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妈妈的眼泪
北冥雁2019-10-20 15:305,710

  寻人启事

  作者:北冥雁

  003 妈妈的眼泪

  “一家只生一个好”,“少生孩子多种树,少生孩子多养猪”的标语用白漆刷的每家房子上都是。

  我家妹妹属于超生。为了生下妹妹,妈妈在外躲了好几个月。

  每家只能生一个,三口之家是幸福之家之类的话,村子里的大广播,每天都要播放好多次。渐渐地,我们小孩子都知道“超生”是一个很严重的事。“超生”要罚款,“超生”是违法,“超生”是个丢人的事。严重到一说到“超生”,立刻大家都开始闭上嘴巴。

  看到这些标语,听着这些广播,我有时也觉得我爸妈犯了错。

  有个闹心的事,家里经常有人来要钱。说着“要扒我家房,牵我家牛”之类吓人的话,吓得我和妹妹“哇哇”大哭。

  村长、村委书记、村会计以及镇上计划生育站的人,经常去家里谈事情。每次来的时候,爸爸就闷声的抽烟,妈妈就不停的抹眼泪。计划生育站的人凶得很,我和妹妹呆呆不敢说话,妹妹有时吓得躲在妈妈怀里“哇哇”大哭。

  他们又恐吓说把我家牛牵走的狠话。

  妈妈抱着牛放声大哭。

  “我们家就靠这头牛干活啊,没有牛,还让人活不活,没有牛犁地,让我们用手扒地,用嘴去拱地吗?要牵我家牛,可以!从我身上踩过去,把我踩死,把我逼死!”

  说着,妈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然后趴在地上,“嗷嗷”大哭,哭的昏天黑地。我和小西跑去妈妈身边,趴在妈妈身上“哇哇”大哭。

  每年这样的大哭,都要哭几回。

  没有妈妈,没有妈妈委屈的哭,我家牛真的会被牵走了。常常看到,村子有人牛被牵走了,房顶还被扒出一个大洞!

  最后他们每次走的时候,都扛走我家几袋粮食。

  如果把我家大豆、油菜籽、芝麻扛走的话,我家都没有油炒菜,只能吃腌辣椒、腌白菜、腌萝卜干之类。白水煮面条,面汤里就飘着菜叶子,寡淡的很。

  如果扛走我家麦子的时候,我家整年就吃黑面窝窝头,黑面饼子。红薯面做的黑面窝窝头、黑面饼子。天天吃黑面窝窝头、黑面饼子,每晚,不知道是我的胃里还是我的肚子里,感觉有东西坠坠的疼。早晨还会吐出一些酸酸的液体,呛到嗓子里,呛到鼻子里,呛的我眼睛疼。有时感觉胸腔里有烫烫的疼。

  如果扛走我家的棉花,我们就没有棉鞋和棉衣穿,没有新被子盖。我和妹妹都在长身体,今年的衣服,明年穿就紧紧的裹在身上了,勒的慌,或者棉裤就不够长了,冻得脚脖子疼。

  冬天,我们都挤在一个大床上睡。其实也就两张床并在一起。因为被子少,就挤在一起暖和。

  有次,爸妈在说话时,我突然醒了,但我没有发出声音。

  “不行,就把他们俩送给别人家一个。原墙镇上有个牛医生,两口子四十多岁了,没有孩子,说要领养一个……不行就把小西送给牛医生吧!”爸爸说着话,我能听到他在使劲的抽着旱烟袋,烟袋的铜头发出“滋滋”声,似乎有火苗要冒出来一样。接着,又听到,爸爸由于抽旱烟袋过猛,呛得不停的咳嗽。

  母亲一边纳鞋底,一边抽泣的说:“哪个也不送,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舍不得。实在不行,我们娘仨躲出去讨饭去。出去讨饭,我们娘仨也饿不死,饿死也不分开,以后说不定,我就享这闺女的福哩!做娘的,谁不心疼自己的闺女!”

  爸爸说:“不要哭了,我就说说。你以为给人家……人家就要了吗?要把孩子给牛医生的多着呢,排队着呢!你还哭天抢地的!你就是求人家要,人家还不要呢!”

