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弟弟降生
北冥雁2019-10-21 13:345,695

  寻人启事

  作者:北冥雁

  007 弟弟降生

  春节一场大雪过后,又下了一场雨,到“元宵节”天气放晴。

  元宵节也是我们小孩子企盼的节日,那种企盼不亚于春节。往年爸爸会给我买些火鞭、绳花、地老鼠、窜天猴。全村人,集中自己的烟花,在村子里的大鱼塘边燃放。

  村子里你家放过,我家放,比比谁家烟花放的好,企盼来年红红火火的。放烟花最多的是村子里外出打工的。他们主要去沿海一带做建筑工人,拎刀的瓦工每天三十块钱,搬砖、搅拌泥沙的杂工每天二十五块。杂工更辛苦些,拿的钱却少。这就是有门手艺的好处。

  一轮圆月正从东方升起,又大又圆。空气里也不断地传来烟花火炮的爆炸声。

  爸爸妈妈不在家,什么都没得玩,只能围在人堆里观望。

  村子燃放最多的是土花,几乎每家都买几桶。土花就是用泥巴做成的像地瓜大小的泥桶,填上火药和铁屑,燃放的时候,像一棵开花的树。爸妈在家的时候,我们家也会买上几桶。

  看到别的小伙伴拿着大大小小的花炮,很是羡慕,手心里痒痒的。有的手里甩的像条火龙;有的点燃后像地老鼠一样,在地上翻来翻去,钻来钻去;有的像翩翩起舞的蝴蝶;有得射向天空,散开一片鲜花或者绚烂的繁星。

  等到没有人放烟花了,我和小西才落寞的回家去。

  正月十六开学了。每天天不亮我就要起床喂猪,喂羊,然后带着妹妹和“公主”阿黄去学校。

  大黑“红军”每次都要跟着来,我都要跟它商量大半天,才愿意守在大门口。家里总要一个看家护院的吧,大黑还算个懂事的孩子。等我每次回家,它还乖乖的卧在家门口。

  每到晚上喂好猪、羊,收拾下厨房,还要安抚妹妹,哄妹妹睡觉。

  周末,我还要带妹妹去我家田里拔草。田垄里,妈妈种了一些豌豆,可以摘豌豆煮着吃。

  有时每次放学,我还要去河谷割草喂羊。

  羊喜欢吃春天里的嫩草。

  只是这学期我迟到的次数增多了,三天两头迟到。

  好在我在班里成绩不差,老师也没有太责备我。

  “张小东每次迟到,怎么不罚站?”有同学经常跟老师抗议道。

  “你还说张小东迟到,张小东作业每次都完完整整的做完,从不拖拉作业。每次考试都第一,你如果不拖拉作业,考试考第一,你可以天天迟到!”老师训斥道。

  老师这么说,这么偏袒我,搞得我挺不好意思的。我只能尽量不迟到,我也努力了,但还是有早晨起不来的时候。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看着杨树柳树抽出新芽,树叶慢慢变大。渐渐的我甩掉破棉袄,脱掉破棉鞋。走在路上,风也柔和了许多。

