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腊月
北冥雁2019-10-21 11:575,004

  寻人启事

  作者:北冥雁

  004 腊月

  腊月是乡下一年中最闲时的一个月。辛苦了一年,收成好,收成坏也都要过年。腊月也是孩子们最开心的一个月,可以有新衣服,可以有压岁钱,还有瓜子糖果吃,这是一年中可以啃骨头肉,吃上鸡腿的一个月。

  那时候吃肉的机会少,感觉肉很想,不像现在天天吃肉,都觉得肉不香。我就想,如果你一个月不吃肉,是不是感觉肉很香呢。

  进入腊月,村里有人开始做粉丝、做粉皮、粉条;有人开始磨豆腐,做豆腐干,豆腐脑;有人开始忙杀猪、宰羊;开始做丸子、麻叶、馓子、麻花。

  村里大塘里开始起鱼。全村人一起拉大网,鱼儿在网里乱窜,奔逃,大鲢鱼飞起在河面上,人们在塘边欢呼,一副热闹欢腾的景象。

  鱼打捞好后,排放在村子里的大塘边。每家派一个人抓阄,按照抓阄的顺序分鱼。现在每年我家抓阄都是我来抓。奇怪的是,每年抓阄,我都能抓到前十名的号。以前都是爸爸抓阄,每次都是排到最后面的几位。

  腊月可以喝上鱼汤,可以吃上猪血汤、羊血汤、羊杂汤。

  冬天里,这些汤暖人的很。汤里放上白菜、冬瓜、豆腐、粉丝、豆腐干、油渣等,一锅乱炖,也是超美味。

  村子里弥漫着香味,大多数人都喜笑颜开,见面都相互问好。

  爸爸第二天中午回来了,一踏进院子,头也不抬,连看我一眼都不看,就对我说:“东东,快去你二叔家,把你二叔二婶喊来,就说有一个比较紧急的事情要商量。”

  我当时正在把一块白杨木板做成一把木枪,木板比我身高稍长一些,大约一米五的样子。在农村,家里一般都有斧子、凿子、刨子、小木锯。我总是喜欢玩这些东西,乐此不疲,有时手刮破都是常有的事。这把小木枪我就要快完成了,只需砂纸打磨一下。我觉得不比和毛蛋换阿黄的那把木枪差。

  平时爸妈让我做什么,我都是墨迹半天。我就是这样的孩子,要爸爸妈妈喊几遍才挪动脚步的孩子,就是读过三字经的“父母呼,应勿缓”,在我身上也没有起半点作用。我知道这样不好,也想改,可就是改不了。我可能就是皮痒的孩子,时不时的需要爸妈用破鞋打打屁股。

  今天我明显感觉爸爸口气有点不对。从父亲走进大门那沉重的脚步,和一种失落的神态就能看出来。但我也感觉这几天爸爸似乎没有大脾气,较平时声音也低沉了许多。但即使这样,要是挨打起来,下手不会太轻。

  我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飞奔去二叔家。

  二叔家在村子西头。

  走进二叔家院子,二婶正在院子里揉面。腊八刚过,乡下开始准备过年的食物,做馒头、包子、麻叶、馓子,还有麻花等。

  “东东来啦,有啥事?二婶在和面,明晚开始炸馓子、炸麻叶。做好了给你家送点去。”二婶笑盈盈的说。

  我说:“二叔呢,俺爸喊二叔、二婶子去商量点事,好像比较急。”

  二婶说:“你二叔不是在运动家打牌,就在团结家打牌,你去喊二叔去你家,我洗下手过去。”

  我飞跑去运动家,果然好多人聚在一起。运动家院子大,有好几桌在打牌,还有一桌在打麻将。我一看,二叔不在,就又跑去团结家。二叔正在打牌,周围围着一圈人。

  “二叔,俺爸喊你和婶子去商量个事,挺急的。二婶已经往我家去了。”

  “好,来换个人打。”旁边立刻有人补上位。

  不大一会,我跟二叔就到了我家。

  “你带妹妹出去玩会吧,我和你二叔二婶商量事。”爸爸把我和小西往外赶,我感觉家里可能有大事情了。对于大人们的事,“俺也不不敢问,俺也不敢说”。大人的事大人会解决,咱不添乱就可以了。再大的事,没有睡一觉解决不了的。解决不了的事情,你不睡觉,熬夜、焦虑也还是解决不了啊。

  小孩子都这样想,可是大人们都会愁的一边抽烟,一边整日整夜的唉声叹气。

  我带小西和小伙伴在打麦场玩,玩老鹰捉小鸡、丢沙包之类的不停奔跑的游戏。当浑身湿透,一停下来冷的瑟瑟发抖,我牵着妹妹的手就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我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但更糟心的是,又没有长记性,又玩过头了,现在回家有点晚了。

