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兰思思2020-06-17 10:1710,435

  1

  离家最近的医院走过去十来分钟就到了。

  进了急诊部,晓颖守着晓宇坐在靠近大门的一排椅子里,沈均诚则去帮忙排队挂号。

  “婶婶知道了,非骂死我不可!”晓颖一想到刘娟绷紧的脸,就又烦恼不堪,气也更加不打一处来,“韩晓宇,你究竟在搞什么?就小半天的功夫,你居然跑出去跟人打架!你皮痒了是不是?”

  “你别紧张嘛!”晓宇满不在乎,“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上回我们几个把王飞揍得皮开肉绽,他不是没过几天又活蹦乱跳了!我们没你想像得那么脆弱!”

  “王飞到底是谁?”晓颖恼怒地问,“你干嘛和他打架?”

  晓宇眼神闪烁了几下,“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告诉我妈啊!”

  “你快说吧!真罗嗦!”晓颖蹙眉喝斥。

  “王飞是我们在游戏房认识的,比我们大几岁,估计和你差不多大。如果他上学的话,今年大概是高一或者高二吧,前提是没留级啊,不过他早就退学了。” 显然,晓宇对姐姐还是信任的。

  晓颖听他罗里罗嗦说了一通,就没点到点子上,气闷道:“别扯远!你脑袋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的?”

  “谁跟他混了!”晓宇大声抗议起来,语含不屑,“他是个最下作的地痞、无赖,我和我同学就是看不惯他在游戏房里以大欺小才合谋揍了他一顿,我们这叫——替天行道!”晓宇洋洋得意。

  “哼!”晓颖冷哼道,“那你今天怎么还被他打了?”

  “这不是没有提防么!”晓宇神气活现的表情淡下去不少,“谁能想到他还敢来我们这一片的游戏房?看样子,他胆子不小。可惜,今天我同学都没在,那小子就伺机报复了我!”

  “你妈不是不让你去游戏房吗?你怎么还去?”晓颖责备道,“回头她要是问起来,我可不替你瞒着了,你这叫自作自受!”

  “别,别,姐!”晓宇见她脸都铁板起来了,顿时有点着慌,“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那也是你自找的!”晓颖不为所动。

  “你要不救我,那就没人救我了!”晓宇还在央求,远远地,目光瞥见挂完号的沈均诚正朝这边大踏步走来,他灵机一动,嘴边忽然泛起一抹笑意,“姐,你要不帮我,那也别怪我不帮你哦!”

  “我要你帮什么?”晓颖没好气地反问。

  晓宇朝沈均诚努了努嘴,“你才高一呢,就有男朋友了,你想想看,我妈知道了会怎么样?这可是十足的早恋,后果很严重的哦!”

  “你神经病!”晓颖立刻面红耳赤地反驳,“谁说我有男朋友了!”

  “他如果不是你男朋友,怎么会对咱家的事这么上心?”晓宇一脸的小人得志,“再说了,你们俩要不是关系不一般,你怎么肯让他进咱家的门,还进你的房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连女同学都没请进过家门吧?”

  晓颖被他头头是道的一番论证摆得心头方寸大乱,还想争辩些什么,沈均诚已经到眼前了,“赶紧走,去外科!”

  晓宇对欲言又止的姐姐得意地挤了挤眼睛,晓颖心里气苦,但碍于沈均诚在,她根本没法再辩解什么。

  进了诊室,晓宇才明白伤口比自己想像得要严重,缝了四针,疼得他脸色惨白,但饶是如此,他愣是没有吭一声。医生替他庆幸,“伤口得亏是在头皮里,要是在额头上,这么俊俏的一张脸就算破相喽。”

  晓宇天生有张女孩子那样秀气的脸蛋,但他平生最恨别人夸他长得秀气,当下便接口道:“在额头上才好呢,以后就是一条疤,看起来多沧桑……”

  他话没讲完就被那位给他缝合伤口的中年女医师骂了一顿,晓颖在一旁瞧着他灰头土脸的神色,又想笑,又心有不忍。

  沈均诚偷偷与她耳语,“你弟弟挺强的,都疼成那样了,还敢跟医生乱侃。”