  妈妈说:“谁爱送谁送!谁爱排队谁去排队!俺就是饿死也不送自己的孩子!孩子要是送走了,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不下!就你们男人心狠,心比秤砣还硬!孩子爸,你咋就鬼迷心窍了呢……”

  爸爸就没有再说话,还是不停的抽烟,烟袋冒出“滋滋”声。

  那夜,我几乎睁眼到天亮的。幸亏明天是星期天,不用去上学。

  我在想,大人的世界好奇怪啊,为什么我们家好像被人欺负了,爸爸还那么忍气吞声呢?男子汉,就得硬气点,不行大家打一架呗。谁怕谁呢?让妈妈,一个女人家,整天哭天抢地,哭哭啼啼,算什么男人!最看不得女人流眼泪,心窝里疼!

  看到女人流眼泪,心窝里疼!女人一哭,能让我愤怒起来!热血上头!

  有次运动抢小西头上的花环,还把上面的花儿一颗颗的拔掉,洒向天空,把我妹妹惹哭了,那可是我跑遍村后整个河谷才采集的花环。虽然运动个头比我高一头,还有他二叔家两个小子,三个人跟我打架,我也没有放弃揍他的愤怒。毫无畏惧的我像一头发疯的小牛,横冲直撞,追着他们仨打架。

  跳过一个个小河沟,跳过一团团树丛,跳过一排排带刺的灌木丛……追赶着撕打。身上沾满了河沟里的臭泥巴,腿上被带刺的灌木枝划出一道道血痕。

  我全然不顾疼痛,心里唯有一个想法:谁要是欺负我的妹妹,我就要跟他没完。

  我已经变身成一个猛张飞,哇呀呀,叫喳喳的张飞!

  不过那次战斗,我好像是吃亏了。运动的脸和鼻子被我抓破了,可是我的鼻子和额头好像被他们用砖头拍了下。鼻子流了好多血,额头鼓起两个大大的包。我浑身汗水湿透,衣服都拧出水来。

  我都没有在意运动二叔家两个小子,他们抓到我,我就甩开他们,上来我就推开他们,用头撞开他们,用脚踢开他们!

  我就盯着运动撕打。

  那次打架过了几天,妈妈才告诉我,我昏睡了一天一夜。

  我的鼻子酸痛酸痛的,呼吸时也疼,好像鼻梁骨折断了一样。

  当我醒来时,觉得从来没有那么爽过。

  那次战斗的结果就是,村子里调皮的男孩,再没有敢惹我妹妹的,越来越多的小伙伴跟我们一起玩。以前他们都是运动的跟屁虫。

  妹妹有次,捧着小脸,凝视着我说,“哥哥,那么多小孩跟在你后面,你就像一个凯旋的大英雄!”

  这小家伙哪里学会这么说话,我的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开心的要跳出来。

  我说:“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家小西。谁欺负你,你就告诉哥哥,哥哥一定给你还过来!哥哥给你出气!哥哥给你报仇!不然,要哥哥有啥好处!不能保护妹妹的哥哥,就是废物!大废物!哥哥就是要保护妹妹的啊!哥哥就是你的保护神,哥哥就是你的大英雄!”

  我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妹妹,心里说,谁要是把我妹妹送走的话,我要跟他打架,爸爸也不行。如果坚持要送的话,我就带妹妹离家出走,哪怕讨饭,我也不想妹妹被送走。送到别人家,哪有我这么疼爱妹妹的哥哥呢?谁要是欺负我妹妹,我可以跟他打架,可以玩命,谁能这样的心情去疼爱妹妹呢?妹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哼什么曲儿,喜欢听什么故事,我都知道,谁有我这么好,谁有我这么会照顾妹妹呢?我还会给妹妹梳头,扎头发,唉,哪里还会有像我这么好的哥哥!

  我自己为自己骄傲,我为我有个可爱的妹妹骄傲!走路,我都要站直了走,走出昂首挺胸的架势。

  连爸爸都可以忍心把可爱的妹妹送人,那个不是自己亲爸亲妈家能好到哪里去?妹妹睡觉喜欢做梦,喜欢蹬被子,谁会给她盖被子?妹妹一病起来,一咳嗽起来,就像霜打的叶子,耷拉着小脑袋,好可怜,像被老鹰啄伤的小鹌鹑。

  妹妹一生病,我就觉得我要失去了我的妹妹了,心揪的疼得慌,我好怕妹妹养不活了。这样想着,我都快哭出声音了,我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的流下来,我都能听到我的眼泪落下的声音。眼泪就是那奇怪的液体,你越是不想流出来,就越控制不住。如果你憋住不流眼泪,心底好像一把攥紧的小拳头敲来敲去,也很疼,这时狠狠地掐一把自己的屁股,掐破皮的那种,能缓解下。

