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文学合集2020-06-28 10:0526,179

  作者:鬼古女

  今冬最冷的一天,黄昏未至,已是-10℃,那兰的手心却在出汗。

  此刻,那兰置身在一座典型的“鬼村”中。这村原名茂犊村,这样的山村,你可能也见过,青山脚、碧水畔,离都市不远不近,新修的高速公路擦身而过,环境污染才露尖尖角,空气里还有松林的芬芳。昨天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驴马穿梭在唯一的村路上,今天已人去村空,只有陡然耸立起的“呼啸山庄一期工程”大字招牌笑傲着未来。

  最艰难的拆迁工作已经完成。过年期间按兵不动,节后全面施工,眼下是个空当,这村里前后没有一个人影——莫说人,连一个活物的影子都没有。这一切表明,约她来的人,对这附近很熟悉。这可以做为一条重要的线索,提供给警方。

  前提是,她能够活着回到江京。

  绑架成媛媛的混蛋如果真的是人称“13号”的那个疯子,她凶多吉少。

  手心的冷汗越聚越多,皮手套在皮箱拖杆上别别扭扭,不知该如何放置。厚厚的铅云从山顶上压过来,夹着一声凄厉嘶吼,也不知是雪暴前的风声,还是饿狼在发狠,效果一样,那兰打了个寒颤。

  “13号”是公安内部对一个连环绑架案犯的代号,已经连续作案十余起,绑架对象从小学生到大学生,都有索款通知,但无论受害者家属是否通知警方,最后都以撕票告终,仿佛他绑架的目的并非谋财,而是杀人。他每月13号绑架一人,全年无休。

  16岁的成媛媛就是在2月13日,大年三十,被绑架的。

  这时的那兰很想骂人——要骂也只能骂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到这儿来?为什么要做这个完全违背自己理智的决定?

  其实她没有太多选择。

  首先,绑匪在电话里说得斩钉截铁,一旦通知警方,立刻撕票;其次,一定要让那兰独自前来交那五十五万现金:成媛媛的父亲成泉,“呼啸山庄”的开发商,恰好是她的表哥。

  “为什么偏偏要我去交钱?”那兰本来想好了千百句安慰表哥的话,在听到成泉转达绑匪的古怪要求后,立刻转到这个更现实的问题上来。“表哥,你必须报警,不要怕那混蛋的威胁,他怎么可能知道你去报警呢?”

  成泉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那你倒是说说,这王八蛋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呢?怎么知道你是媛媛的表姨呢?我怎么感觉,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盯着,如果我们去报警,他肯定会知道呢?”

  “可是,如果他真是‘13号’……这人很可能是个杀人狂,依靠警方是唯一的希望,我可以帮你联系,你知道我有朋友在市局……”

  “我当然知道,但那个王八蛋肯定也知道!你一报警,必定惹毛那小子,媛媛就没命了。”媛媛是成泉的命根儿,电话里,成泉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息。“把钱给他,至少有希望,希望他真的只是要钱。”

  或者,醉翁之意不在酒。

  或许,那兰可以坚持要成泉报警,甚至自作主张替成泉报案;或者,至少坚持不要自己出面喂狼。但是,她隐隐觉得,媛媛被绑架,不是一个富二代随机的霉运,而是事出有因,甚至,和她这个小表姨有关。

  所以,她拖着一个大大的皮箱,风萧萧兮易水寒,在荒无人烟的郊外荒村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她仔细巡视,也看不见一个人影,但不知为什么,她感觉有双眼睛,凝神在自己身上。

  虽然天黑在即,他还是能清晰地用准星定在那兰的头上——显而易见,那是一颗美丽的头颅,如果他读到的都是真的,那还是颗智慧的头颅。

  他想象着,如果扣动扳机,这几近完美的头颅会被歪曲成什么样子,连他这个被人认为“残忍”的家伙,都会觉得可惜。可是,世上真的有完美吗?

  他收起枪,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身边的斧子。

  锐利的斧头砍下完美头颅的感觉又是什么?