  田野里的土松散开来,河里的水也清澈明亮起来,鱼儿浮上水面。

  成群结队的鸟儿“啾啾”的在田间飞过,在树林里穿行。

  燕子开始在细雨里飞行,在我家屋檐下,在我家堂屋里筑巢。

  爸爸妈妈还没有回家。

  渐渐地,我突然感觉我能轻松地拎起一桶水,一筐红薯,而且还能健步如飞,甚至我能轻松一跃就跳进猪圈,再一跃从猪圈跳出。

  劈柴的时候,一斧子下去,斧子吃进木头大半,有的木头能一下子就劈开。

  我可以给小西表演跳凳子,跳墙头,跳过田埂边的小水沟。

  有天洗衣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手掌心里有几块老茧。

  老茧被水泡过以后,可以一点点的扣下白色的颗粒。

  我还到树林里给小伙伴们表演,用拳头打树,一拳下去,树皮深陷,流出汁液。小伙伴连声叫好。

  当然,我只挑那些泡桐树打。

  泡桐就是一个脆皮树,一拳下去,就深陷三四个小凹坑。

  很显得我有力气,有男子汉气概。

  “哥哥,别打了,别打了,你看树都哭了,都流泪了。”小西每次都劝阻我,但每次小西也都会跟着小伙伴们为我鼓掌,喝彩。

  我还握紧拳头,摆个造型,胳膊上隆起几个肉疙瘩。我让伙伴摸摸,心里美滋滋的。

  我也觉得我有点狂妄了,膨胀了,但真的低调不起来。身体这些变化,让我感觉自己慢慢变的强大,这样就可以保护家人,保护妹妹了。这让我开心不已。

  有天我带着小西放学回家,往西天瞥了一眼,大大的太阳朱红朱红的,下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发黄,麦穗微微的低下了头,即将等待收割。

  微风吹来,吹在脸上,吹起小西的黄头发,像妈妈的手轻轻的抚摸。

  狗狗也停下脚步,我感觉时间有那么一瞬间时间是静止的,心都要醉了的感觉。世间有时真的很美好啊,哪怕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也都在人们的心中刻下美好的映像。

  有天夜里,我突然醒了。

  “公主”阿黄突然“汪汪”叫了几声,然后又突然不叫了,只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这是狗狗遇到熟人,很熟的人才发出的声音。

  爸爸妈妈回来了!

  对,一定没有错!是爸爸妈妈回来了!

  我的心兴奋的都快要提到嗓子眼了。

  我赶紧爬起来,点亮煤油灯。

  这时,我听见有人拍门。

  “东东,开门,是爸爸妈妈回来了。”

  我听到是妈妈的声音,只是声音比往常微弱了许多。

  但我还是能一下子就听出来是妈妈的声音。

  打开门,爸爸扶着妈妈走进屋里。我望了一眼爸爸妈妈。爸爸还是那么瘦弱,只不过好像更黑了点。妈妈肚子已经隆起,走路有点颤巍巍的。

  我本来想,扑进妈妈怀里,大哭一回。可是看到妈妈除了肚子隆起来,脸还是那么瘦,眼窝深陷。

  我好想告诉妈妈,我好想她……

  我好想告诉妈妈,她不在的日子,我学会做很多事;我学会了烙饼,学会做简单的菜饺,学会了做凉拌野菜,凉拌面菜,学会了做很多家务……

  我好想告诉妈妈,妹妹很好,我会给她洗衣服,给她洗头,给她梳头,给她扎小辫……

  我好想告诉妈妈,妹妹被我照顾得很好,就差她不叫我妈妈,可是我已经能像妈妈一样照顾她了……

  可是我啥也说不出来。

  瞬间,我就想,这不是一个哥哥应该做的事吗?这不是一个男子汉应该做的吗?

  我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说,说出来,矫情死了。

  妈妈走向床头,轻轻抚摸着妹妹熟睡的脸,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下来。

  我走向妈妈,妈妈把我抱进怀里,“这几个月苦了我两个娃了,你们俩可还好哇。”我不争气的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我忍住没有放声大哭。我其实心底,多想“哇呜哇呜”放声大哭一下啊。

  “妈,没吃苦,我和小西好好的。”我抹了下眼泪,没有哭出声来,我硬气的把哭声憋回胸腔,憋回肚子里。

  我抬起手拭去妈妈的眼泪,“妈,都好。也没有感觉辛苦。只是有一点想妈妈。”

  后来我才知道,爸妈为了弟弟,东躲西藏,辗转去了亳县的中药厂拣草药,去了河南焦作的一个砖窑厂打工。在砖窑厂,妈妈挺着大肚子给十几个工友们做饭,爸爸在砖窑厂锅炉间干活。

  前年,隔壁村柱子家老婆,怀孕都快六个月了,被拉到镇上强制流产了,大出血。柱子家老婆抢救了三天三夜才挽回生命。

  命是救回来了,但从此再也不能下地干活了。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有时,还会大出血,好吓人。最后只能躺在床上,不能下地,不能走路。

  “老婆,只要你活着就好。我不要你下地干活,好好躺着,好好活着就好,我看着你就好!”

