽却布满了骄傲的脸蛋,面皮紧紧绷着,散发出浓厚的敌意。

  “沈均诚,她是谁啊?哪个学校的?”那女孩的目光和晓颖的刚一对上,她就连珠炮一般向沈均诚盘问起来。

  沈均诚朝着所有同学大大方方地介绍道:“韩晓颖,五中的,今年升高二。”紧接着又转头给晓颖介绍,“这些都是我同学,等这个暑假过完,我们就得各奔东西了。”

  他笑呵呵地把同学们的名字一一给晓颖报了,她点着头听,而真正记住的却只有那个漂亮且蛮横的女孩子,她叫黄依云。

  “原来是五中的。”黄依云抱着膀子,目光中流露出不屑,“听我舅舅说,她们学校连着两年高考都剃光头了。”

  所谓的“剃光头”是指该校的高考生中没有一个考上本科的,而晓颖也明白黄依云说的并非假话,她们校长每年高考前夕都三令五申要抓紧高三学生的学习,但成效不大。

  “得了吧,依云!”她的一个同学在边上给晓颖打圆场,“人家是出来玩的,不是来跟你比成绩的,你有点儿学姐的风度好不好?”

  黄依云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瘦小,但容貌却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女孩,而在她身边站着的是神色隐含警惕地注视着自己的沈均诚,这鲜明的暗示无疑刺激了她的神经,她一下子散开紧抱于胸前的双臂,气鼓鼓地坐回了靠窗的位子,抓起喝了一半的果汁,大口吸吮起来。

  晓颖的视线从黄依云身上很快挪到沈均诚脸上,他嘴唇紧抿,色不少改,看不出是生气了还是在想别的什么,那稍显陌生的面容让晓颖刚刚解放出来的欢畅一下子又沦为惴惴不安。

  “别站着啦!都过去坐吧!”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句,稍显尴尬的气氛被顺利搅乱了。

  沈均诚的同学诚如他之前所言,热情开朗,对晓颖这个比他们低两届的小客人也是周到客气,不论谈论什么,都会问问她的意见和想法,当然,除了黄依云,她坐在两个男生的中间,始终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地啜饮料,视线间或扫向晓颖和沈均诚,却是带着愤恨的表情。

  聊天的过程中,晓颖大致明白了他们今天给沈均诚庆生的计划,上午的节目是打电玩、K歌,大家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自行选择玩耍,等吃过饭,他们还要去附近公园的水上世界玩。现在时间还早,况且象这样的聚会以后估计会越来越少了,所以他们都不急于分头行动,快半个小时过去了,大家还坐在一起东拉西扯。

  一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子就放在桌子正中,那是沈均诚的同学们一起买了送他的。

  有人在问晓颖,“你会游泳吗?水上世界的游泳馆相当棒呢!”

  沈均诚就坐在晓颖身旁,抢先替她答道:“她还没学。”

  不知是晓颖的错觉还是真的,他感觉沈均诚的目光飞快地瞟了对面的黄依云一眼,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打算找时间教她!”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黄依云的脸色更加青了。

  “韩晓颖,你找沈均诚当你的游泳教练算是找对啦,他可是我们学校游泳队的尖子,去年还在全市游泳比赛中得了冠军呢!”

  “嗨!沈均诚,你不是说不收女生做徒弟的吗?自毁其言,记得一会儿要罚酒三杯哦!”

  “哈哈!他那哪里是存心当教练,我看这家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晓颖被大家的胡闹调侃搞得面红耳赤之时,黄依云却再也忍受不了了,砰地站起来,身下的椅子被狠狠拱出去,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依云,你干嘛呢?”坐在黄依云身旁的一个男生仰头皱眉看看她。

  “我上洗手间,不行吗?”黄依云口气很冲,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热闹的气氛一时被搅黄,大家尴尬地盯着沈均诚,很显然,是在等他有什么反应。

  沈均诚在黄依云离去的一刹那脸色便有些僵硬,但数秒之后,他就恢复了自然,若无其事地笑着对众人道:“大家别光坐着闲聊了,想玩什么就去玩吧,今天的账都算在我头上。”

  然而,没有几个人出声应和。

  “沈均诚,”坐在黄依云身旁的男生一脸严肃地唤了他一声,“我觉得你还是先去看看依云比较好。”