  晓颖笑了笑,有点怅然,“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最初认识的晓宇聪明、开朗,还带着点儿小男孩那个时期特有的腼腆,对身边的人也总能表现出礼貌友好的态度来。

  后来他怎么会变得如此大胆、放肆的呢?连晓颖都想不太明白,更别提叔叔婶婶了。

  叔叔整天围着生意转,对家里的关心少之又少。而婶婶的教育也不见得有多高明,生活上的要求,不管是否合理,她都一味满足,但如果晓宇的考试成绩不理想,或者老师来家里告状,她则不分青红皂白地痛斥儿子,完全不想听他的分辩和解释。渐渐地,晓宇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在这个家里,他除了偶尔还能跟和晓颖说上几句实话,对自己的父母,好似完全把心门关上了似的,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可悲的是,刘娟对儿子表面上的敷衍却根本无法辨识得出来。

  结束医院里的一切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平常这个时候,晓宇应该在去疗养院的路上,今天他却想耍赖不去。

  “姐,我这个样子会吓着我妈的,你还是让我在家呆着吧,我这回向你保证,再也不出去了。”

  晓颖哪里还会再听他的,拉着他就往车站走,“不行!婶婶迟早会看见你,与其躲着,不如主动向她坦白,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而且——”她狠狠瞪了晓宇一眼,“我已经不相信你了,你昨晚上怎么跟我保证的,今天上午又是怎么毁约的?我怎么能相信你不会找机会溜回去报仇?”

  沈均诚在旁边插嘴也劝他道:“就听你姐姐的吧,躲是躲不了的。”

  晓宇很苦恼,问晓颖,“你真的要告诉我妈?”

  “不然怎么办?”晓颖不看他,却冷着脸硬邦邦地说。

  晓宇手用力一甩,挣脱了晓颖的束缚,大声道:“好!让她把我骂死算了!”

  “韩晓宇!你别跟我耍无赖!”晓颖气得要命,“你知不知道,你出了事,婶婶骂的不光是你,还包括我!你做事能不能用用脑子?!”

  晓宇被姐姐几句话一声讨,顿时颓了,垂着头站在路边一声不吭,晓颖怒极地瞪视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但她要说的话还没完,“为什么你总想着一个人逞能?你就不能替你妈想想?你如果不去,她整个下午都会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的你知不知道?”她看了下手表,咬着唇气恼地又道:“已经晚了半小时了,你妈为了你,唉——”

  沈均诚抬了下手臂,一辆出租车应声而止。他招呼那姐弟俩,“坐出租过去吧,可以快一些。”

  晓颖还有些迟疑,沈均诚已经朝晓宇被包扎过的头指了指道:“他这个样子去挤公交车不太方便。”

  似乎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晓颖推着弟弟就往车子里钻,等她坐定,才发现沈均诚早已在副驾的位子上稳当坐着了。

  “你,你不回你同学那儿了?”她有点张口结舌,“已经耽误你很长时间了。”

  “没关系。”沈均诚回过头来向她一笑,“反正都晚了,我还是先送你们过去,万一路上有什么事也可以有个照应。”他对晓宇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但他是真的不放心晓颖。

  “是啊!一会儿还能单独送你回来呢!”晓宇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口。

  晓颖瞪了他一眼,“人家帮你这么多,你连声谢谢都不说!”

  晓宇立刻往前面的椅背上一趴,头冲沈均诚,嬉皮笑脸说了句,“谢谢啊,哥!”

  沈均诚笑道:“不客气,小兄弟!”

  饶是晓颖一肚子郁闷,此时听他们这样一来一回煞有介事地演双簧,也绷不住笑了起来,“你们演武侠剧还是黑社会呢?”

  晓宇凑近她一点,轻声说,“你该谢谢我,我没叫他‘姐夫’拆穿你……”

  沈均诚在副驾上凝神想听清楚晓宇在跟他姐姐耳语什么,他本能地觉得这个聪明绝顶的坏小子一定看出些什么来了。可最终传入他耳朵的是晓宇哇啦啦一声惨叫!

  他猝然回首看时,但见晓宇用手揉着自己刚被晓颖拧过的胳膊,泫然欲泣对他道:“哥,你以后可得留神我姐,她可是又狠又凶的哦!”