  刚走进家门,就看到爸爸和二叔,不停的往外搬粮食,小麦、大豆,油菜籽,芝麻,棉花往板车上放。

  往常回家晚了,妈妈或者爸爸会去打麦场把我们喊回去,或者自己回去晚了,爸爸训斥几句“不长记性吗?”,有时爸爸不开心,刚好我回来晚了,撞他气头上,他扭住我的耳朵,我都感觉要被他提离地面了,眼盯着他抓起一个破鞋往我屁股上抡几下,嘴里嘟囔道:“这天天的,不长记性吗?叫你不长记性!”。我下意识的用手挡了下,可是打在手上更疼,有时手指打折了,疼好几天,还影响我写字、干活。后来我干脆就不用手挡了。

  可是今天到家,我和小西像空气,他们好像没有看见我俩一样。

  我悄悄的溜进厨房,擦亮火柴,厨房没有可吃的东西。往常爸妈会把我们俩的饭留好,放进大锅里。今天锅和碗干净的像舔了一样。妹妹从我身后走过来,“哥,我饿的肚子疼。”

  我摸了下小西的头,跟她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她脖子一缩,小嘴一嘟,就不说话了。我小心翼翼的走进堂屋,爸爸和二叔头也不抬的,仍在往外搬东西。

  妈妈走过来,“东东,你去溜几个馒头,去坛子里捞几个鸭蛋放锅里。”

  我立马去捞鸭蛋,然后走进厨房。一看厨房里还没有水了,又去院子里压水井压水,提到厨房。先用水把鸭蛋洗了洗,放进锅里,锅里放上水,放上篦子。为了节约时间,我还把馒头用刀切开三条。外面结冰了,馒头硬硬的,如果不切开,烧老半天,馒头都溜不软乎。

  我一边烧火,一边给妹妹哼着小曲儿,哼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哼小曲能缓解下我的思绪,也能缓解下小西的饥饿感。

  哼累了,我发现身后很安静,回头一看,小西抱着“公主”阿黄睡着了。我赶紧把小西抱到堂屋的床上,盖好被子。

  我把馒头溜好,鸭蛋捞出来端到桌子上,爸爸和二叔先吃,我又去厨房继续烧水,把水烧开,搅拌点面糊倒进锅里,再添些柴,锅里沸腾起来时,甩两个鸡蛋进去,锅里再沸腾起来时,这就是鸡蛋稀饭。

  我盛好鸡蛋稀饭端上去。

  爸爸和二叔也顾不得喝了。

  我又盛好一小碗稀饭,把小西喊醒,她睡眼惺惺的,不肯下床,我就一勺一勺的喂她。喂好,她一躺下,又睡着了。

  我吃了一个馒头,一个鸭蛋,一碗稀饭。

  我吃饭的时候,爸爸和二叔,拉着板车走出了大门。

  “妈,爸爸和二叔去哪?交公粮不是夏天嘛。”

  妈妈说:“长个记性,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嘴。别人问咱家咋没有粮食了,就说吃完了,每年粮食都不够吃。”妈妈训斥我说,“快去睡觉了,玩了两天,明天该去上学了!”

  “噢,知道了。我这就去睡。”

  我把书包放我睡觉的床头,我没有脱衣服,想先暖暖被窝,可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天不亮的时候,我醒了。我看到爸爸和二叔还在搬东西。

  二叔和爸整整一夜都在搬东西。堂屋和里屋的粮食全搬出去了。

  我心里明镜似的。爸爸妈妈就是不说,不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我也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家里的粮食趁夜里都暂时拉到亲戚家存放。从我家牛不见了,我就知道家里发生什么事了。我知道我家牛现在姥姥家呢。

  我用冷水洗把脸,去厨房拿个馒头。一边啃着冷馒头,一边去喊小伙伴起床。

  喊齐了几个小伙伴,我们就去学校了。从我们村去学校大约五六里路。一路上我们点亮自制的火把,挥舞着,我们相互奔跑,嬉闹。有时恶作剧吓唬吓唬胆小的伙伴。路过坟场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有小鬼!”,胆小的伙伴立刻吓破了的胆似的,哇哇大哭起来。

  恶作剧的几个小伙伴就哈哈大笑。

  “啊哈哈,胆小鬼,胆小鬼!”