  仿佛是直到此刻,晓颖才发觉了众人的异样,尤其是对面说话的那个男生,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时,象带了刺儿似的,刮得晓颖的面庞上火辣辣的,让她非常不舒服, 而在此之前,她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黄依云身上。此时她才忽然意识到,在其他人与她插科打诨时,这个男生却始终一声不吭,连刚开始和她打招呼时神情也相当冷淡。

  立刻有人跟着附和道:“是啊,去看看她吧,她今天可是高高兴兴来为你庆祝生日的,别弄得这样不开心嘛!”

  沈均诚的脸色很难看,任谁都瞧得出来,他在竭力压制自己随时有可能爆发出来的愠怒,那是晓颖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一面,她一直以为沈均诚一天到晚笑呵呵的没什么脾气,不会生气,但这个认知显然很荒诞离谱。

  晓颖蓦地感到一丝紧张,她搞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到来似乎并不太妙,甚至不象沈均诚事先说得那样简单,她的心微微向下坠去。

  最终,沈均诚还是很隐忍地克制住了,他没有爆发,只是歪过脑袋来,对晓颖低声说了句,“你先在这坐会儿,我很快回来。”然后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离去。

  不用问,晓颖也知道他是去干什么了。她置身于一群和自己并不相熟的人群中,一贯隐藏在心底的那种不知道该怎样与人相处的无措感象不受控的洪水般涌了上来,尤其是对面还有一个男生,用一双淡漠的不太友好的眼眸打量着自己。

  刚才的热闹气氛仿佛一下子都被黄依云和沈均诚带走了,剩下的人谁也不再嬉皮笑脸没心没肺地开玩笑,只是静静地坐着喝饮料,等他们回来。

  “嗨!小妹妹,你跟沈均诚是怎么认识的?”坐在晓颖斜对面的一个女生忍不住好奇地盯着她问,“昨天他说会带个女孩子出来我们还以为他是开玩笑呢!”

  晓颖尚未来得及回答,就听有人很故意地大声咳嗽,并不停地朝问话的女孩递眼色,示意她不要多嘴多舌,那女孩吐了吐舌头,朝晓颖扮了个惧怕的鬼脸,但她的眼里依旧闪烁着友好的光芒。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晓颖忽然不想跟着他们一起做无谓的等待,有些事她必须要弄清楚。

  她放下手上的饮料杯子,又大又亮的眼睛也不再回避什么,笔直地迎向对面那个神色淡漠的男生,“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沈均诚他…… 他们是怎么回事吗?”

  尽管她没有把“黄依云”三个字说出来,但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面的男生听她如是发问,冷漠的眼神总算缓和下来一些,他料定她是沈均诚临时从不知何处抓来配合演戏的,可怜的是,这个美丽的小妹妹自己都不知道在演什么。

  “均诚和依云从小就认识,称得上青梅竹马,他们高一的时候就在一起了,高考填报志愿也都选在了同一所学校。不过最近他们两个不知道为了什么有些闹脾气,昨天依云又说了些比较过分的话,我想,”他顿住,吸了口气才又往下说道,“均诚今天找你来,是想气气依云的。”

  晓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到了桌子底下,正抓住桌布的一角,用尽了全力扭搓,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背上阵阵发凉,她忽然觉得很冷。

  也许是她瞬间发白的脸色让大家心有不忍,有人起身拾起桌上的饮料罐探身过来准备给她的杯子里添注饮料,耳边还传来不知道谁的嘟哝声,“沈均诚这家伙真是的,做事情一点分寸都没有……”

  晓颖伸手挡住了那只已经伸到她杯子上方的持饮料的手,勉强笑了笑说,“谢谢,不用了。”

  她把自己随身带来的一只小背包捏牢在手里,目光静静地在每个人脸上览过,礼貌地微一颔首,轻声道:“麻烦你们和沈均诚说一声,我先走了。”

  在无声的众目睽睽之下,晓颖走出娱乐中心虚设的拱门,径直朝电梯的方向行去。

  刺耳的电玩轰鸣声中,她一眼就望见了站在远处角落里的两个人,他们相对而立,伴随着剧烈的肢体动作,都在向对方拼命解释着什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但似乎都是徒劳。