  沈均诚朗朗一笑,颇为自信地回答:“那得看她对谁了——我可从来没觉得她凶!”

  2

  车子停在疗养院门口,时间比平日还提早了五六分钟,晓颖松了口气,幸亏是打车过来,慢吞吞的公交车根本没得比,但抬头一看到晓宇那只被加工过的头颅时,她的气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沈均诚在副驾上张罗着付钱,晓颖姐弟俩身上都没带多少钱,连医药费和打车费都是由沈均诚暂垫的。

  拽着晓宇下车后,晓颖拦住付完钱也准备下车的沈均诚,“你别下了,直接调头回去吧!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我跟你们一起进去。”沈均诚不由分说还是推门下了车。

  “别,别。”晓颖一听就有点慌,她不敢想像精明的婶婶在见到沈均诚后会想到什么,万一她盘问起来,自己恐怕没有招架之力,“我送晓宇进去就行了,我婶婶她……她挺忙的。”

  晓宇脑门虽然被拍了,但脑子一点也不糊涂,“是啊,沈哥,我妈如果见到你了,肯定会对你和我姐的关系……”他黑漆漆的双眸在两张不自然的脸上溜了一下,“产生深度怀疑!”

  沈均诚无奈地皱了下眉,只得作罢,虽然他有心帮晓颖,不过如果是帮倒忙的话,就有违初衷了。

  押着晓宇往疗养院里走,晓颖的心里还充满了对沈均诚的感激与歉疚,她忽然想起来,匆忙之间,自己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忘了对他说,可再见到他,估计最快也得是明天下午了,她咬着唇反复思量,只觉得懊恼不已。

  “姐,你真要告诉我妈我这头是怎么破的?”晓宇早已收起了嬉笑的嘴脸,愁眉苦脸地问。

  离刘娟的办公室越来越近了,晓宇却是越走越慢,心里充满了惴惴不安,虽说母亲的责骂可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他还是觉得很难熬,尤其他还把握不准母亲会是什么反应。上一回他跟人打架擦破了点皮时,母亲竟然还哭了,让他在目瞪口呆之余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晓颖没好气地堵了他一句。

  走完长长的廊道,再转一个弯,就能直达刘娟所在的医务室,晓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郑重地盯住晓宇,“你能向我发誓吗?”

  “什么?”晓宇既苦恼又困惑。

  晓颖深吸了口气,慢声道:“这是你最后一次跑出去跟人打架!”

  晓宇忽然明白了,眼眸瞬间变得贼亮,仿佛照亮了他整张面庞,他啪地一个立正,“我向你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你要再敢出去闯祸,我绝对不会再帮你了!”晓颖嘟哝着白了他一眼,心里感到几分无奈,她这么做,一方面是不想让晓宇吃苦,另一方面,更是担心婶婶反应过激,到时候发作起来,谁也落不到好,而且她总觉得,婶婶以那样的方式教育晓宇,不见得有什么效果。

  “获救”的晓宇脸上一扫晦气,眉目清亮地盯着晓颖,喜滋滋地问:“姐,你打算怎么跟我妈解释呀?”

  晓颖瞪他一眼,“还有脸问,快走吧!”

  刘娟听到开门的响声,赶紧从清洗室里钻出来,不用看,她也知道是宝贝儿子来了,这时候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几乎都出去吃饭兼休息去了。

  视线刚一接触到晓宇,刘娟立刻大惊失色,象火车头一样冲了上去,“晓宇,你怎么了?你这脑袋瓜怎么搞的……”

  晓宇的脑门上方被白色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那样子乍一看很有几分惊悚的味道。

  已经快和母亲一样高的晓宇见她不管不顾迎奔过来,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总算避过了刘娟快要碰触到他头颅的手,“别碰啊,妈,很疼的!”

  刘娟愕然顿住,这才注意到晓颖也跟着来了,立刻转过去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尽管晓颖不太敢与刘娟带着狐疑和惊恐的目光相对,但她知道,说谎的时候,眼神最好不要躲躲闪闪的,否则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看着婶婶的眼睛解释道:“上午我和晓宇想出去买西瓜吃,横穿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摩托车撞到了!”

