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相里
珈艺2020-09-08 20:494,210

  陆家主接过伤药,说了几句客气话。

  “傅姑娘,”复辛看向傅云染,神色颇有怜惜之意,和刚才关怀陆焉与时大有不同,“风寒露重,你身子向来弱,如今陆姑娘已经安全回来了,你也当保重身体。”

  不过几日时间,复辛待傅云染已经大有不同,全不是评宴时以礼相待的客气。陆焉与不禁疑惑,再看傅云染,已经羞的不知说什么好,只低头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

  陆焉与当着父亲的面,不方便问她,待到了陆家只得先作别。

  家里众人早已等着,尤其是因为陆焉与一力断后得以平安回来的几个堂兄弟,都和父母连连道谢。陆焉与没有力气应付众人,说了几句话便回重明苑和母亲报平安,然后回屋梳洗上药。

  将将收拾好,陆家主就来了。

  “与儿,刚才父亲见你神色有异,像是有话不方便人前说?”

  陆家主毕竟看着自己嫡女从小长大,又是个心思活络的人,知道一定有蹊跷。

  如果不弄明白,陆焉与也是无法安心休息的,所以强撑着精神将下山后的事情巨细靡遗的讲述了一遍。

  陆家主听后想了片刻才开口:“蛊术,我年轻时也听说过。你母亲出身相里氏,久居西南深山,而极南边的五毒教与相里氏也是数千年的老邻居了。但是都说蛊术隐秘,五毒教又很少在中原走动,我却没有亲眼见过。也从不曾听闻,云浮哪一家与五毒教有来往。兴许,可以问问你母亲。”

  “父亲,昨天堂弟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一日一夜,无人驰援,陆焉与总觉得此事不对。

  “昨天他们和叶家人一起回来的。据他们说,叶家兄妹脱险置你和蔺千儿于不顾,他们便想冲进去救你,可是突然平地起了一阵浓雾,天上的鸟雀在雾中化成了黄水,吓得他们不敢闯进去。叶宏天和叶芷妍便说要回来报信,他们只得一起回来了。”

  陆家主说着就露出不齿的神色,陆焉与静静听着他继续说。

  “可那个叶宏天脚上受了伤,行走极慢,又吓破了胆子不肯让众人分兵,所以他们回来时已尽傍晚。我们也是那时才得知你和蔺千儿陷入曲和镇的消息。”

  “那第二队和第三队也无人回来报信?”

  按时间算,完颜文昭几乎和她们同时陷入了曲和镇,那第二队总该抓紧报信云浮。

  “完颜家的几个儿子,都受了重伤,至今未醒。”

  “怎么会?!”陆焉与分明听完颜文昭说,他留下断后,其他人先行撤出浓雾的。

  “复岸和柳长安等人也受了伤,都是在那酸雾里被腐蚀的皮外伤,据他们说,本来是他们都要跑出雾了,可是完颜家的几个见完颜文昭孤身陷在镇里,又重回去救人,为了把他们拽出来,这一来一往,便都受了伤。完颜家那几个伤的重些,恐怕就算治好了,也伤了经脉大损修行。因为怕山路颠簸着伤重的人,他们两人抬一个,费了不少时间才回到云浮。”

  陆焉与心下一冷:“第三队呢?”

  “据刘悦和沈孤风说,他们下山时并未遇到返程的你们这一队,等他们到了见到一片浓雾围了镇子,不知道你们是否在里面,也不敢擅自离开,就在镇外一直等消息,等到傍晚才觉得不对赶回云浮。”

  “说起来你们三个小队,还是他们最先回来报信的。蔺长老也是这时才知道,蔺千儿不是在外玩耍,而是和你一起陷在曲和镇。他当时就御剑赶去了曲和镇,然后传信回来说那雾应当是个诡异的阵法,如果不知道阵眼,也就是设阵之人的所在,贸然攻击恐怕会触动阵法玉石俱焚,镇内不留一个活人。我们就只好一直等他消息,直等到天亮他带你们回来。”

  “所以,三队人或伤或错过,都是在傍晚才回来的。”陆焉与总结。

  “不错。”陆家主点头,“与儿可是有什么怀疑?”

  陆焉与起身,从多宝格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八角首饰盒,打开递给父亲。

  “这是?”