  晓颖一脚踩上电梯的台阶,徐徐向下而去,她的目光始终凝聚在沈均诚的身上,却是冷冷的,她在他身上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就在三天前,当他震惊地听说了她的身世时,她记得他眼里涌动而出的不光只是怜悯—— 这些年来,她的敏感带给过她太多痛苦,她是不需要,也绝对不接受任何人的怜悯的——还有很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正是那些东西感动了她,让她觉得自己与沈均诚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以后,不管你有什么困难,只要我有能力,一定会帮你。”这是沈均诚那天给她许下的一个诺言。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没有拉手,也没有靠在一起,只是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眼波里流动的,是这个年纪特有的纯净与真诚。晓颖觉得自己那颗被裹得密不透风的心在他明媚的阳光般的注视下,正在一点一点地缓缓瓦解……

  然而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依旧不过是她众多幻象中的一个,而非现实。

  电梯慢慢地沉下去了,最终,黄依云和沈均诚都从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3

  走出华泰,日头越发炙烈,晓颖却不太能感觉到炎热的困扰,也许是商城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的缘故,她一时还有点回不过味儿来。

  低头查了下时间,晓颖讶然发现,十点刚过,可她觉得自己在里面似乎已经呆了足够久的时间。

  无处可去,当然只能回家,但愿晓宇已经醒了。

  仍然是步行,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激荡错乱的心绪。

  暑假的街头到处都有孩子的身影,有的成群结队相伴而行,有的则跟着家人来来往往,她不知道真正快乐的究竟有几个。

  她在日光与间或的树荫下游走,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她从没奢望过什么,既然如此,又何谓“失去”?她为自己刚才那失落到想哭的心情哑然失笑。

  “……晓颖,韩……晓颖……”身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断断续续,由远及近。

  晓颖停驻脚步,扭身回望,人群中,沈均诚的身影正快速向她这边移动过来,她飞快地转过头来,慌乱的心跳提醒了她,自己刚才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但等沈均诚真正追到她身旁时,她所有的惊慌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原来人是有抵御本能的。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语气里带点责备地问,望着她的眼里却注满了焦虑和不安。

  晓颖相信,他是知道她离开的真正原因的,但既然他如此若无其事地质问自己,她也不想表现得象个吃醋的怨妇,于是淡淡一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我跟你那些同学打过招呼了,他们没告诉你?”

  “你家里不是都安排好了?为什么忽然要走?”他对她的解释显然无法接受。

  汗水从沈均诚开阔的额头上一点点滴落下来,它们从晓颖眼前跌落的瞬间,在阳光的折射下,泛出晶莹刺目的白光,一如沈均诚此刻的眼眸,他静静的注视让她的心绪忽然无处躲藏,她的鼻息酸酸的,可是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受什么委屈,这样的误会远不至于需要哭泣才能发泄。

  她使劲吸了下鼻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沈均诚笑了一下,“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向外人汇报的,你不也一样?好了,我得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你同学还在等你。”

  言毕,她不再停留,转身欲走,手臂却猛地被沈均诚抓住,她的心骤然一荡,这是他第一次碰她。

  “我和黄依云,不是他们对你说的那样!”她听到他终于耐不住地急促辩解起来,“你能不能给我时间向你解释?”

  晓颖没有回头,她缺乏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更不知道如果她听了他的解释,他们又会走向何方,因为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向她解释的必要。

  “你没什么需要对我解释的,而且我现在——要回家。”

  可是紧紧拽住她的那只手并没有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松开她,“好吧,我送你回家。”

  晓颖意外且吃惊地转过头来,看到沈均诚凝重而严肃的一张脸,他拽住她的手稍稍放松了力道,但仍然拉着她,仿佛怕她跑掉。

  “我认识回家的路。”她有点无奈又有点幽默地回答他。

  沈均诚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拉着她就往前走。

  晓颖不吭声了,她不知道该怎样拒绝一个无赖的“请求”,再说,他似乎不是请求,更象是在发号施令。

  一路上,只看见一辆辆汽车从身旁呼啸而过,搅起灰色的尘土,在耀眼的日光中挥舞;知了在头顶的树梢上唱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沈均诚才又开口,他在前面那段时间的沉默中理清了思绪,他需要给晓颖一个他认为必要的解释。