  “那人呢?抓住没有?”刘娟对向来老实的晓颖深信不疑,急切盘问道。

  “当然让他跑啦!”晓宇在一边忍不住抢着说起来,“还能原地不动等着我们去抓啊!再说了,那条路上热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就凭我们俩,哪里抓得到?妈,我没被撞出人命来你就该感谢佛祖保佑啦!”

  凭借多年的护理经验,刘娟仅凭目测就能猜出晓宇脑袋上一定缝过针了,一问,果然是,她顿时唏嘘不已,“怎么会弄成这样!真是的,好好一个孩子……”

  目光扫向晓颖时,她忽然变得很不高兴,“你要买西瓜自己出去买就好啦,干嘛还要拖上晓宇?”

  晓颖一时语结。

  晓宇见晓颖的谎言起了作用,顿时大大放下心来,此时见母亲胡乱迁怒于晓颖,赶忙插进来捣浆糊道:“我们想多买几个嘛!姐姐一个人哪里拿得动,妈你也真是的,这种马后炮放了有什么用?”

  刘娟也明白自己这样怪罪晓颖没什么道理,但心里还是很不舒服,觉得晓颖愧对自己的嘱托,虎着脸把不悦往下压一压后,才又问姐弟俩,“午饭都吃了吧?”

  “吃了。”“没吃。”

  晓颖和晓宇同时回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答案,刘娟愣了片刻,一下子起疑,“到底是吃了还是没吃?”

  答“没吃”的晓宇赶忙篡改答案,“吃了,吃了,我这一撞都撞糊涂了,是姐姐在医院里给我买的肉粽吃的。”他说着走上前去,用带点儿撒娇的口吻对母亲道:“可是妈,我现在又饿了。”

  刘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儿子这么跟自己撒娇了,顿时把所有的疑虑都抛到了脑后,心疼地揽着他的肩道:“你受了伤,消耗大,吃一个粽子顶什么用啊!行了,一会儿妈给你买好吃的去。”

  晓宇偷偷朝晓颖挤了挤眼睛,既是得意也是高兴。

  “哦,对了。”刘娟想起了什么,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包装精良的面包递给晓宇,“早上有人给的,说味道不错呢!你尝尝!”

  说完,才意识到晓颖也在,便歉然对她笑了笑,“不过就只有一只,反正你也吃过了。”

  晓颖笑着没作声,她知道刚才如果自己回答“没吃”,婶婶肯定会更加不高兴,而晓宇在婶婶这里从来都饿不着,她会变着法儿买吃食填饱他。

  刘娟很快又道:“晓颖,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去吴家吧,让人家等可不太好。”

  晓颖任务完成,也暗自松了口气,神经一松懈,肚子里就传来咕噜噜的动静,她赶忙朝刘娟点点头,“婶婶,那我先走了。”要紧撤离刘娟的地盘。

  才出办公室走了没几步,晓宇从身后追上来,手里拿着那只未拆封的面包,“姐!等一下。”

  他把面包递给晓颖,“这个你吃吧。一会儿我妈会给我买别的。”

  晓颖看了眼面包,笑笑道:“不用了,你自己赶紧吃吧,回头婶婶别起疑心了。”

  她疾步朝前走,晓宇呆呆注视着她的背影,手上捏着那只被拒绝了的面包,阳光热烈地曝晒下来,照耀出他心底的一片茫然。

  3

  出了疗养院,晓颖惊异地发现沈均诚居然还没走,正在路边的树荫下低首徘徊。

  “你,你怎么还在?”晓颖跑上前去,张口结舌地问他。

  沈均诚已经等候她多时,这时忽然听到她的声音,猝然仰头看到她的人,眼里顿时流露出撞上大运似的喜悦,“你出来啦!我忽然想起来你还没吃午饭呢!所以……”

  晓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哪个人象沈均诚这样对自己呵护备至,她的心里一瞬间溢满了感动,连鼻子都有点儿酸酸的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如果我不出来,你就一直在这儿傻等?”