  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兰抓着大衣领,往身上紧了紧,仿佛这样就能遮挡住那双目光。

  正是此时,她听见了身后那轻微而迅猛的响动。

  提着狂奔的心,她猛地转过身。

  离她五米远的废墟上,趴着一条狼,或者说,一条像狼的狗。

  那兰松了口气,那条野狗的尾巴垂着,带着哀哀的饥饿眼神,不像有强烈进攻的意图。

  也正在此时,她感觉到了脖后轻微的鼻息。

  她觉得自己像僵尸般缓缓转过了身,和他面对面。

  她以为又看见了那条野狗的眼睛,哀哀的,饥饿的。

  她本能地张嘴惊呼,那人竖起食指,挡在唇前,另一只手举起一柄利斧,她居然能在极微弱的光线下看见斧刃的锋芒。

  他摇摇头,摇摇斧头,于是那兰没能呼出声,何况她知道,即便叫得再响,也不会有人听得见。

  不祥之感拽着她的心往下沉:“钱就在皮箱里,媛媛呢?”

  “知道我是谁吗?”

  那兰根本不想“欣赏”这个人的嘴脸,但离得这么近,她无法回避。很普通的一张脸,年轻人,顶多三十出头。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的脸色苍白和阴暗共存,眼睛本来不大,但被拼命睁大了,满目的眼白。他的鼻子泛红,可能是冻的,也许是酒精所致,因为他的呼吸里有白酒的味道,不是啤酒,不是红酒,不是香槟,是白酒,劣质的白酒味道。

  “媛媛呢?”那兰又问了一句。谈判在于不卑不亢。她本想说:我不在乎你是谁,你在我眼中不如身后那条野狗。我只要你把媛媛还给我。

  她随即意识到,忽略这个人的问题,是几乎无法挽回的错误。

  “你需要我演示给你看,才知道我是谁吗?”是本地的口音。斧头的锋刃上,不光有惨白,还有暗红的血迹。

  “不……不用!”那兰知道,一定是起初的恐慌和盲目遵循谈判的游戏规则,让自己忘了“一生所学”,她是江京大学心理学研究生,术业专攻是犯罪心理学,同时大量选修临床精神病学的科目。

  这个人无论是谁,显然很在乎别人对他名字或身份的“景仰”和“尊重”。他绑架的目的,或许只有部分是为金钱,更多的是要公众产生对他的“敬畏”。如果他真是“13号”,可以解释撕票的行为——撕票在公众的心理上会产生最大的恐慌效应,让绑匪产生最大程度上的犯罪快感。

  很基本的犯罪心理学,很透彻的凉意在脊背。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莫非,你就是……大名鼎鼎的‘13号’大案的始作俑者?”

  来人的眼白里似乎射出光来,显然那兰的恭维触动了他的“心弦”。那兰欲作呕,但她知道此刻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牵系着成媛媛和自己的命运。

  “知道公安为什么叫这些绑票案‘13号’吗?”也许是那兰的错觉,她竟觉得那人的语气“正常”了许多,“说说看吧,我知道你在公安内部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那兰话一出口,又暗叫失误。

  果然,劈面而来的酒精咆哮:“是我在问你问题,不是你在审问我!”

  “好,我先回答,因为绑架案都是发生在‘13号’,警方才定了这个方便的称呼……”

  “一知半解!”这次的酒精咆哮有些突然,“一知半解!和你那些狗屁研究、论文一样充满了一知半解!”

