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黄粱
珈艺2020-08-13 18:184,641

  陆焉与站在焉识楼前的院子里,冷月清寒,她只披着一件月白的纱衣,寒气早已浸透了身体,却恍如不觉。

  这焉识楼,是复辛当日专为她建的,楼成之日,他牵着她的手来瞧,在楼下对她说,“你看,楼高七层,比寻常的塔还高。评宴那日你舞剑夺魁,我便惊为天人,这楼便是要高到空中,供你一个人居住。‘焉识’,是我有幸识得了陆焉与啊。”

   一语成谶,这楼,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居住了。

  前院的喜乐声传来,是《醉江寒》。竟用这最孤单的曲子做喜乐,她突然有些想笑。

   “焉与姐姐……”

  这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却丝毫不突兀,因为它那样的柔美,说话那人又是那样纤纤弱质,原是在任何地方都打动人心,都不会突兀的。

  傅云染一身锦绣的喜服,站在院门处,待陆焉与看到她了,才一步步踏进院子。她本是柔弱纤细的身形,这厚重的喜服便格外显得厚重,可她一步步走的很稳,裙摆不曾晃动半分。这正是世家嫡女从小的好教养,陆焉与自小练剑,自问是做不到这样得体尊贵的。

  陆焉与看着她走进,一身正红。

  所以,他们今日成亲,竟然不是纳妾,也不是续娶,他们竟然只当从未有过她陆焉与!

  这些日子的嘲讽、冷落、伤心,都不曾让她萌出死意,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杀死了。

   “姐姐,他在等我拜堂,可我和他说,我必须先来见见你,否则我不能嫁他。所以我来了。”

  傅云染在距离陆焉与两丈处停了下来,她们自小相识,她自然熟悉陆焉与的剑路——双剑惊鸿,两丈绝杀。她竟肯以她最鼎盛时的剑气范围来防备她,也算了给足了她体面。

   “姐姐,你可知道?是我先和复郎议亲的。那次簪花评宴之前,他去过我家。复家主有意和我家议亲,便让他去我家走动,给我爹爹相看。他那日以七弦琴弹了一首《醉江寒》,他那样好看,他的曲子那样孤单。曲毕他抬头看见我,笑的那样温柔。我觉得心疼,他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不快乐?当夜我便忍不住告诉爹爹,我愿意嫁他。”

   “云染……”多日不曾说话了,惊讶之下开口,陆焉与嗓子有些喑哑。

   “姐姐,你别说!你让我说完吧。这一生我都是让着你的,但是今天我想和你说说你从不知道的话。”

   傅云染缓了缓,继续说下去:“可是,我们还来不及定亲,复家便开始准备那一次簪花评宴。偏偏就是那一次簪花评宴,你夺了状元赤芍。我向来是不如你的,我只是为你高兴。同时,我期望着能在评宴上见一见他,我那么想他。你赢了,赢了评宴……也赢了复家主的看重。宴后数日,就传出复家上陆家提亲的消息,我当时在家里哭碎了心肠。爹爹和我说,复家毕竟是世家豪门,复郎又是下一任家主的人选,自然格外看重儿媳的才干。姐姐,我当时第一次,有点恨你了。”

   “我并不知道复辛曾经去你家,是他对我说……”陆焉与分明记得,复辛在评宴之后找到她说的那些话,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这样的!

   “姐姐!别说了!”傅云染似是心痛,一副不忍看她如此的样子,“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撒谎!””

   陆焉与像被一把尖刀戳中心肺,一时痛的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吧?你们定亲前,复郎偷偷来见了我,是他亲口告诉我的,父命难为,他为了家族不得不娶你。他说,自小他身子便弱,大家都说他在修仙途上难有进益,可复家只有他一个嫡子,为了不辜负家族的期望,他一直很努力很辛苦。那天的《醉江寒》,是他想到自己一生的家族责任,想到婚姻都不能自定,曲由心生。可是曲毕他看到我时,他说……”

  曾经的旖旎时光,让傅云染情难自禁,忘了这些话对于陆焉与有多残忍。

  “他说我是他能想象到的,最温柔最美好的样子。如果能有我相伴一生,大约这一生便不那么苦了。”

  傅云染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看到对面的陆焉与震惊的样子,笑出一点嘲讽来。

  “姐姐,你是不相信会有人这样称赞我吗?是了,我们在一起时,你总是最耀眼的,谁又看得到我呢?可是,复郎看到了。”

  “不是的,”陆焉与此刻心里如翻山倒海,语气却已经是疲惫至极,“我并非不信你,我只怕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会信。”