  这是我和小伙伴,路过柱子家门口,偷偷的从柱子家门缝里听到的话。

  爸妈担心被强制引产,在外打工躲到现在。妈妈已经怀孕六七个月了。若不是马上要收麦子了,爸妈要等到生下孩子后才回来。

  早晨醒来,小西一睁眼看到妈妈,又揉揉眼睛,都不敢相信是真的,突然抱着妈妈不撒手,“哇呜哇呜”的哭个不停。

  爸妈回来后,每天早上我就可以安心去学校不迟到了。妈妈的活动范围就没有走出过院子,每天在院子里喂猪,喂羊,做饭。

  收麦子的时候,二叔,舅舅来帮几天忙。

  我也开始下田帮忙割麦子。有时,我和妈妈一起做饭,有时给爸爸、二叔、舅舅送饭,送水。

  每年收麦子,都是像打一场战役一样。趁天晴,跟老天爷抢时间,不然一场大雨,全完了。这个季节的大雨,全是狂风暴雨,有时一下就好几天。不及时收割,打麦,就极可能在地里生芽子,在打麦场里被水泡了。

  只能没日没夜的干。没有妈妈这个大劳力,爸爸就要辛苦很多。

  我也帮了不少忙,有时在麦田里割着麦子,我都能睡着。

  晚上割麦子,眼前一抹黑的割麦子,慢一点,但是凉快一些。

  一场麦子收割下来,爸爸变成了黑人。

  我也变成了黑人。

  有天邻居家红旗家妈妈来家里借盐,刚好看到妈妈。

  “东东妈,你这……几个月啦?”红旗家妈妈瞪大了眼睛。

  “快八个月了……他婶子,我求你了啊……别跟别人家说啊!”妈妈低声地说。

  但一连几天,不停的有村子里的妇女、小媳妇来家里窜门唠嗑。

  “红旗家妈妈这个长舌妇,就是舌头长,已经求她不要说出去了!还是嘴不严……”

  很快这事就传到村长耳朵里。

  一天晚上,妹妹已经睡了。我还在写作业。张保国村长和张宝军村会计来了。

  保国村长说:“保田啊,你这给咱村子拉后腿啊,在计划生育这个问题上,你怎么一点觉悟也没有呢!你这不是让我在镇上难堪吗?”

  保军村会计说:“我们也很难办啊。万一有人举报到乡里,就出大事了。这不是闹着玩啊!”

  保国村长说:“你们家这次,八个月了,乡里计划生育站再来的话,强制引产是不可能了,会出人命……断子绝孙、刨祖坟这样缺德的事没有人愿意做……但你家猪、牛、粮食都保不住了,谁也不敢保你了。”

  爸爸就“吧嗒吧嗒”的抽烟……

  “你们说咋办嘛?就这样了。”

  爸爸很是无奈的样子,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妈妈抽泣着说:“牛和粮食都没有的话,让我们全家怎么活呢,让我们吃糠吗?让我们全家都去讨饭妈?这是要把我们逼死吧!现在已经上季接不上下季了……”

  妈妈说着,喘着粗气……

  保国村长说:“那你们说我怎么办?镇上也在逼我啊,这也是等于我犯错误啊,每次大会通报批评,广播通报批评,我也丢人,咱们村也丢人。”

  保军村会计说:“东东妈,先别急……还有个办法?……不知道你们俩可舍得?”

  “啥法子?”爸爸突然仰起脸问道。

  保军村会计停顿了下说:“我先声明,我没有一点私心,我也是出于好心。你们要相信,我是真心为你们家好!”

  爸爸说:“那你说嘛!”

  妈妈瞪大了眼睛,说:“你能有什么好法子?你有那个好心帮我们?”

  保国村长说:“东东妈说话也别呛人!我们都是真心帮你们家。都是一个村子的,都是一个张家,几百年前都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也是为了工作。”

  说着,保国村长说:“保军,你也别拐弯抹角的,说就说吧!”