  这人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看过我的论文,又是条线索。

  如果她能活着回江京。

  “请你指教。”那兰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知道,在这人面前,要尽量保持畏惧,好在,鬼村之中、废墟之上,一个疯狂的凶犯和一条饥饿的野狗之间,要保持畏惧并不需要特殊的演技。

  “第一起绑架案发生在去年2月13日,正好是星期五。” 那人脸上竟露出淡淡的笑意,似乎沉浸在一个什么美好的回忆里,“当时是在文园分局立的案,市局刑事案件编号的最后两位数,正好是1和3,这是‘13号’真正的来历。”

  酒精入血,但谈吐依旧清晰,再次说明这人不是甘为小贼之辈。那兰的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

  “你和成泉都算聪明,没有报警。头两起绑案,绑的都是妙龄女大学生,家长不听劝告报警,第二天就收到了尸体。”平淡的话语,像是在播报无风无雨的气象预报。

  那兰小心翼翼地再次试探:“我们不想违背你的吩咐,所以没有耍任何心眼儿。钱都带来了,分文不少。请你查点吧。”

  “你以为我是白痴?在这寒风里点钱?”

  “求你了,让我至少看看媛媛。”那兰厌恶自己卑微乞怜的语调,但她知道,她很可能是在和一位嗜杀成性的精神病人交锋,很难以常理取胜。

  满足的笑意又从“13号”脸上闪过,他一把抓紧那兰的胳膊,把脸凑了过去,更刺鼻的酒精味道扑面而来。他像那条野狗般在那兰的颈边嗅了嗅,在她耳畔说:“没喷香水,却自然芬芳。”

  那兰又打了个寒颤,是不是自己表演弱者过了头?

  靠占有异性来表达自己的强势,是性侵犯的主要动机之一,如果自己过于温顺,难免会惹祸上身。

  “我们完全按照你的吩咐做的,准备了现金,看得出,你是重承诺的人……”

  “不要和我玩心理学的把戏了!”“13号”忽然开始猛力拽拉那兰,“要想带走成媛媛,你就得和我亲自走一趟!”

  为什么要我跟他去?是害怕一旦交易成功,警察呼啸而至?买个保险,让我也成为人质?还是要拿钱撕票甚至撕信使?

  利斧在侧,那兰没有更多选择。

  穿过那片结束拆迁的废墟瓦砾,在一个像仓库般的简陋房舍前,“13号”将那兰推向一辆锈迹斑斑的昌河铃木小面包车。除非奇迹出现,否则那兰也将成为人质。

  在此之前,那兰从没有相信过奇迹。

  直到那辆轻骑摩托的出现。

  那摩托径直开到昌河铃木面前停下,骑者顾不得摘下头盔,跳下车,双手挥舞,大叫道:“不行,你不能跟他走,这是自杀行为!”

  话未说完,他却已倒地。“13号”的迅猛一拳正击中他腹部最柔软之处,来的终究不是骑士,来的终究不是奇迹。

  “很抱歉,这位大侠的武功荒废了。”“13号”没有掩饰嘲讽的必要。“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我没有必要和你废话!”那张嘴还是很有侠气。“13号”的粗厚皮鞋在他身上怒踢了一阵,脚脚要害,大侠仍不松口。

  连“13号”似乎都有些敬佩了:“至少你不是搞狗屁心理学的。”大侠满脸血,早已失去了抵抗能力,“13号”开始搜身。

  那兰只有目视着这一切,因为当摩托车马达响起的时候,“13号”就已经用坚韧的尼龙绳将她的手牢牢地绑在了车门上。

  大侠的皮夹很快被翻了出来。

  “岳韶华……岳大侠”“13号”像是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兴趣盎然。“哦……记者证,《新江晚报》的大狗仔,原来还是位喉舌呢……不用问,你是在对这个‘13号绑架大案’全程追踪报导。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追踪’过来的?”

  “13号”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那兰知道,他被激怒了,倒不是因为地上这位记者的突然出现,而是因为他的“指令”被严重地侵犯。

  斧子高扬起。

  “我不是来跟踪报导的,我在采访茂犊村被强制拆迁的新闻,特地来拍这个废墟的照片……”记者继承了那兰不卑不亢的错误,又被踢了一脚。

  “凭什么相信你?”