  傅云染叹了口气:“……你说吧。虽然你现在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但你想说什么,我总还可以听一听。”

  “在定亲前,复辛来见我,对我说:‘焉与,你有这世间最勇敢的样子,只要你在,我便觉得一切都不辛苦。如果能有你相伴,是我复辛此生的救赎。’”曾经的情动盟誓,让她以为她是他心里的唯一,却不想他对着傅云染也说过相似的话。

  傅云染没有信。

  “你又何必这样诋毁他?我知道今天我和复郎成亲,你心里难过。但是姐姐,曾经我真心真意的祝他与你百年好合。我想着,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女子,你嫁给复郎,配得起他,而我这一生,不过是不配。那我便收起自己的心意,好好过下去,伴着你,看着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你为什么变了?还是你本就是这样,我从没认得你?你现在可以为了伤害我、为了抹黑他而编出这些,你之前可以为了讨好他而偷走我家的龙云旗,陷他于不义!”

  “我没有!”陆焉与这是不知第多少次为自己辩白,“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家的宝器龙云旗我是见过的!我知道虽然叫旗,它却是一块令牌。我又怎么可能偷了来换个名字送给复辛?!”

  “正因为你见过,正因为你知道旁的人未必见过,你才敢这样做。天下人都以为我们家丢的是一个旗子,你只要假装成你也这样以为的样子,就可以瞒天过海。”

  “偷你家的宝器给我自己的夫君,再邀请你来他煅骨成功的庆功宴上,被你当众认出龙云旗?!云染,我不蠢啊!”陆焉与这些日子以来反复的回忆,反复的检视自己记忆中的一幕幕,只差把自己逼疯,可是事实的确是她记得的那样。

  那令牌,她少时在傅家见过,匆匆一眼早已记不清上面的细节。是惠珏和她确认过的,惠珏说他在蜀山天权玉书门的《宝器谱》里见过傅家的龙云旗,比那令牌多了几笔符咒刻印。再三确认之后,她才相信那令牌虽然相似,却是另外的修道灵器,于是送给了复辛修炼用。

  可庆功宴上当堂对质,惠珏却反口了!说他从未在《宝器谱》里见过龙云旗,也未曾和她说过那些话。甚至请来了天权玉书门的蔺长老,核验过《宝器谱》内并无龙云旗的记载!

  她百口莫辩,偷盗、谎言、邀功、无耻……一夜之间她从人人敬重、夫君爱宠的复家少媳,变成万人嘲讽的笑柄。甚至连累了父母,连累了陆家被云浮除名,举家迁往俗世,弟妹们再无评宴入蜀山修仙的机会。

  父母走的那日,来见她,本是有许多责难的话,看到她神志恍惚的样子,却又不忍心说了。可是他们眼里的失望,他们的怨,她都看到了!

  她抓着娘亲的手问:“娘,你信我吗?你信我吧,信我啊!”她的母亲眼中失望更胜,反问她:“你猜猜家里那些苦修多年的弟妹,一朝断送前程,他们会不会信你?”

  父母、弟妹、叔婶……陆家终是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云浮。

  这些日子心里的冤枉、委屈、凄楚,压得陆焉与无法喘息,任她怎么辩白,事实人证俱在,众人不过是觉得她死不承认、胡言推诿,然后更加看她不起。时间久了,她连分辨的欲望也没了。

  没人愿意理她,包括复辛。曾经的浓情蜜意,一朝之间弃如敝履。她也不想再和任何人说什么。

  直到今日,她在楼上看到复家张灯结彩,才知道她这原配还活着,新人却要进门了。

  傅云染叹了口气,似是不想再和她纠缠这个话题。

  “算了,焉与姐姐,我今天来并不是想和你分辨龙云旗之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重的复郎,我真心让给了你一次,你却让他声名受损、伤心难堪,我不忍心的。龙云旗是不是你偷得有什么要紧,我求了父亲,只要我嫁与他,龙云旗便可作为我的陪嫁,明正言顺属于他。我傅家几代人了,资质不足都无法催动龙云旗,父亲也不想执着归属,只要我们将来的儿子里,过继一人给我弟弟,龙云旗的法门自然还能带回我家。”

  这些话如过耳惊雷,陆焉与心里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越想越心惊,却又越想越肯定,竟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算计,好心机!”