  沈均诚望着她,毫不在意,笑道:“你总会出来的,除非——”他朝疗养院的方向眺了一眼,“这里还有个后门。”

  晓颖被他逗笑了。

  沈均诚没敢告诉她,他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等她的借口而已。

  “饿吗?”他又问。

  晓颖老老实实地点了下头,她的胃里已经一阵阵涌酸水了。

  “我也是。”沈均诚爽快地说,“走吧,咱们赶紧找个地方去吃点东西!”

  疗养院与吴家是南辕北辙,时间关系,尽管沈均诚再三劝说,晓颖最终还是决定不正儿八经坐下来吃饭了,沈均诚无奈,只得买了几个包子和两瓶水,陪她一起坐在出租车里草草填塞肚子。

  晓颖回想了一下这个非同寻常的上午,直觉比坐过山车还曲折,早上初遇黄依云时的不快至此时完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更何况她的身边还坐着沈均诚,她看着他,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但心里的歉然也是情真意切的。

  “真是不好意思,把你的生日聚会都给搅了。”

  沈均诚一点都不介意,“没关系啦,我和我那些同学经常聚会的,今天如果不是想着带你去,我也……”他猛地刹车,一口咬住了包子,差点说漏嘴了。

  晓颖神情愣愣的,还没从他那半截话中回过味儿来。

  沈均诚吞下包子,使劲嚼了几下,又喝了几口水,终于把包子咽了下去,他的心情也跟吃这包子一样起起伏伏的。

  等手上空空如也了,他用力将双手对搓了两下,不知从哪里升出来一股勇气,要将早上那些没敢说出口的话补充完整。

  “韩晓颖。”

  晓颖惊觉似的回望了他一眼,却不敢与他长久对视,视线很快就调转去了别处。

  沈均诚咽了口唾沫,勇敢地把手伸出去,起先是紧张的,到即将接近晓颖的手时,她好像察觉了似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往一边躲闪过去,沈均诚一着急,便不再迟疑,飞快探过去,一把就捉住了她的右手!

  晓颖的脸红得比番茄色儿还纯正,她用力咬着唇,才能抑制住从心底不断攀升上来的颤栗。

  “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沈均诚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的生日,我就想……和你一块儿过。”

  晓颖感觉自己的眼前正在产生一沦沦涟漪,是慌乱,是悸动,也是喜悦,是幸福……

  一直到车子在吴家大院的门口,沈均诚都没放开晓颖的手,他们没有再说什么话,但彼此的心里都经历过不小的震荡,余韵袅然,回味无绝。

  司机在道旁泊好车,计费机发出咔咔的吐票声。

  “到了,我该下车了。”晓颖的脸上红扑扑的,握在沈均诚掌心的手扭动了两下,不得不面红耳赤地提醒他。

  沈均诚朝车窗外张望了几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她,心里又有些舍不得,“要不,我和你一起进去?”

  “你还是回去吧。”晓颖委婉地劝他,“把你那些同学扔在商场里总不像话。而且,你不是说下午你妈妈会早回去替你庆祝生日吗?”

  晓颖想起来他那些同学和气鼓鼓的黄依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些什么,她很庆幸,自己不用再和他们见面了。

  她推门下车,刚把车门关上了要走,沈均诚又飞快地跳下车来,跑到她面前,与她相对站着。

  “怎么了?”她歪着头笑望着他。

  他也说不清楚怎么了,只是很舍不得就这么和她分开。

  他第一次笑得如此憨气,“明天下午你还过来吗?”

  “当然。”

  “那好,我明天到外婆家来找你。”

  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沈均诚却还不肯走,晓颖只得又道:“我弟弟的事,谢谢你!”

  “你说很多遍了。”

  晓颖抿唇笑了,一转身,“那我进去啦!”

  她往吴家大院的门口走,走了没几步,转过头去看时,见沈均诚还傻傻地站在原地望着自己,忽然之间,她觉得快乐极了。

  “沈均诚!”她大着胆子扯开嗓门对他嚷。

  “干什么?”他也扬起嗓门朝她嚷回去。

  “生日快乐!”她用足了力气对他喊,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畅快淋漓过。

  “谢谢!”他咧着嘴,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心满意足地笑了。

  一进吴家的门,晓颖就看见王阿姨脚步匆忙地从里面跑出来,她脸上的神色让晓颖有点看不懂,“晓颖,你怎么才来啊!”