  那兰叫着:“你翻翻他的包。”

  “13号”叫了声:“闭嘴!”扯下岳韶华的斜背在身上的皮包,开始翻查。他找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对一些村民的采访。

  “从采访上看,拆迁队像是专业的打手,打伤了至少十几位有钉子户倾向的村民,这些都是真的?”斧刃离岳大侠的脖子近在毫厘。

  “有些细节上的偏差,但八九不离十。”岳韶华叹口气。

  “13号”冷笑、讥讽:“好像你们报纸上从没有细节上的偏差似的。你来得实在太不巧,这历史性照片也拍不成了,滚起来!”

  就这样,那兰的人质之旅多了一个伴。

  昌河铃木里被改装过,除司机位和最前排的乘客位被保留外,后面的乘客座位都被拆下,换成了紧靠车身的两条纵向的人造革面长凳。上车前,乘客的手机和照相机都被“13号”在地上碾碎。那兰和岳韶华双手被紧缚,各坐一凳,面面相觑了好久。

  摩托头盔已经摘下,岳韶华的头发乱乱的,但乱得很有型,配上两道粗浓的眉毛、鼻下和嘴角已冷凝的血渍,整个脸阳刚气很足,这个年代里难得一见的稀有品种。可是,这没有增加那兰对他的任何好感。

  “你来添什么乱?!”

  “这不算英雄救美,但至少也是见义勇为吧。”

  那兰的真意说不出口:媒体的介入会成为“13号”这样的案犯做决定时的一个巨大心理变量,如果他真如所料,希望被认为强势和得到敬畏,媒体是最好的催化剂。

  “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勇敢一回,希望你能理解……你不是学心理学的吗?”岳韶华晶亮的双眼盯着那兰。

  那兰扭过头不再理他。

  只是,扭过头也看不见任何车外风景。经过改装后,驾驶室和乘客之间有一块不透明的有机玻璃隔板,只留了个小窗,方便司机用后视镜监视乘客的动静。那兰从小窗里只能看见外面迅速移动的黑影憧憧。

  开了不知多久,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我们好像在上山,沿着盘山路在开。”岳韶华说,“‘呼啸山庄’建成后,附近公路都会重新修过,但现在还是骡马道,只有越野车爱好者喜欢这样颠簸。”

  “13号”又冷笑一声:“当然还有绑架犯。”

  那兰觉得这是个绝好机会,柔声说:“熟门熟路,大哥好像是本地人。”

  “我告诉你,你可以再告诉警察?”

  “只是想和你聊聊,你说你看过我的论文……说实话,我们这些书呆子,听说有人看过自己的论文,总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哦?就是那篇让你红透半边天的犯罪心理学论文?”岳韶华在最不该插嘴的时候插了嘴,全然不顾那兰愤怒的眼神。“听说你到全国各地监狱调查了上千名重刑犯,做了深入分析,据说是迄今为止国内最具综合性的犯罪心理学研究成果,得到过教育部和公安部双料论文大奖……”

  “13号”厉声打断道:“充满了臆测、毫无根据的推断,想用数据来解释复杂的人心,这就是你所谓的科研成果?”

  那兰使劲地踩了岳韶华一脚,如果他这回仍不领会,那真是无可救药,记者事业肯定永无出头之日。

  “你的指教很有道理,许多专家评论的时候也有这个顾虑呢,我太过于依赖统计分析,心理学在很大程度上是不能分门别类的。”那兰有意将“犯罪”二字从“犯罪心理学”中略去,以免刺激“13号”——犯罪者一般都认为自己是被逼上梁山,是某种环境或者社会的受害者,并非在作恶,这是基本的犯罪心理学。

  果然,“13号”的语调略略舒缓:“比方说,你提到的‘社会认可论’就很肤浅,你说一个人会为了得到社会认可而做出极端的行为,甚至犯罪。但你们这些所谓的心理学家忽略了一个关键:社会舆论是不断变化的,有时候朝正面演变,有时会朝负面演变。给你打个比方吧,现在社会当然对财富是认可和推崇的,但是一个绑架犯索钱,被绑架的是一个人,拿到钱放人,影响短暂;而一个二奶索钱,绑架的是一个家庭,影响的是好几个人的一生一世。可是社会和法律,更认可哪种?绑架犯拿到钱,感觉好了,他们就一定感觉是被社会认可了吗?他们可以满街告诉人,这钱是哪里来的吗?我倒是觉得应该叫‘基本生活满足论’。”