   傅云染不知道她突然发了什么狂,看了半晌,见她只是狂笑,笑的泪流满面。

  《醉江寒》已经奏了数遍,月将中升。

  “姐姐,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抢你的郎君。我和复郎早已相知,我让了他给你,但是你没有珍惜,今日,我是来拿回我应得的。不将这道理告诉你,我便不能堂堂正正的嫁给他。以后,我会爱重他,照顾他,只要时间够久,人们终究会忘记今日的闲言碎语,他还会是复家少主,光耀尊贵。有了龙云旗里的龙息相助,他的修仙路也定会顺遂。”

  “复郎说,他与你夫妻一场,不忍相弃。我总想着咱们少时的情谊,也不忍心。你放心,只要有我和复郎在,必定照顾你今生。以后,只望你好自为之,安静度日。”

  语毕,傅云染不再多停留,转身走出院子,一如来时,步步端庄。

  多仁义大度的夫妻啊……这真是这世界上最深的讽刺!

  陆焉与笑了许久,从大笑到无声的苦笑,泪流了又流。

  前院的《醉江寒》终于奏完了,热闹的人声也散去了,他们,该是在洞房里亲昵吧?

  “焉与,执子之手,我倒不忍心与子偕老呢,你这样美啊。”

   这是她和复辛的新婚之夜,复辛用满心满眼的柔情看着她,说出的话。

  昔日最甜蜜的言语,今日最苦的毒药。

  陆焉与回身走入焉识楼。

  一层是会客的大堂,高堂阔朗,她曾在这里宴宾客,会豪杰。

  二楼是她和复辛的书房,他曾在这里为她作画,如今满墙还挂满了她的一颦一笑。

  三楼是复辛的练功室,四楼是她的。成婚之后她日渐忙于家务,来往应酬,事务繁杂。为了让复辛有足够多的时间修炼煅骨,她忘了自己曾经的豪情,承担起家里的一切。四楼练功室的门锁早已落满灰尘。

  五楼是他们的卧房,无数的旖旎时光,浓情蜜意,他让她体会了人间至美的亲密,现在却将她一个人抛弃在这里度过了冰冷的许多日夜。

  六楼尚且空置,他说等孩子出世,再为孩子布置。

  可是她的孩子,还在她腹中就因为她心血耗尽而流产了。

  那时她可真傻,因为他要勉强煅骨,却不慎走火入魔,她便倾尽了修为助他护他,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并且伤了身子再也无法生育无法修炼。

  他说,此生不负陆焉与。

  如今想来,他早已打算好了吧?惠珏想必也是他的心腹,他们偷了龙云旗,再让她无意中得到,以为这是上天助益送给他用。他先天体弱难以煅骨,但是龙云旗里的龙息,吸纳后用以煅骨正是绝佳的助力。

  如今他煅骨已成,龙息已纳,作为一个蜀山外门弟子,竟然凭着自己开始易筋,可谓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了。而她,一个不能生育、不能修炼的妻子,找人替代也没什么不舍的。何况这新人,还如此深情爱慕于他,何况,还能让龙云旗名正言顺归属于他!

  如果是为了龙云旗,早早娶了傅云染就是,当初又何必亲近她害她一场?!

  空荡荡的六楼,在嘲讽她这一番轻信于人、自取其辱。

  当初究竟为何,还有什么要紧。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啊……

  七楼,复家本就在云浮的高处,焉识楼又修的层层极高,七楼外已是云海。陆焉与扶着窗棂,看向西侧别院的方向。

  云海这样浓,她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就是知道,云海之下,屋檐之内,他一定再用同样温柔的眼神看着傅云染,说着更加温柔的言语。她还知道,那西侧别院修建的时候,留有一个暗门就在卧房床侧,那是为了一旦有敌来袭,可以躲避。

  她年少时去俗世游玩,遇到个小和尚,与路上的强盗讲一念成佛、放下屠刀的道理。陆焉与不知道为何此时突然想起了那小和尚说的话,心里觉得很有道理。只要她从这窗口跃出去,这一世的欺骗,外面那些嘲讽责难,就都消失了吧?

  可是,她是陆焉与。

  七楼是藏宝室,收藏了许多仙器、典籍。她小产之后身体受损,再无法修炼和驱使仙器,所以复辛并未着紧把他的收藏挪走。

  此刻,所有的仙器于她而言不过是破铜烂铁。

  只有一件,她自小练剑,即便没有了修为也用的凌厉——鱼肠剑。

  古有专诸,欲刺吴王,置匕首于鱼腹中,故称鱼肠剑,是为勇绝之剑。

       

  乾元历第二甲子乙未年,秋,十月十八,云浮复家,陆焉与刺少主复辛于洞房,复辛死,新妇傅云染疯,陆焉与自尽。

  这世界如此让人失望,愿我一死,一魂一魄不再留存世间,干净的像我从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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