  “今天家里有点事,所以来晚了。”晓颖只好解释,她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吴奶奶还好吧?”

  “嗯,在书房等你呢!”王阿姨说着,目光胡乱掠过晓颖的脸。

  敏感让晓颖察觉出那里面似乎有一丝异样的陌生,带着点儿疑虑和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我上去啦!”晓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嗯。”王阿姨朝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沿着木楼梯往上走,即将到二楼时,晓颖不自禁地回了下头,见王阿姨还呆呆地站在楼梯口仰脸望着自己,目光一与她的对上,又慌忙移开。

  二楼靠窗的平台处,有一滩新泼上去的水迹,从那里往窗外望过去,可以清晰地看清楚大门口发生的一切。

  第二天中午一吃过午饭,晓颖照例先把晓宇送上去疗养院的公交车,他也不再象以往那样没精打采了,刘娟心疼他受了伤,哪里还敢逼他做功课,买了一堆补品,一大早就先拎去单位了,说好了让儿子过去是休养的,晓宇得意之余,还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说服母亲不用让自己每天跑疗养院就好了。

  “你省省吧,你妈就是太疼你,所以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晓颖劝他死了这条心。

  晓宇颇为抓狂,“我真搞不懂,为什么我妈那一族的人永远都拿我当小孩子,我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四岁啊!”

  车子一来,晓颖就把嘴里还在嘟嘟哝哝发牢骚的晓宇推了上去,他返身刚要跟她挥手道别,忽然看见了什么,眼睛一亮,对晓颖大呼小叫,“嗨嗨!你男朋友来啦!”

  晓颖气得瞪了他一眼,“你再胡说!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从昨晚到今天,晓宇已经偷偷和她开了不下十次关于沈均诚的玩笑,搞得晓颖快疯了,没想到临上车了,他还不忘最后恶作剧一次。

  “真的耶……”晓宇无辜地大喊,可惜车门在眼前怦然关上,很快就载着他呼啸而去。

  尘烟未散,晓颖暗暗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却吃惊地看见沈均诚正微笑着站在自己身后。

  “你,你怎么……”她说着,不禁扭过头去扫了眼早已空空荡荡的大马路,原来晓宇刚才没撒谎。

  “我查过车站信息,我猜你就是在这里坐车去我外婆家的,所以就先跑来这里。”沈均诚得意地解释,“怎么样,时间掐得很准吧?”

  从最初的讶异中醒悟过来的晓颖也是非常开心,抿嘴一笑,“我以为你会直接去吴奶奶家。”

  沈均诚凑近她一些,压低声音说:“我想早点见到你。”

  晓颖的脸无可抑制地红了起来,她别过头去,佯装看车子有没有过来,嘴角却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车子很快过来。

  上了车,两人坐在车尾靠窗的位置,大夏天的中午,车上的乘客稀稀落落,仅有的几个也都坐在中间部位,且昏昏欲睡。

  沈均诚坐在晓颖右边,没多久就心痒难熬起来,悄悄伸手过去,握住了晓颖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滑滑的,躺在他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沁人心脾的清凉,还有她身上不断散发出来的少女独有的温香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花露水的清香,时不时在沈均诚的鼻息间飘过,他有了一丝恍惚甜蜜的熏醉感。

  这是沈均诚初尝恋爱的甜蜜滋味,以往,他也曾经在学校里和几个仰慕自己的女生偶有眉来眼去或者玩点儿小暧昧的时候,但没几天新鲜劲儿就过去了,所以从未放在心上。

  而这一次,他能深切地感受到是如此地不同寻常,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不管他在做什么事,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来。

  她淡淡的,甜美的笑容从他眼前、从书上浮光掠影般地飘过,总能引发他内心最深沉欢乐的战栗。

  于是他终于明白,这一次,自己是玩上真的了。

  他无法确切地判断出究竟是什么引发了他身上那股从未体味过的热情,也无法说得清楚晓颖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了自己。

  是她最初对自己冷淡的态度?还是她抽烟时那副与平常截然不同的神游物外的表情?亦或是她用平静到听不出哀伤的口吻告诉自己她那令人痛惜的身世?