  那兰沉默了一小会儿,仿佛在仔细考虑“13号”的话,谢天谢地这期间岳记者没有发表任何高论。

  “你说得很有道理。”那兰说,“而且通过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也都有爱和恨,有浓浓的亲情,也能体会离别之苦,媒体和影视文学作品,却往往把人平面化,让社会产生误解。”

  这次,是“13号”在沉默。

  或许,是趁热打铁的时机?“你和我表哥通过电话,有没有感觉到,他说话的声音里哭腔都有了呢,从小到大,我只见他掉过两次眼泪,一次是媛媛小时候得了脑膜炎,40度以上的高烧连发了一个多星期,差点儿没挺过去;还有一次,就是前天……”

  “你说这废话干什么?真怕我撕票?那就乖乖的,按照我说的做!”“13号”的声音有些颤抖,更证实了那兰的猜测,他不像嗜杀如命的狂人,否则,他刚才就不会让岳韶华活着离开鬼村废墟。

  “13号”却像是听见了那兰的念头:“记者,你听着,我没有一斧子砍下你的帅哥头,不是让你和心理学美女调情,而是让你认真记录下你的经历,让公众知道一下,他们谈虎变色的绑匪,其实不比他们任何一个猥琐,也不比他们任何一个残忍,他在整个绑架和救赎的过程中尽占上风,但他最终做出何等明智的选择。”

  那兰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绝望,“13号”显然还需要更多临床精神病学的分析。

  更迫在眉睫的担心,是“13号”驾车的精神状态,他不停回头说话,目光游离,开在这样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那兰难免产生了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恐怖感觉。

  岳韶华叫着:“遵旨!但拜托老兄你盯着路开车好不好,我怎么有盲人骑瞎马的感觉!”

  “13号”哼了一声:“大侠这回怎么胆小了?盲人骑瞎马又怎么了?这条路我闭着眼也能开……”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道刺眼的亮光,对面来车了!

  车灯光下,细雪纷纷。

  “小心!”那兰和岳韶华齐声叫。

  对面来车猛然一震,突然改变方向,横向而来,“13号”疾打方向盘,但为时已晚,避之不及。

  岳韶华大叫“护头!”

  如果不是这声及时的提醒,那兰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重大车祸的受害者。她从没想到,两辆机车的撞击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她和岳韶华因为没有安全带可系,一起飞起来,毫不费力地弹开了小面包车的侧门,重重地摔在冰冷的草石之间。但即便有了这声提醒,那兰护住了头,她还是成为了重大车祸的受害者,撞失了所有知觉。

  在完全被大雪覆盖之前,那兰被浑身的刺痛唤醒。如果不是她成功挪动了冻麻的双脚,还真以为全身的骨骼都散了架。

  雪渐紧,雪花已有硬币大小,冷冷地落在她的鼻尖唇上。她躺在一片树林里,四周漆黑,只有坡顶似乎有微弱的光线——一定是相撞后抛锚的车,车灯仍亮着。

  她本能地向坡上爬去,又犹豫了一下:如果“13号”伤亡,应该是喜讯,但如果他老人家“健在”,爬上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时她感觉,黑暗中,有双眼睛紧盯着她。

  她猛然回头,是它,一条像狼一般的狗,她似乎能看见它棕红色的双眼,带着饥饿、肃杀。

  还是那条野狗吗?它怎么跟过来的?或许,只是另一条山间野狗,巧合而已。

  那狗张开了嘴,露出森森利齿,狗尾略略扬起,莫非,它终于下定决心,进攻眼前的弱女子?

  她却没想到,从背后,另一双爪子搭在了那兰的肩头。

  那兰惊叫出声,却立刻被捂住了嘴:“不要出声,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耳边是岳韶华的声音,那兰终于松了口气。

  “你怎么比这狼还恐怖?”

