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家排沙龙上:藏在恨里的真相
源堇堇2020-07-17 18:273,355

  四年前。

  又到春暖花开的时候,礐湾度假村。

  朝阳如碎金一般铺洒在海面上,波光明灭,粼粼刺目。偶尔飞来一两只海鸥,低空划过海面,卷起层层涟漪。

  徐徐穿着宽松的嫩黄色薄毛衣,小脚牛仔裤下搭配一双棕褐色的小马靴,踩在细软的沙滩上舒服极了。她一个人沿着沙滩慢慢走着,身后熙熙攘攘,三五成群,截然相反的两个画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转回头望着身后的人群,心里不由轻叹了一下。

  前段时间,她收到一份静心营的邀请函。看完之后,她没有犹豫,立刻报名参加了。

  从她踏上内在探索与自我成长这条路开始,就对这种静心营十分感兴趣,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机会参加。

  这一次,活动安排在周末,举办地点就在本市,费用又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最让她心动的是活动的主题居然还是「深度观照」。

  什么是深度观照呢?在她的理解里,应该就是所谓的静坐冥想吧。

  以前,她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做一两次冥想,要是遇到工作压力大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止这个数了,可不知怎么的,每次冥想的时候总是杂念丛生,很难进入状态。

  如果……如果一群人一起冥想,效果会不会好一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呢。

  徐徐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来参加的,可活动还没开始,她就失望了。

  她发现参加的营员基本都认识,他们一见面就自动组成一个个小团体。好几次她鼓足勇气上去打招呼,得到的回应却十分冷淡。

  算了,我就不自讨没趣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遇见。

  她这样想着,便转身离开人群,独自一个人在沙滩上散步。好在海上风景还算迷人,才不至于让她看上去太过于另类。

  可才走了几步,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吓得她慌忙转过身,一个剪着栗色梨花头,身穿米白色长款风衣的女子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

  『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背影跟你挺像的,没想到真的就是你。』

  女子的语气熟稔,好像两人很熟的样子,可徐徐把脑子里所有认识的人都搜索了一遍,还是想不起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可能认错了吧,这样想着,脚便习惯性的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徐徐……』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女子忍不住小心地试探道:『你不记得我了?』

  听到女子可以准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她不由一愣,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不大记得住人脸。』

  女子这才恍然,『这样啊……那我重新自我介绍一遍吧:你好,我叫许诺,半个月前我们在一个「家排」沙龙上见过面,当时我还给你递过纸巾呢,现在有印象了吗?』

  徐徐盯着她的脸,过了好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被许诺这么一提醒,她总算是想起来了。

  参加「家排」沙龙的那天,雨一直绵绵密密的下着,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她撑着雨伞,站在工作室门外,深呼吸,再深呼吸,抬起手准备推开门的时候,门却缓缓打开,舒缓轻灵的音乐倾泻而出,仿佛邀请一般,她不由走了进去。

  竹帘,榻榻米,柔和的灯光,空气中飘荡着温暖而香甜的木香,这是一个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空间。

  她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让紧张的情绪逐渐放松下来。

  她参加的这个「家排」沙龙,全称叫家庭系统排列疗法沙龙,是现在十分流行的一种心理治疗方法,由德国心理治疗大师伯特·海灵格博士创立。

  他把家族比喻成夜空中的星座,认为在家族的运作秩序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背后操控着,影响着家族里的每一位成员,就好像星座运转的规律一样。

  这股动力,他称为「爱的序位」。一旦这个序位被某种原因打乱,出现失序的问题,家族中所有的成员就会陷入各种困扰和痛苦之中。为了让「爱的序位」重新回归,「家排」通过角色代表的反应和排列方式,找到问题的根源和解决办法。

  当天沙龙的主题是探索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到场的人不多,才十个人。在老师的招呼下,大家围坐在一起。

  轮到徐徐做个案的时候,请了三个代表到场上,分别代表她自己、她妈妈和她爸爸,老师让她凭直觉将代表移到自己认为正确的位置上。

  徐徐走到她代表背后,将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回忆着平时和父母相处时的情景。

  她和爸爸的关系还算可以,跟妈妈的关系却十分紧张,用势如水火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在她的印象里,不管自己做什么决定,妈妈一定会反对,从来都没有支持过她。