  “我和黄依云确实打小就认识了,她爸爸和我爸爸曾经是战友,小时候,我们住在一条巷子里,小学快毕业那年,她爸爸因为工作的关系调到别的区去,她们家也跟着搬了,虽然我们不在一起上学,但因为两家大人的关系,我跟她还经常能见得上面。”

  此时,沈均诚已经放开了她,把双手插在自己的裤兜里,晓颖只是默默听着,她不太清楚他为什么要讲这些往事给自己听,然而,她无可否认的是,自己听得很在意。

  “升高中时,我和她都考进了一中,而且还分在一个班,很多人知道我们两家交好,就经常开我跟她的玩笑,我想,她可能有点当真了……但那不是真的,我一直想找机会对她说清楚。前一阵,她告诉我她填报的大学和我的是同一所,她希望……”

  他尴尬地支吾其词,晓颖也听得很别扭,抿了抿唇,把脸转向一边。

  “我不想让她误会,就实话实说了,我说我对她,从来没有那方面的意思……结果她很生气……”

  晓颖的脸也微微发红,象她这种年纪,“早恋”绝对是碰触不得的禁忌词汇,她没想到黄依云居然这样大胆,而她在别扭的同时,也对黄依云产生了一丝艳羡,因为那样的事,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去做。

  “所以你就把我推出去做挡箭牌?”晓颖低声反问。

  “不是!”沈均诚立刻扬起嗓门来高声否定她的猜测,“我没有拿你当挡箭牌!我,我刚才告诉她……”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晓颖有点纳闷又有点好奇地偷偷扭过脸去,却发现沈均诚的面庞不知何时已经涨得通红,他嗫嚅了数秒,还是很勇敢地把话说了下去,“我告诉她,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他迅速瞥了她一眼,目光却不敢在她脸上多加停留,顿了一下,又低语道:“我是认真的。”

  晓颖一开始没听懂,但随即就回过神来,一旦明白了,她的脸便立刻也跟沈均诚的一样红,却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这突如其来的隐晦的暗示犹如一股热浪,把她心里那层尚未来得及冻结的霜意瞬间融化成一汪水,满满得仿佛要溢出心田。

  这一刻,她是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她所熟悉的那个沈均诚又回来了。

  不,面前的这个沈均诚又是她所陌生的,因为她从未奢望过他会有想要走近自己的念头!

  然而,这是真的吗?她恍如梦中。

  晓颖在慌乱中偷瞄了沈均诚一眼,他尴尬的表情,紧握的双拳,还有那双掩藏不了任何心绪的明亮的眼睛,此刻正折射出让她心悸的光芒……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怀疑他的真诚。

  沈均诚没敢接下去把话说得更加透彻,虽然在学校里,在同学们面前,他是非常活泼洒脱的一个人,但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他也会紧张,也会觉得不知所措,他还从来没有向哪个女孩真正表白过心迹。

  他暗暗端详晓颖的面色,原来和自己一样,也是红彤彤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浅淡的娇憨,仿佛浑然不知身处何种状况,沈均诚本就如战鼓般狂擂的心跳越发不受控制,同时还伴随着一点陌生的焦渴,而他最担心的,是他无法确认晓颖究竟有没有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正思忖着要不要把话讲得更直白一些时,晓颖忽然笨拙地开口了,“沈均诚,你,你的生日会怎么办?”

  沈均诚一愣,旋即盯着她笑了起来,“没关系,我先送你回去,他们自己很会玩,而且……”他耸了下肩,并没多少把握地道:“他们应该会等我的。”

  晓颖望了眼远处露出灰色平顶的楼房,“叔叔家已经不远了。”

  “那我们快走吧。”沈均诚怕她又要催促自己回华泰,飞快地拿话堵住了她的嘴。

  晓颖的嘴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慌张,在淡淡的喜悦笼罩下,如水似雾,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他们谁也没敢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可彼此的心却绵软轻柔得仿佛可以直接升入云端!