  “玄水蛊。”陆焉与将在小宴上发现一个小厮接近白翎,以及后来她在通货行找人认出玄水蛊的事情告诉父亲,隐去了她“梦”中和复辛的往事不提。

  “父亲,第一队里有叶家,第二队有复岸,第三队有沈家。女儿不得不疑惑,这些事,与复家是否有关系。”

  她不能说她曾一“梦”嫁入复家,也无法说复辛这一次对她的态度和“梦”中大不相同,只能把既白的事实和她的推测告诉父亲。

  “复家……”陆家主拿着那首饰盒,陷入沉思,“如此说来,昨日之事,未免凑巧。”

  “第三队里,刘家那个女儿我大约也知道,眼高于顶却没什么主意,沈孤风言语间就可以摆弄她。第二队里,完颜家偏又这样巧,儿子们一个都没醒来。那柳长安更是个庸才,像足了他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也看不到关窍。你们这一队据你所说,几次将要脱险不是叶宏天冒失大喊,就是叶宏天受伤拖累,而叶家嘛,做复家的狗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是复家为什么要针对你?还是说,他们是要针对我们陆家?”

  陆焉与这几日一直在想,“梦”里复辛为何要利用她去偷龙云旗,直接娶了傅云染不好吗?除非她还有别的利用价值不能放过,那又是什么呢?

  如今看陆家主的神色,也不像知道什么。

  “如果他们是针对咱们陆家,那你以后便要和傅云染少些来往了。毕竟傅家刚和他们定了亲。”

  “什么?何时之事?”陆焉与大惊,想到刚才复辛和傅云染的样子,竟是已经定亲了!

  陆家主不意她这么大反应,倒吓了一跳。

  “就是昨日,你们出发之后。复雷便亲自去了傅家提亲,傅家当场便答应了。说是簪花评宴之前就有意提亲,但是因为忙着准备评宴,所以耽误了一段时间。提亲的一应彩礼都是备好了的,如今入选蜀山的事也忙完了,就不再拖延。”

  陆焉与暗恨,果然这是一场安排好的杀局,为了杀她。

  他们觉得万无一失,所以前脚安排好陷阱,后脚就去提亲。万万没想到,蔺千儿会成为这件事的变数。如果不是蔺千儿贸然下山,和她一起陷入了曲和镇,才有后来她们杀了阵眼、蔺丹阳见机劈开浓雾救出她们,恐怕此时,她已经死在曲和镇了。

  何等阴险,如此算计,真是看得起她陆焉与!

  陆家主看她脸色煞白,以为她重伤下身子支撑不住,连忙安慰她休息,有什么明日再说。

  陆焉与的确是太累了,这一躺下竟如昏过去一样睡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二天天亮才醒。

  而陆家主从她房中出来,直接去了陆夫人处。

  陆夫人自从十八年前嫁来陆家,便再未下过云浮山,与娘家天遥地远,少有来往。

  可如今听说她唯一的女儿竟然遭遇五毒教险些丢了性命,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陆夫人掀起右臂衣袖,在她的右手腕内侧,赫然有一个粉色的腾飞凤凰纹身——这是相里氏所有嫡系血脉都有的纹身,既是身份的代表,也是她们和家族相连的命脉感应。

  “夫人!”陆家主看她用匕首利落的割破手腕,惊呼一声。

  鲜血染红了整个凤凰,发出一阵红色光芒然后又暗淡下去。

  陆夫人淡定的唤进侍女为她包扎,然后让侍女退下。

  陆夫人凝视陆家主:“陆不归,当年是我自己看上了你要嫁给你,不顾一切跑来这云浮。后来你为了子嗣要纳妾,我不认同你们中原人这些道理,但是我也不怨你。可那时我就告诉你了,今生夫妻情谊已断。今天我还在你陆家,只是为了我的女儿。”

  陆家主脸色暗淡下来,垂首不语。当初……即便是到了今日,他又何尝不是爱她敬她,可是他终究做不到她那样放下家族一心托付。

  “今天有人要害我的与儿,我知道你即使查出了事实和主谋,也必定会顾忌陆家处处掣肘。否则你又何必来告诉我这个绵延病榻的人这些隐情。”陆夫人戳破他心里所想,也不想顾忌他面上难堪。