  然而,不管他是因为什么而喜欢上了韩晓颖,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一切为时已晚,他已然深深沦陷。

  此时此刻,他所想的,他所期待的,不过是她能陪伴在自己身边,而他一睁眼就能看见她的身影,这就是他现在所能想到的最大的幸福。

  沈均诚歪过头去细细打量着韩晓颖,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陶醉,心中更是有无声的浪潮缓缓涌上来,如果能一直这样握着她的手,与她相依相伴,那么他这一生,也就别无所求了。

  不,为什么要“如果”呢?他蓦地在心里纠正自己,他当然能和她相伴一生,这不是什么难题,是他可以掌控的命运!他一定能做得到!

  这样想着,沈均诚握着晓颖手掌的手忍不住加大了力道,他牢牢攥着她的手,仿佛能藉此攥住属于他们俩的一生。

  在沈均诚心猿意马之际,晓颖的眼神却一直流连于窗外,这样的时刻,于她而言,奢侈得犹如在梦中。

  昨晚上,她的确做了一个梦,很美丽的梦境,然而,却是以破裂告终的。自从九岁那年遭逢巨大的家变开始,她对美好的东西便不再敢心存奢望。

  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越是美丽的东西,毁灭得也越快,这个道理也是她从书中得来的,月盈而亏,乐极生悲。

  所以,不奢望,不企盼奇迹,是她一直以来对待生活的态度。而身边的沈均诚,显然超出了她对自己生命期许的范围。

  他对她的关注,对她的呵护,让她心生感激,同时也暗存忧虑,不知道哪天醒来,他就会从自己身旁消失不见。

  但是,阳光是如此明耀,生活又是如此简单,她难道真的该把自己永远圈在一个狭窄的、卑微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喘不过气来的空间里么?

  她不甘心呃,不甘心!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徘徊犹豫着接受他的好意,心底,却总有一丝不知所措的阴霾挥之不去。

  感受到由掌心传来的骤然而起的力道和热度,晓颖的心稍稍一动,她转过脸去,接触到沈均诚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明亮双眸,笑意不自觉地爬上了她的嘴角,那一缕忧郁的灰暗也在无形中悄然退场。

  “在想什么?”他笑着问道。

  “你不是说你妈妈让你在家背单词考托福吗?怎么还有时间跑出来?”她亦是回以一笑,笑容里却掩藏不住一丝戏谑。

  沈均诚咧了咧嘴,“我妈哪有时间一天到晚看着我啊!头两天是因为我不愿意,她没辙,特意抽了时间在家给我讲道理,后来我妥协了,她就不盯着我了,但是我每天要完成她给我规定的作业量,还要做好几套试卷才能自由活动。我妈晚上回来会检查,我做完了她就没话讲了。”

  “那你可真够快的,一个上午全完成了?”

  “哪里!”沈均诚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都是晚上先突击做掉一部分的,否则,照那个规定的量,我非得从早上做到太阳落山才行。”

  “晓宇要是有你一半用功的劲儿就好了。”晓颖倾羡地抿了抿嘴,“我婶婶就算象你妈妈那样天天盯着他,他也不可能象你这么认真,不折不扣地做完作业。”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嘛!”沈均诚耸了耸肩,“象我,从小时间就被我妈排满了,不仅要学习课堂知识,还要参加很多兴趣班,钢琴、小提琴、跆拳道、书法、绘画、英语、围棋、游泳……多得我自己都数不过来,有一阵,我同学还给我取了个外号呢!”

  “叫什么?”

  “学习机器!”

  晓颖笑了,“那你会不会觉得累?你妈妈也真舍得。”

  “当然累啦!可是没办法,我妈就是那样的老脑筋,她说不要求我学得有多深,但涉猎一定要广。可惜,到如今我还能坚持做的事几乎没有几件了。”

  晓颖笑着听他讲完,“我是不是该向你表示一下同情?”

  沈均诚乐道:“应该的。我值得你同情的地方多着呢,以后再慢慢给你讲——现在下车吧。”

  晓颖讶然回头,不知不觉间,车子原来已经到站了。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一生何求 全两册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一生何求 全两册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