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2019-09-18 15:463,698

  三

  鲁迅,这位伟大的作家说过,我解剖自己并不比解剖别人省心省力。因为爱情,我想给乡镇岁月里的我取个外号,解剖一样。看来在我的这篇小说里,我又要犯我以前写小说时爱给小说里的主人公起外号的毛病了,我不管这些。不假思索,我给乡镇岁月里的我取名“玛蒂尔德”。玛蒂尔德是世界短篇小说之王,十九世纪法国著名作家莫泊桑的小说——我高中时代语文课本上的一篇课文《项链》里的主人公,这里我是借用。一个男人,起个洋外号,还是个女人的名字,有意思吧。中国文人,有用女人来形容自己的传统,我这样给昔日的自己起外号,不但与国际接轨,而且与传统接轨。之所以不假思索地给昔日的自己外号为玛蒂尔德,源于好几年前的一次创作冲动,那时,我想写写自己师专时的爱情,那时,我感觉着自己师专时的爱情和《项链》里主人公玛蒂尔德的经历很相似。我甚至感觉着只要轻轻把《项链》改编改编,就一定会是一篇很不错的小说,张艺谋把《雷雨》改编成《满城尽带黄金甲》,咱走得更远,把法国的《项链》改编成中国的《爱情》。小说《项链》里的项链有实物,表面上看就是一根项链的真假转换故事,然若往深刻处想想,还有什么不能成为项链呢?还有什么不是项链呢?权利、金钱、名誉、虚荣、爱情等等等等。但我终究没有坐下来改编,解剖别人,解剖自己,都是一件艰难的事。如果我那时给予改变,我现在就不会说出上面这些话了,小说家的写作,魔术师的遮蔽,不会什么都告诉观众的。可我现在既然把底儿都漏了,在这样的一种写作状态下,我想以玛蒂尔德的名义捋捋师专时的感情。唉——时过境迁,那篇《爱情》的小说恐怕我是写不出来了,也只能这样地捋一捋了。

  妙龄少女,哪个不想怀春,青年男子,哪个不愿钟情。世上的青春男女,每每像是由于命运的差错似地,遭遇着爱情的不如意。玛蒂尔德正是这样,他出生在乡土一个普通的农家里,过着和大多数农家孩子一样的生活,经历着和大多数农家孩子一样的成长,父亲爱劳动,母亲勤持家,父严母慈,家里没有发生过什么重大的生老病死,生活没有遭遇到过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成长也没有经历过多么大的困境逆境,一切正常,日子清贫,倒也快乐。到了该上小学的时候了,玛蒂尔德在村寨里的小学里上小学,到了该上初中的时候了,玛蒂尔德到邻村的一个初中里读初中,到了该上高中的时候了,玛蒂尔德到镇上的高中里面读高中。小学里的孩子不晓得爱情,情爱不可能发生在小学校园里,中学时代校园里倒是有谈恋爱的,可那不可能发生在玛蒂尔德身上。爹说要想跳出农门,要想把自己身上的这身农民的皮扒掉,有两种方法是传统而又有效的途径,一是当兵提干,二是考大学。玛蒂尔德听爹的话,校园里面虽不像那些尖子生一样活学或苦学,但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他主要的生活还是学习考大学。老师说有两类人考大学很危险,一类是擦胭脂抹粉儿爱打扮的女生,另一类是抽烟喝酒耍光棍的男生。听老师的话,作为一个男生,玛蒂尔德远离抽烟喝酒,用应试做一个茧,他把自己封闭在茧里面。一个枣核儿两头尖,玛蒂尔德不在成绩好的那一端,也不在成绩差的那一段,呆在庞大的中间部分,他的成绩不好,也不赖。终于,皮实的玛蒂尔德考到了省城,考上了省城的师范专科学校,学制两年。省城的师范专科学校,虽说不好,但也不错。

  大学生活开始了,玛蒂尔德明显感觉到大学生活和高中生活是如此的不同,一应试一素质,一苦读一活学,一面壁十年图破壁,一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解放区的地是明朗的地。破茧成蝶,飞舞翩跹,玛蒂尔德还在傻飞憨舞呢,一对亲亲的蝴蝶从他身边飞过去了,又有一对亲亲的蝴蝶从他身边飞过去了。看着身边蝴蝶的成双成对,玛蒂尔德批判地想,什么叫蹉跎岁月,什么叫浪费青春,这就是很好的例子。玛蒂尔德还惯性地行走在应试的道路上,他把学习和爱情二元地对立起来,本能地认为两者不可能同生共赢。但是随着大学生活的适应,毕业时间的越来越近,玛蒂尔德越来越忍受不住了,他也想谈一场恋爱,弄一场风花雪月的事。玛蒂尔德谈恋爱的渴望,以及面对渴望的无所适从,使人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先前的批判都是假象,是他想谈恋爱又不会恋爱而对恋爱的极端表达,批评得越尖锐,渴望得越厉害。玛蒂尔德想像武侠小说言情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恋爱,玛蒂尔德想像电影中电视剧中的男女主人公一样恋爱,玛蒂尔德想像宿舍里班级上的那些恋爱男女一样恋爱……