  到了楼道口,晓颖顿住脚步,回身望了眼还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沈均诚,他的眼里有那么一点依依不舍和可怜巴巴的味道,象极了邻居家养的那只小哈巴狗,仿佛在随时随地抵御她即将说出的“再见”二字。

  那样的神情让晓颖忽然掩口而笑,一瞬间,乌云散去,阳光明媚。

  或许,所有的凝重都是自己的意识造成的,而意识往往是快乐的包袱。

  看见她笑,沈均诚觉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晓颖当然不会把自己怪异的想法告诉他,否则他非朝她龇牙咧嘴不可,她望着他,又是盈盈一笑,唇边泛起一丝俏皮,“沈均诚,你口渴吗?”

  “呃?”沈均诚整个人尚沉浸在一股新鲜的既激动又快意的感觉中,有点跟不上她的思维。

  “如果你口渴的话,可以上楼去喝杯茶。”晓颖慢悠悠地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沈均诚本已黯淡的眼神倏然间变得锃亮!

  4

  开了门,晓颖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接待客人用的拖鞋递给沈均诚,刘娟是个爱干净乃至到有洁癖的人,一点点污迹都能让她皱上半天眉头。

  一边换鞋,晓颖一边叫唤了几声晓宇,屋子里空余回音,没人答理她,很显然,晓宇不在家。

  晓颖纳闷不已,不知道晓宇跑哪儿去了。

  她趿着拖鞋走进客厅,橡木色的餐桌上,显眼处用茶盘压着一张白纸,她拾起来一看,晓宇歪歪扭扭写道:“姐,我自己坐车去疗养院,你好好玩你的吧。”

  放下字条,晓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跑去晓宇的房间一看,果如她所料,暑假作业和文具还散乱在书桌上,他什么都没拿,怎么可能去刘娟那里?!

  晓颖真后悔听了他的鬼主意,放任自流,这家伙有时候很能疯。

  她为晓宇操心的当儿,沈均诚正站在客厅中央打量这栋房子。

  屋子还算宽敞,三个房间,厨卫设施都挺齐全,客厅面积也大,看得出来,晓颖叔叔家的条件还过得去。

  只是——沈均诚的目光一扫,就溜到忙碌的晓颖身上——这里再好,也不是她自己的家,一念及此,沈均诚的心里便涌出一股混合着心酸的侠骨柔肠来。

  “我一定要尽我所能好好保护她。”他在心里郑重地对自己起誓。

  转了一圈一无所获的晓颖回到客厅,有点沮丧,“我弟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一想到如果晓宇在外面闯祸,婶婶肯定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晓颖心里就开始起褶皱。

  望着晓颖忧愁的面容,沈均诚顿时对那个他素未谋面的韩晓宇心生恶感,暗忖快上初二的人了,还这么让家里人操心,真是不懂事。

  不过光厌恶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沈均诚努力把那股反感情绪往下压了一压,转而问晓颖,“要不要我陪你出去找找?”

  “啊,不用了!”晓颖勉强笑了下说:“随他去吧——对了,你要喝什么,茶还是开水?”

  沈均诚本不打算喝东西,转念一想,如果什么都不喝,自己岂不是没有了在此逗留的理由,说不定很快就会被撵出门去,赶忙回道:“白开水就行。”白开水最不费事。

  晓颖去厨房倒了杯清水出来,搁在沈均诚面前的桌上,他连忙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一喝他才发现自己确实很渴,吞咽得有点急,没几口就呛到了。

  他猛烈地咳嗽,涨红着脸对晓颖连说了几遍“对不起”,心里懊恼得要命, 为什么越是在意,反而越容易出丑呢!

  晓颖瞧着他的窘样,又想笑又怕他难堪,为了缓解他的尴尬,她指指三间房中离大门最远的那一间对沈均诚说:“那是我的房间,你……要去看看吗?”

  沈均诚眼睛亮了亮,搁下茶杯就站起身来,“好啊!”他求之不得。

  房门紧闭,但没上锁,晓颖推门的当儿,心头不知为何有点紧张,又有点羞涩,她没立刻走进门,而是往旁边站了一站,示意沈均诚先进去。

  沈均诚好奇地踏步而入,他不知道,这是晓颖第一次向韩家以外的人展示自己的闺房。

  所谓“闺房”,其实就是个简单窄小的房间而已,顶多十个平米的空间内,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套略显粗糙的写字桌椅,除了窗台上一盆小小的仙人球和与之相呼应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挂风铃外,再没有别的装饰物了。

  沈均诚人高,手一举就接住了风铃的尾部,他轻轻拨弄几下,风铃随即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他回头望着晓颖,“夜里不会觉得吵吗?”