  现在是腊月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了吧。

  当我在寒风中,寒风像刀子在脸上划过时,我从不会流泪。我要去寒风中捡树枝,在树林里跑来跑去,还能暖和暖和。我刚拉下门栓,大黑“红军”和“公主”阿黄先我一步挤出门去,然后我们一起跑到村后的树林里,去树林里捡树枝。基本上每次妈妈做饭,都是我烧火。

  妹妹还小,我不想让她这么早就干活。但她已经开始学着洗袜子,洗一些夏天穿的衣服了。也许女人就是天生有干家务的天赋,我就洗不好衣服,洗的不干净。

  烧火的时候,那些树叶啊,豆棵子,玉米杆子,要不停锅灶膛里的添,我烧树枝,劈柴,可以不用一直添柴,有空闲的时候可以到院子里,和妹妹,“公主”阿黄玩一会。阿黄活泼一点,乖一点,真像一个可爱的公主。大黑安静一些,像个沉默的,闷声不响的男人。

  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格外的蓝。我最喜欢看冬天的日出了,刚开始红红太阳慢慢升起,慢慢变成金黄,慢慢的万道金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村庄的屋顶,洒向绿油油的麦田,洒在村前的河谷,洒在结冰的河面上。我有时会发呆一会,如果一年四季都像日出这样的景象多好,多让人觉得日子充满温暖和希望啊。

  该吃饭的时候,我已经捡一大捆树枝背回来。然后我把树枝码在院子里的棚子里,以备我自己做饭时用,或者连日阴雨天,大雪天用。

  我们早饭一般就是吃红薯。每天天不亮,妈妈就起床去地窖捡一筐红薯回来,煮熟。挑一些看起来软乎的,圆润的我们自己吃。其余的捞出来,用手掐碎,拌上麦麸、红薯叶,加点热水喂猪。

  我看到妈妈突然跑到猪圈旁,呕吐起来。这场景,菊家妈妈怀小弟弟时我看到过几次。但我不愿相信这一点。若是妈妈怀了小弟弟,那家里可就出大事了。一件好可怕的大事,想都不敢想!我立刻就不想,不愿意想到的大事。

  我们天天吃红薯,有时感觉胃里什么东西翻来翻去,会打嗝,会放屁,有时会呕吐,吐出一些酸酸的液体。我觉得妈妈应该是这个原因。

  我看到妈妈蹲了下去。

  我和妹妹赶紧跑过去。

  小西问:“妈妈,你咋的啦?你咋的啦?”说着,小西用小拳头轻轻捶着妈妈的后背。

  我看到妈妈眼睛红红的,她呆呆的蹲在那里,愣了大半天。过了好一会,妈妈回身说,“没事,是呛住了。”

  然后妈妈收拾完厨房,就去卧室,躺在床上,蒙上被子。

  “妈妈可能累了,睡会,哥哥带你去河谷放羊吧。”然后我把妹妹拽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我带你去捉斑鸠啊”。

  妹妹高兴的点了点头。我去堂屋拿了柳编簸箕和一条绳子,去厨房拿了根短一点的擀面杖,又蹑手蹑脚的去里屋,抓了几把高粱、小米放口袋里。

  我牵了母羊,和四个小羊羔。羊羔入冬时刚生的。妹妹喜欢其中的一只,背上带有灰色花纹的小羊,抱在怀里。

  大黑“红军”和“公主”阿黄跟在我俩身后,我们浩浩荡荡的向河谷走去。那里有一个隆出地面的坡地。坡地上好多野草,据说坡地的下面是一座大墓,是我们村子的祖坟。春天的时候上面会开满各色的花儿。夏天,野草很茂盛,有的草和灌木丛比人还高,有蛇、刺猬、野兔、野鸡,还有鹌鹑、斑鸠等一些不知名的鸟儿。我们都怕蛇,夏天不敢去。秋天的时候会有好多野果。

  现在是冬天,满坡干枯的野草在风里摇摆。一些野草的毛茸茸的种子,是羊很爱吃的。

  羊在坡地上吃草,有两只小羊还跑来跑去,时不时相互打架,另一只小羊就跑过来把它们冲开。妹妹抱着小灰羊。坐在草地上,不停的用手梳理小灰羊的毛。大黑“红军”和“公主”阿黄在坡地上跑上跑下,惊起不知名的鸟儿,飞了出去。我抬眼看去,远处一只野兔正飞快的逃窜远去。