  岳韶华说:“狼?这明明是条狗!这可不是细节的偏差!你要是觉得它更可亲,可以叛变到它身边去,我没意见。”他举起一大块岩石,向那野狗示威。

  野狗的尾巴垂了下去,消失在黑暗的林间。

  岳韶华用那块石头的毛糙面飞快地磨着那兰腕间的尼龙绳,轻声说:“我比你先醒十分钟左右,找了块石头磨断了绳子,还掐了你的人中呢,可是你睡得很香甜。”

  “总比醒过来好,绑架、人质、车祸,简直是噩梦!”那兰恨恨道。

  “再加上个多嘴多事的帅哥记者,更是雪上加霜,噩梦的高潮。”岳韶华至少懂得自嘲的艺术。尼龙绳终于磨断,那兰这才体会到,自由的感觉有多么美好。她在采访那些重刑犯的时候,不知多少次听到他们对自由的向往。

  那兰问:“我们是该回到车边,还是从别的路逃生?”

  “用本能说话,我会毫不犹豫选择离开这儿,越远越好。但是,别忘了,你把自己陷入这样险境的初衷,本来就是……”

  “我知道,只是问问而已。”那兰知道,假如不接回成媛媛,这番折腾全是白费。“你自己下山去吧,去报警。”

  “看来你对我的人品还挺看重,觉得我会扔下你一个人与狼共舞?”岳韶华微愠。

  那兰的脸发热:“你别多心,我只是不希望你平白无故地跟我冒险。”

  岳韶华拍拍那兰的肩膀:“我已经和你一起上过贼车,也不能白白被摔一次。我们一起上去吧,只不过,我们要绝对保持安静,要将自己放在暗处。”

  两人手脚并用,像野兽般匍匐前行,无声无息地潜近坡顶。

  最先看见的是昌河铃木歪斜的车身,靠在路旁一棵大树上,几乎完全倾倒;一辆敞篷吉普和铃木顶头相撞,车头毁坏得不成样子,右前方的车轮已经悬空在坡沿。

  两人静静等了一分钟,两辆车内外都没有任何响动。岳韶华示意那兰等在原地不动,自己矮身到了铃木小面包的车窗侧向里张望了一眼,回头向那兰摇摇头,显然铃木已空,他打开铃木的车门,进去摸索了一阵,空手而归。他又伏身到了吉普边,同样到吉普里摸索了一阵,很快回到了那兰身边。

  “两辆车里都空了,面包车里,斧子、钱箱子这样的好东西都不见了。吉普里也没有什么,好歹找到了一把手电。”

  “奇怪,这么严重的撞车,少不了有伤亡,怎么肇事者都蒸发了?”那兰觉得匪夷所思,“我们去看看,车附近有没有足迹。刚才雪不大,应该没有全覆盖住。”

  岳韶华竖起大拇指:“高见。”率先到了铃木的车头。手电光照处,铃木驾驶室外面的地上有即将被雪覆盖上的足印,那兰俯身在雪地上拨拉了一阵,把手摊开在手电光下。岳韶华点头说:“血迹,已经被雪盖上了,说明‘13号’受了伤,应该走不出多远。”

  但那脚印很快和另一堆杂沓的脚印在吉普车外混在了一起,两个人在手电光的指引下又看了一阵,不约而同深吸了口凉气。

  只见吉普车外不远处的雪地上有一大滩风雪尚未掩住的血迹,两道深深、平滑的拖痕通向坡下密林。拖痕上留下新鲜的血渍。

  那兰轻轻叹道:“天哪,感觉上像是……”

  岳韶华显然想法一致:“车里受伤的人被拖到树林里,或者,已经撞死了,被拖进树林,但不管怎样,都有悖情理……会不会是‘13号’撞死了人,想掩盖真相?”