  “胆小鬼,尿裤子了吗?哈哈”

  我可没有心情哈哈大笑,夜色里没有人在乎我的心思沉重。

  到了学校,天还没有亮起来。我们就点亮自制的油灯或者蜡烛。快期末考试了,我们大声的朗读起来,就好比谁读得大声就能考试成绩好一点那样。我可不喜欢那样扯着嗓子朗读,我只喜欢默读,然后闭上眼想想文字里描述的场景。

  我今天也没有心情默读。

  我就呆呆的坐在窗户边,眼睛望向窗外。

  我喜欢看天空即将黎明的时刻,看东方出现鱼肚白,渐渐变幻的色彩,以及大大的鸭蛋黄缓缓的升高。

  期末考试下来了,一如既往,我又考了全班第一。考第一对我来说是很轻松的事。乡下的学校,大家都不爱学习。大多数孩子回到家,书包一扔,就撒欢儿去玩了。上课的时候,好多孩子也无心听老师讲什么,在下面逗着自己的蛐蛐儿。我只是碰巧在课堂里,稍微安静那么一丁点儿。晚上回来,我点上煤油灯,把作业做完。

  班里两张奖状都发给了我。一个是“第一名”,一个是“三好学生”。奖品是四个练习本,两支铅笔。

  回到家,妈妈像往常一样把我的奖状糊在堂屋右侧的墙上。我们家中饭,妈妈一般做手擀面。吃饭的时候,我的碗里出现了一个荷包蛋,面汤里星星点点的几颗香油。这碗香喷喷的面,带荷包蛋的面,只有每年过生日时才吃到啊。小西碗里也有一个荷包蛋,但小西不吃蛋黄,我们就交换,我把我的蛋清给她吃。

  寒假开始了。寒假是孩子们最开心的。可是今年寒假,我开心不起来。

  腊月二十四那天,是小年。

  爸爸把甜饼、糖糕、糖果摆到灶王龛前。点上几根香,插上香炉。我和妹妹在爸爸身后,我还抱个大公鸡。爸爸口中念念有词,“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君封位口,四季无灾愁。”然后跪下磕头,我也跟着跪下磕头。

  我正磕头的时候,二叔突然闯了进来,急吼吼的喊道:“快带嫂子去大姨家躲一躲,隔壁的谢王村在妇检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轮到我们村了。”

  我楞了一下,大公鸡一下子从我手里挣脱,扑棱下翅膀,跑走了。本来接下来,是要杀这只鸡的,每年小年杀只鸡,当作拜灶王爷的“马”。爸爸也顾不上追这只鸡了,放下手中的活儿。

  这时,妈妈也走过来了。爸爸妈妈在旁边小声的嘀咕起来。

  “东东,爸爸妈妈出去几天,你好好照看下妹妹。天不亮就起来,去窖里拾一筐红薯,放锅里煮,捞出来捣碎,加水,放些麦麸、红薯叶喂猪,羊就吃些红薯叶、玉米杆就行了,早晚各喂一次。”

  “知道了,妈妈,我都会做的。”

  爸爸妈妈刚要往外走,妹妹走过来说,“妈妈要去镇上吗?要去给我们做新衣服吗?莲花、菊和三妮都穿新衣服了,我还没有呢,去年就没有,今年有吧,太好了。”说着,妹妹高兴的跳了起来,挑起了转圈舞。

  妈妈走过来抱了抱妹妹,说:“小西,好好在家跟哥哥在一起,听哥哥的话,别出门。”说完就跟爸爸走出家门。

  二叔说:“你们俩吃下灶王果,吃了灶王果,一年健康过!”说完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别人问爸妈去哪了,就说去外地打工了,还没有回来。你们俩好好在家,别乱跑。”

  “知道了,二叔!”我们看着二叔的背影回答道。

  “哥,今年春节我们有新衣服了。你高兴吗?”

  “小西,哥哥不喜欢新衣裳,穿上新衣裳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脏了。新衣裳脏了就得洗,旧衣裳不洗还是一个样,还可以在地上打滚,还可以和大黑、阿黄一起睡柴火堆里,还可以躺在河谷晒太阳。只要我们全家在一起就行,有没有新衣裳,哥都一样。”然后我压低声音在妹妹耳边说,“我们要有小弟弟了。”

  小西眨了眨小眼睛,嚼着糖说,“那么说,我要做姐姐了!”

  “是的,小西,你要做姐姐了。你做姐姐这事,千万不要说出来!这是我们家的秘密,一个大秘密。”

  小西双手捂着嘴巴说:“那我不说,谁也不说,说了我烂舌头。”

  我冲小西点了下头,“来,我们拉个勾!盖个章。”

  小西说:“嗯,我们拉钩上吊。我们家的秘密,谁也不跟他说。”

  我和小西坐在大门口,小西抱着“公主”阿黄。大黑“红军”坐在不远处。

  这个小年过的似乎很没有意思。

  我知道爸妈躲起来了,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还能不能回来!

  他们会躲到哪里去呢?我们家能躲过这次难关吗?

  我不停的思考着,期盼着,希望着我的希望,希望爸妈一切都顺利,真不希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一想到不好的事情,我觉得就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立刻就转念一想,就是有不好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我和小西在一起,只要我的大黑“红军”、“公主”阿黄和我们在一起,什么事都是大不了的事!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事都是大不了的事!你们说是不是!”我捋了捋大黑“红军”背上的毛,又摸了摸“公主”阿黄的头,和它们俩说着话。

  大黑“红军”和“公主”阿黄冲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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