  玛蒂尔德有一个饭伴叫“让娜”,正和一个叫“佛朗思节”的师姐在谈恋爱,两人谈得如火如荼,弄得玛蒂尔德常常一个人孤独地吃饭。让娜有时候就是回来吃饭了,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边吃饭边喋喋不休地谈论他的爱情,他和佛朗思节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两人如何的拉手,又是怎样的亲吻,汇报一样,身心投入。让娜投入的程度,仿佛他不是为了讲给玛蒂尔德听,他是在讲给自己听,本节课后的复习,下节课前的温习,弄得玛蒂尔德吃饭吃得更加的孤独了。

  一天,难得的一次两人吃饭,讲述毕,话语的结尾,让娜腾地起了升华来了哲思,他对玛蒂尔德说:好花堪折只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现在若不抓住机会好好谈场恋爱,等到将来老了回忆起大学生活,肯定会心有不甘十二分地遗憾。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玛蒂尔德心动了动,说:大学谈恋爱,毕业风流散,好多都不成呢。

  让娜说:成不成是结果,谈不谈为过程,没有过程,何谈结果?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玛蒂尔德又说:两年的速成,马上都毕业了,想谈恐怕也来不及。

  再快!有一见钟情快吗?让娜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我在你身边爱着你,你却不知道;世界上最快的速度是心有灵异一点通,咱们俩四目相对一见钟情;世界上最美的体验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让娜的哲思,富含煽情,玛蒂尔德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心动,又很心动地说:你这么一说,叫我都有点儿心动了。

  心动不如行动!让娜鼓动说:你得动起来!

  玛蒂尔德笑着说:你说的容易,你以为这是咱食堂打饭呢,一手交票一手交饭,谈恋爱,哪得有对象。说着,玛蒂尔德开始了脑海细搜求。

  “路瓦栽”啊!还没等玛蒂尔德想清楚呢,让娜大声说。

  一个背影,一头马尾巴,浮现在玛蒂尔德的面前,仿佛又回到了课堂上,玛蒂尔德端详着前面的路瓦栽。

  让娜对玛蒂尔德说:好多次,我发现,路瓦栽扭过来和你谈论问题,咱们同学们在一块儿玩耍,她对你有点儿意思。

  真的?我才没发现呢!玛蒂尔德不相信似地,玩笑说。

  真的!让娜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不清楚是因为你是当事人。

  你不会看错吧?玛蒂尔德玩笑着确认。

  让娜说:请你不要怀疑你面前,一位恋爱专家的判断。说着,让娜似乎有点儿生气了,真真假假。

  让娜的点拨、启蒙,并没有转化成玛蒂尔德的立即行动,他还想看一看,到底路瓦栽是不是对自己有点儿意思,要是自己露天野地里烤火一面热,单相思,贸然行动,不但恋爱弄不成,连做同学都尴尬的。玛蒂尔德想到路瓦栽扭过来和自己谈论问题,讨论着讨论着话语开了小差,路瓦栽问自己家乡有什么土特产和名胜古迹,路瓦栽甚至提议说要跟着自己来家乡旅旅游,旅游!和自己一起!她什么意思啊?玛蒂尔德想到了同学们春天郊游,野外聚餐时谈到男生们的饭量,路瓦栽问自己的饭票够吃不够,用不用把她的饭票送给自己点,给自己送饭票!她什么意思啊?玛蒂尔德夜晚躺在床上,想着课堂上的情景,路瓦栽的那根马尾巴怎梳得那么恰到好处呢?低一点太淑女,给人一种乡土气,高一点太张扬,如一匹时尚的小雌马,她这不高不低,活力四射,青春洋溢。玛蒂尔德整夜晚整夜晚地睡不着觉了,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炉膛里炕烧饼一般,胡思乱想。乱想胡思中,玛蒂尔德想到了法国作家司汤达的《红与黑》,玛蒂尔德听到《红与黑》的男主人公“于连”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自己的耳朵鼓励催促,勇敢点!勇敢点!玛蒂尔德分不清在耳边鼓动自己的到底是于连还是让娜了,他只是听到一句又一句的鼓动,勇敢点!勇敢点!

  师专最后的一个春天里,暮春,一天,傍晚,玛蒂尔德坐在教室里,佯装学习,等待着同学们散去。看同学们都离开了,玛蒂尔德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到路瓦栽座位前,桌屉里拿起最上面的那本书,想了想,又放回,抽取第二本出来,中间打开,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精心准备的纸条,夹在里面,再按顺序放回。这一切,紧张有序,刺激妥帖,如同一个高智商的偷儿。玛蒂尔德本来是想洋洋洒洒潇潇洒洒写上一封信的,可浪费了好几张稿纸,团扔了好几个疙瘩,都是别别扭扭结结巴巴不能笔流顺畅,无可奈何,赌气似的,走下策,精心准备了一张纸条。在纸条上,玛蒂尔德自认为清晰且含蓄还意味深长地写道:毕业后,随我一块儿回家乡吧!

  路瓦栽拒绝了玛蒂尔德。一天后的课堂上,跟随老师的讲解,玛蒂尔德抽取出桌屉的第二本书,打开,他看到了路瓦栽的纸条,不期而遇似的。该来的终于来了啊!玛蒂尔德心想,然后打开纸条,忐忑。同样的方式,同样只有一句话:我想,我的父母不会同意我到别处去。

  玛蒂尔德明白了,骨子里的明白。多年以后,玛蒂尔德知道自己所受的伤是内伤,没有人知道,师专时最亲近的饭伴让娜不知道,乡土上最亲近的爹娘不知道,一切看起来水波不兴平静日常,但自己,是挺着一场内伤在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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