  那兰说:“不管有没有撞死人,他这会儿肯定最怕和交警啊、保险公司啊什么的打交道,他肯定怕和任何人打交道,所以完全有动机处理掉吉普里的受伤者。这拖痕看上去很新鲜,如果他真的拿着斧子、箱子,又拖着人,一定走不快,也走不远。”

  两人顺着拖痕重新进入坡下的树林。

  越往下走,植被越茂密,因为树木的遮挡,积雪也越稀少,拖痕也越难辨认。终于,痕迹完全消失。

  其实痕迹的存在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一切。

  一阵犀利而走调的口哨声让岳韶华立刻关了手电。

  不远处,一道强烈的LED电筒光不停摇晃着。执手电的人在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电筒光照着的是一个女式提包。一只枯槁的手在包里摸索良久,取出了一些物件,放回了一些物件。那手,绝非“13号”的手。

  地面上,躺着一男一女,多半是吉普里的受伤者。还是因为手电光域局限,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似乎一动不动,即便没死,也已没了行动能力。

  枯槁手又在男的身上摸索,裤兜里摸出一枚带链的表,多半是去年以来年轻人中一直流行的金链表。然后是钱包,现金留下,银行卡留下,其余放回。口哨继续跑着调,好像是《两只蝴蝶》,又像是《2002年的第一场雪》。

  岳韶华轻轻“切”了一声:“原来是个偷东西的小毛贼。”声音湮没在风雪之中。

  那兰却知道,恐怕没那么简单。

  果然,转眼间,电筒放倒在雪地上,黑暗中,依稀可见,是什么高举起?

  好像是柄斧子,是“13号”的斧?

  一声轻微的呻吟,地上的人看来还不是死尸,不择时机地透露着生息。

  斧头落下,一声钝响,再不会有呻吟发出。

  那兰用手紧紧堵着嘴,才没有发出惊呼,却因此觉得窒息,欲作呕,摇摇欲坠,幸亏岳韶华及时搂住她的肩膀,给予她依靠,给予她热量,给予她绝望中的希望。

  又一斧落下,似乎那人只是在用斧头的背面敲砸,再坚硬的头颅都会破碎。

  岳韶华握住那兰肩膀的手微微颤抖,他在那兰耳畔轻轻说:“我真后悔,如果早点儿冲上去,那两个人也许还不会死。”

  “这不是你的错,你冲上去,可能只是多一具尸体。“那兰努力定了定神,轻轻拍了拍岳韶华的手以示安慰,同时考虑着下一步。

  面对的不是“13号”,但是个真正的杀人狂,他们没有下一步,只有静观其变。

  电筒光彻底灭了,灌木树枝一阵响动,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掠财杀人者似乎拖着尸体往坡上返回。口哨声如狼嚎,只是气息不畅,有些断断续续。

  那兰轻声说:“他一定是要处理掉尸体,我们最好知道一下,以后好报案。”

  两具尸体回到了它们生前乘坐的吉普前,那兰和岳韶华躲在离昌河铃木背后不远处,看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先将女尸放在了前排乘客位上。

  杀人者有一头长发,穿了一件长皮风衣,身材高大,偶尔的几张侧脸,可以看见密密匝匝的胡须,若不是明显的佝偻,乍一看倒像是一位新贵的艺术家。当然,他在坡底的“行为艺术”已算是极致。

  那兰自言自语道:“他想干什么?”

  “还不明白吗?他是要带着金童玉女去兜风。”显然岳韶华已经恢复了镇静。

  果然,“艺术家”又将男尸扶上了吉普的后排座,自己坐到了司机位上。

  引擎轰响,吉普的四轮绝望地挣扎,车体艰难地往后退了一步,总算将挂在坡外的前轮带回了路面。

  “四轮驱动就是牛!哈哈!”“艺术家”兴奋地叫着。

  “跟我来!”岳韶华像条狸猫,滑过雪面,抓住了吉普车后的扶栏。那兰稍一愣,也冲过去,就在吉普倒车的空当儿,也抓住了扶栏,两人猿猴般吊在车后,努力压低身体,不让“艺术家”从后视镜中看见。他们的担心其实多余,剧烈的撞车之后,车上的几面镜子早已支离破碎。

  敞篷吉普如此重伤后尚能飞驰,也算难得。“艺术家”奋力鞭策,吉普一路向上,他更是亢奋无比,嗷嗷地叫个不休。岳韶华和那兰对视一眼,他究竟想干什么?