  “你那些心思,我不想管。看在你这些年真心疼爱与儿的份上,我今日当面告诉你——我不管是谁要害我的女儿,你不能管的,我相里凡柔管!从今日起,凡涉及与儿和五毒教之事,你自可置身事外,但也不要干涉我!你走吧。”

  陆不归看到她面色如铁,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只得颓唐的起身走出重明苑。

  十八年前,坐在参天古树的树杈上,晃荡着赤裸双足哼唱情歌的相里凡柔,终是被他辜负了。

  第二日早上陆焉与醒来时,她母亲已经坐在榻边守着她睡着了。

  记忆中,母亲总是梳着端庄的发髻,冷傲的看着所有人,即使病中也丝毫不丢当家主母的气度。这样睡着了表情柔和透着些疲惫的母亲,她从未见过。

  “娘……”她轻轻晃了晃陆夫人的手唤醒她,不想衣袖晃动看到母亲的凤凰纹身上包着纱布还隐约透出血来。

  陆夫人抽回手盖上袖子。

  “无事。曲和镇的事,你爹都和我说了。如果云浮有人要用蛊害你,那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醒过来的母亲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刚才的疲惫似乎只是她不清醒时的一个错觉。

  “蔺丹阳已经回蜀山了。据说昨日蜀山天璇青石门的弟子就到了曲和镇,如今还在研究破阵的办法。能让蜀山的长老都无从下手,布阵之人不是庸手。与儿,你可曾得罪过复家?”

  陆焉与摇头,她不知道该不该说“梦”中之事。可如果父亲不知情,母亲又是否知道什么呢?

  “娘,你可曾听说过在‘梦’中度过一生?”

  “梦?”陆夫人疑惑,“我听说,中原人有个‘庄周梦蝶’的故事,说的是一个人在梦里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醒过来便不知道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他。你是说这样的梦?”

  “不是。”陆焉与回忆梦里那些彻骨心凉的感觉,还有最后鱼肠剑刺入复辛胸口溅出的热血,已经她自尽时碎颈之痛。

  “是就像你在梦里实实在在的活完了自己的一生,已经死了。但是等你醒来,却从前世的某一天开始继续活着。”

  陆夫人凝视着陆焉与,黑色的眼瞳深不见底。

  “与儿,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陆焉与从母亲的目光里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她不知道怎么说出自己不堪的经历,那种被人利用欺骗,让父母失望,最后和仇人同归于尽的惨烈,她无法对着自小就期许她优秀的母亲说出口。

  陆夫人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也不再逼迫。

  “与儿,你可知为什么相里氏的族徽是粉色凤凰图腾?”

  陆焉与点头,相里氏的起源她多少了解一些。

  “我相里氏,起源于上古皋陶时期,先祖是神兽凤凰与凡人女子所生。世人皆知如此,以为因此凤凰图腾是我们的族徽。”陆夫人说道。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不仅是我们的骄傲,更是我们血脉的能力。”

  陆夫人一圈一圈拆开手腕的纱布,不顾陆焉与的惊诧,握着她的手摸到自己的纹身上。

  昨天才割破的伤口尚未愈合,又有鲜血渗出来。

  陆焉与只觉得手指所贴合的皮肤格外灼热,像火烧,随着血流的越多温度越高。

  “娘?”陆焉与抽出手急忙用纱布把陆夫人的手腕缠住,“你这是做什么?”

  “我相里氏的血脉里,会有凤凰之力。”陆夫人骄傲的说,“自古以来,凡是相里氏后人,生下便会由族长赐以凤凰纹身,取血点燃命魂灯。纹身遇血爆灯,人死则灯灭。”

  陆夫人慈爱的抚着陆焉与的长发,目光多了几分怜惜。

  “你是我的女儿,如果出生在相里氏,也该有纹身。可惜你长到这样大,都没有见过母亲的家乡。但是你是相里氏的血脉,凤凰涅槃,遇死重生!我不知道你刚才为何露出那厌世的样子,但是与儿,我们相里氏的血脉是不会放弃的!别说是身体的伤痛,就是心死了,你也要记得,凤凰本就是从灰烬中重生的,越难越要振作!”

  遇死重生。

  陆焉与握紧右手,指尖还遗留着刚才灼热的温度。

  她总觉得自己刚强,可每每在母亲面前她才能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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