  现在,她们的关系已经到了无法沟通的地步。两人只要碰在一起,哪怕是「吃饭吗」这样简单的问题,都能演变成一场家庭战争。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代表移到爸爸的代表旁边。

  当手放在妈妈代表肩膀上的时候,心中忽然一阵烦躁,她把人移到另一边,让妈妈代表站在离她代表和爸爸代表最远的位置。

  一切都做完了,徐徐回到案主的座位上,神情专注地望着场域。

  她爸爸代表一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腰就慢慢弯下去,好像有什么重物沉沉压在他身上似的,可那负担早已超出了他可承受的范围,却又不得不背负着,以至于他每走一步,腰就往下弯一寸,直到支撑不住,整个人都跪坐在地上。

  他就以手撑地,缓缓的、执拗的向她代表和妈妈代表的方向爬去。

  她代表转过身,主动向妈妈代表靠近,但妈妈代表却不停的往后退。再靠近,又往后退,直到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她代表才不得不停下来。

  妈妈代表见她不动了,也跟着停下来。

  她代表急切地望着妈妈代表,妈妈代表却把脸转向一边,拒绝与她代表对视。一时间,情势陷入僵局中。

  徐徐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燃烧,她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但藏在衣袖里的手不觉间已经握成了拳头,她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就在这时,她代表又开始动了,一步一步,向妈妈代表靠近,坚定而执拗,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她代表站在妈妈代表面前。

  就在此时,妈妈代表忽然猛地伸出手,将她代表狠狠推开了。她代表一脸错愕,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低下了头。

  看到这里,徐徐再也忍不住霍地站起身,但动作太猛,椅子「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她冲妈妈代表挥起拳头,想骂人,喉咙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声,气得她对着椅子用力踢了几脚,觉得还不解气,又举起椅子重重往地上砸去。

  老师没有制止,任由她发泄。

  她又连续砸了好几下,直到累得再也砸不动了才停下来。

  她扶起椅子,重新坐下。

  场域上,局势忽然倒转,妈妈代表伸出手,想要去拉她代表,却被狠狠甩开了。

  她代表开始往后退,腰也跟着往后仰,好像背后有什么在拼命拽着她一样。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无力地倒在地上,但很快又坐起来,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脸埋在双膝间,背对着妈妈代表。

  老师走到场域中,问徐徐代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恨!』徐徐代表说得咬牙切齿。

  老师又走到徐徐的身边,问她:『你呢?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望着场域,神色木然,此时已经听不到老师的声音了。

  她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母女间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吵到最激烈的时候,妈妈突然失控了,发了疯地拽起她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哭闹,强行将她拖到门口。

  门一打开,才发现外面站满了街坊邻居。可妈妈根本不管这些,直接把她推搡出去,还一边扯开嗓门大骂道:『你这个败家女,根本不配做人,死掉算了!滚!马上滚!』骂完了还不解气,又指了指那些围观的群众,『这个家已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你问问他们有谁要你,你可以跟着去,我绝不拦你!』

  妈妈的狰狞疯狂,围观群众的窃窃嗤笑,还有她的绝望无助……这些画面在脑子里不断的放大、放大,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开始只是低声的抽泣,慢慢的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恨她!她不是我妈!』她哭得嘶心裂肺。

  她代表也跟着大哭起来,妈妈代表顿时急了,却又不敢靠近,只能围着她代表不停的转圈。妈妈代表每转一圈,腰就往下弯一寸,直到身体软软地躺在地上不动了。

  徐徐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但眼泪还是跟洪水开闸一样,拦也拦不住。

  从妈妈代表的动作里,她看到了担心和愧疚。妈妈怕她做傻事,一直在旁边保护她。

  原来,妈妈是爱她的,只是这些爱都藏在殴打谩骂里。

  可为什么啊?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她不知道这样会把孩子伤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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