  太阳高高的挂着,晒得我暖暖的,若不是来捉斑鸠,我一定要翘起二郎腿,躺在坡上哼个小曲。

  我开始布置捉斑鸠的机关。选择一片开阔平整的地方,支起簸箕,把绳拴在擀面杖上,把绳的另一头放在妹妹的身旁。然后跑过去,把高粱、小米洒在簸箕下面。然后我趴在干枯的草丛里,刚好能把自己隐藏起来。

  小西看着,也好奇起来,放掉手里的小羊,趴在我身旁。等了好半天,没有斑鸠飞过来,倒是引来几只小麻雀。小麻雀悠闲地在簸箕下,跳来跳去,吃着小米和高粱。真让人心烦啊,我是来捉斑鸠的,没有斑鸠,倒是一群小麻雀捣乱。我不停地扔着小石子驱赶小麻雀。

  日上三竿。母羊吃饱了,站在坡上,两只小羊跪在地上吃着奶,另外两只在嬉闹,玩撞头游戏。

  我们还没有等来一只斑鸠。

  “哥哥,我饿了。”

  “再等会看看。”我可是很不甘心啊。

  “我想摸摸小麻雀。”

  “好的,那我们捉几只小麻雀吧。”这时我的肚子开始发出抗议的声音。妹妹的提议刚好让我可以借坡下驴。恼人的是刚才成群结队的小麻雀,现在也就零星的几只了,还只在簸箕周围徘徊。

  终于有两只倒霉蛋走进簸箕下面,跳跃着吃着小米粒。妹妹催促我快拉绳子。我轻轻一拉,两只小麻雀在簸箕里撞来撞去。

  今天真是很不如意啊,没有给小西捉到斑鸠,真让我这个哥哥颜面扫地啊。

  走进院子,拴好羊。爸爸在堂屋里闷声抽烟,他抬头看了我和妹妹一眼,眼神又低了下去,继续抽他的烟,烟雾缭绕里,爸爸身影像被寒霜打击的庄稼,没有一点生机。妈妈还在床上蒙头大睡。这个时候,我知道家里出大事了。没人做饭给我们吃了,我就走进厨房,往锅里添水,放上篦子,然后放上几个馒头,烧火。这个时候,就得用我捡的木柴了。我还要去洗一颗大白菜,然后炒菜。我有时想,我天生就应该是个厨子,我对吃的总是那么上心,看一眼就能知道怎么烧菜。我还学会做饼子,做菜饼,还会擀面条。

  今天太饿了,馏馒头快点。

  我要做白菜粉丝汤。这个做的也快。我把白菜洗干净,切成条状,然后泡点粉丝。油下锅,听到油的滋滋声,放入大葱沫,翻炒下,然后倒入白菜,放上盐,翻炒下,然后加水,放入泡好的粉丝。等到粉丝软了下来,就可以出锅了。家里人都喜欢吃我这个做法。

  我把菜盛出来,馒头夹起来,放到堂屋的桌子上。喊妈妈起来吃饭,妈妈拽住棉被的一角不放手。喊爸爸吃,他也不吃。他就闷声的抽烟。

  我知道怎么喊也徒劳无功,就和小西一起吃饭。小西一边吃,一边撇着嘴,想哭。我低声说,“小西,憋住,你一哭我就想哭,我们俩一哭,妈妈就哭,哭起来别人不知道家里出啥事了呢。大人的事,我们小孩子管不着。”

  小西算是没有哭出来,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吃完,我就拉着小西出去玩了。玩到傍晚的时候,我才带妹妹回来。到家,我去东屋看看,发现自己家的牛不在了。

  爸爸也不在家,妈妈已经起床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看着我俩,眼含热泪。

  妈妈烧的红薯稀饭,我的眼泪也沙沙的往下滴,滴到我的碗里,我还一口一口的喝着,一边嚼着馒头。

  我的眼泪咀嚼不出味道,大人的眼泪是什么味道呢?

  小西跑过去,钻到妈妈怀里,擦去妈妈的眼泪。

  妈妈眼泪流的更多了,挂满了她的脸颊。

继续阅读:004 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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