  “名利镇谢庄有个人家,当家的在淮北矿上工作,他们煤矿的矿工有两胎政策,可是就不能生养,家里已经领养一个女儿,现在想领养个儿子。要是你们家是儿子的话,看你们俩可舍得。要是女儿,就麻烦了,人家不一定要。”保军村会计猛抽了一口烟说道。

  “现在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呢?”爸爸猛抽了几口烟,嗫嚅着说。

  “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吃我的奶,我谁也不送,是个娃,又不是鸡鸭猫狗?是条人命,说送就送!这和旧社会有啥区别!不是剜我的心妈?有我一口气,决不让孩子饿着,也就是锅里多加碗水!”

  妈妈已经泣不成声了。

  保国村长说:“你想想,孩子跟你们,吃不好穿不暖,没书读,受苦受累……你看东东成绩多好,每次都第一名。要是计划生育服务站来拉粮食牵牛的,你们还怎么过活!你们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孩子考虑考虑!”

  “你们俩好好合计下……东东妈,你好好想想,别油盐不进的,这户人家好难找,孩子去了只有享福,没有受罪的份!人家想要一个儿子,还不当宝贝来养啊。”保军村会计说完,跟着村长走了。

  很快到了暑假,妈妈的肚子已经像个大冬瓜。

  每天妈妈虽然没有走出院子,但每天也都没有闲着。早上,爸爸说去镇上买点红糖。我、妹妹在院子里和“公主”阿黄玩。妈妈站在猪圈旁,我看到她突然手捂着肚子,额头大粒大粒的汗珠往下落。

  “东东,扶我到北屋去。”我扶着妈妈到北屋,又扶着妈妈躺下。妈妈有气无力的说,“东东,去把剪刀给我找来,烧盆温水放到床边,把柜子上的纱布也给我拿来。关上门,你和小西就守在门口,我不喊你们进来,别进来啊。”

  “好。”说完,我就去烧水,烧好水端到床边。

  我和小西就守在门口。大黑“红军”和“公主”阿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我心烦,就把大黑“红军”和“公主”阿黄赶到大门外。

  “妈妈要生了吗?”小西扬着脸问我。

  “是要生了。可是妈妈怎么没让喊接生婆呢?”

  “接生婆是谁啊?”小西问道。

  “就是村口的小脚李老太太啊,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光了,咱们村的孩子,你和我,好像咱爸,还有村子的牛都是李老太太接生的啊。”

  我和妹妹不说话了一阵子,除了村后树林里聒噪的蝉鸣,感觉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我听见院子里几只鸡在屋檐下啄小石子的声音。

  我看见隔壁家的烟囱开始冒烟了,快到了中饭的时候。

  屋子里突然传来“哇哇”的哭泣声,接着又“哇哇”的哭了几声。我和妹妹紧张的张大了嘴巴。

  我和小西猛地直起了身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

  “东东,进来吧。”听到妈妈脆弱的喊声,我和小西走了进去。

  妈妈已经躺好,一个小婴儿躺在妈妈身边,眼睛微微的闭着,两个小手向外伸展着,不停的“哇哇”哭着,似乎对这个世界不满似的。

  “东东、小西,是个弟弟,你们俩以后好好保护他啊。”妈妈虚弱的说。

  我掀开小弟弟的腿,看了看,“嗯,是个带把的小弟弟,妈妈,弟弟头发很密呀,不像运动家弟弟刚生下来就是秃头。”

  “嗯,东东去把那盆脏水和地上的脏东西一起埋到门前的大树下。”妈妈喘口气,眼睛闭上了会说“东东,等会做打五个荷包蛋。”

  “好的。”说完我就端起盆到屋外。挖个坑,把脏东西和脏水埋到树下面。然后就去给妈妈做了五个荷包蛋,端了过来。

  妈妈吃的时候,让我和妹妹走近,也喂我们每人吃一个。

  刚吃完,爸爸回来了。拎着一小筐鸡蛋和两袋红糖。

  “孩她爸,是个儿子。”妈妈眼含泪水说。

  爸爸抱起弟弟,贴在胸口,把脸凑近弟弟,转过身,“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和小西走近妈妈身边,妈妈抬起手抚摸了下我和小西的脸。

  我看到妈妈满眼满眼的泪水。

  我伸出手,帮妈妈擦拭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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