  晓颖背剪双手站在他身旁,她很快就适应了自己房间里沈均诚的存在,笑吟吟地回答,“听习惯了就好。”

  沈均诚并不知道,夜深人静的晚上,当晓颖陷入恐惧和寂寞的漩涡时,风铃悠扬绵长的铃声是她最好的催醒良方。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靠墙倚立的一整排书架所吸引。

  在晓颖搬过来以前,这个房间本是间书房,摆放着叔叔当老师时所有的家什,晓颖来之后,叔叔对房间进行了清理,那排书架本来是要挪到叔叔婶婶房间去的,在晓颖的请求下,被保留了下来,成为她最亲密的朋友。

  沈均诚在书架前扭过脸来对晓颖会意一笑,“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我外婆家了。”

  晓颖抿嘴笑着不说话。

  “其实,外婆家很闷,小孩子没几个能在那儿呆得住的。甚至……包括我……”沈均诚说着,略略低下头,对自己的坦白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并不怎么喜欢去那儿,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两人隔着一张床相对而立,很多惮于颜面而没有说出口的话化作一溪潺潺流水,静静地在两人之间淌过,此地无声胜有声。

  沈均诚那虽然年轻却已颇具风神俊逸之态的身姿与晓颖这间逼仄的房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就站在她面前,那样真实和美好。

  晓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她懵懂地意识到,仅在短短一天之内,她不仅得到了友谊,甚至,似乎还得到了从未曾奢望过的初恋的甜蜜。

  而站在床对面的沈均诚又何尝不是如此,眼前的女孩,清纯端秀,水一样清亮的双眸专注凝视着自己,让他不自觉间想到了那句很有意境的诗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正是合于他理想中的对于恋爱和倾慕女孩的定义,他也在刹那间明白了为何这么多年以来,自己会对同样漂亮的黄依云毫无感觉。

  他渴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只有柔弱娴静的晓颖能激发起他深藏于心的所有爱怜和关怀,只要望着她纯净无暇的眼眸,他就有种想倾尽所有也要让她开心的冲动。

  大门处忽然传来粗鲁沉重的响声,仿佛有人破门而入,这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流淌的温馨与感动。

  晓颖循着声音跑出去察看,却吃惊地见到晓宇顶着一脑门血出现在家门口。

  “晓宇,你,你这是怎么了?”晓颖这一惊非同小可,飞奔了过去,“你上哪儿去弄成这样的啊?”

  晓宇捂住脑门的手不肯放下来,嘴里嘟嘟哝哝地嚷,“王飞那个王八蛋,他妈的居然敢拿砖拍老子的脑门,看老子下次怎么收拾他!”

  他满嘴脏话让晓颖一时无法适应,仿佛晓宇换了个人似的,但眼看他这副狼狈惊悚的模样,又不忍责备他,转身跑去卫生间抽了条毛巾出来给他清理伤口。

  沈均诚跟在晓颖身后走出房间,看到了传说中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和他脑门上的伤势,血还在不断从指间渗出来往外冒,看起来伤得不轻,那样子颇为惊心动魄,沈均诚在厌恶的同时,对晓宇又生出几分敬佩来,因为他居然不哭不闹,还有闲情逸致拿眼睛瞪视自己,那双大大的眼眸和晓颖有几分相像。

  “姐,这人是谁?”

  晓颖正用毛巾给他在手捂住的边缘擦拭,没几秒,那块洁白的毛巾就被染成了红色,她心惊肉跳外加手足无措,完全没提防晓宇的提问,一时也有点儿结舌,“他是,是我同学。”

  晓宇狐疑地又瞅了沈均诚几眼,心里纳闷地嘀咕,什么时候姐姐也有胆子开始把同学往家里带了?还是个男的!

  沈均诚这时走上前来,阻止了晓颖继续做无用功,果断地说:“韩晓颖,别给他擦了,赶紧送他上医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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