  渐离山顶,吉普突然停下,在山路转弯之处,路势向下。

  引擎并没有熄灭,那兰和岳韶华还是立刻跳离,躲到了路边护栏之外、岩石之后。他们这才发现,身下几乎是峭壁。

  “艺术家”下车后,将男尸扶到了司机位上。

  那兰和岳韶华都大抵明白了“艺术家”的良苦用心。

  “艺术家”停车时,拉上手刹,引擎继续转;此刻,他替“司机”松开手刹,又在男尸的大腿上重重一压,男尸的脚猛踩油门,“艺术家”闪在一边,看着敞篷吉普冲向护栏,冲向高崖,冲向深谷。

  他抚掌大笑,那份欢欣,胜过焰火前的孩童。

  遥远的山下,轰响、爆炸。

  又一起重大的交通事故。寻求刺激的青年男女雪夜疾行,在山路急转弯时失去把握,冲下高崖,人车三亡。年关、风雪、荒山,不知多久才会被发现。

  “艺术家”在风雪中快乐地转着圈,大袖翩翩,像是只巨大的蝙蝠在起舞。那兰抓着护路栏的手已经麻木,颤抖。

  那、岳二人远远地跟上“艺术家”,沿山路往回走了一阵,又走下了路边的斜坡。

  在黑夜里跟踪极为艰难,尤其风雪之夜,天光黯淡,能见度渺茫。两人跟了一段,“艺术家”已彻底消失出视野,连口哨声也被风和黑暗吞没了。但他们还坚持往林中摸去。两人看法相同,这样的夜,受伤的“13号”也不可能徒步过山,多半是被“艺术家”截获,只有找到“艺术家”,才有找到“13号”的可能。岳韶华起了“偷袭”艺术杀手的念头,但被那兰打消,她认为“艺术家”的凶残和机警,似乎更在“13号”之上,如果偷袭不成,岳韶华的胜算几乎为零。

  往林子深处走了很久,没跟上艺术家,却看见了另一个丑陋的黑影。林中的一间小屋。

  这小屋从外面看甚是简陋,灰泥墙凹凸不平,地基和墙似乎都是歪斜的。窗子有些是玻璃,有些是毛玻璃,也像是东拼西凑而成。岳韶华轻声说:“这么高档的住宅,至少不用担心有电子防盗系统。”

  屋里没有一丝光亮。两人侧耳听了片刻,也毫无声响。没有人语、电视声、或口哨声。这是否就是“艺术家”的“工作室”?十有八九。岳韶华说,如果屋里空着,应该进去,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工具或武器,甚至电话。此刻报警,绝对不会太早。

  小屋仅有三扇窗,两人绕到屋背面的一扇窗前,岳韶华轻轻推了推,竟然就推开了,相信窗框和窗棂间一定也没有新款的铝合金插销或开关。他轻轻跳进屋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又伸出手帮助那兰进了窗——这还是那兰有生以来第一次偷偷爬进别人的窗户。

  屋里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分温暖,像是废弃已久的鬼屋。

  岳韶华又轻轻关上窗,拧亮了手电。

  手电光逡巡着,停在了一面墙上。

  两个人的血似乎凝住了。

  墙上是一份《新江晚报》剪报,显赫的标题,《新年的第一血案——美少女玉碎黑色星期五,江京发生特大绑架撕票案》。记者郭子放报导,讲述的是2月13日的绑架案,被绑者的尸体于2月14日出现,身首异处。嫌疑犯之一是被害者的前任男友云云。报导日期是2009年2月15日。岳韶华轻声说:“那是‘13号’的第一桶金。这是我大师兄郭子放的手笔。我还清楚记得他连夜赶稿吃方便面的样子,整整一年前,好像刚发生在昨天。”

  “是啊,可惜这次你们报社的一哥没有亲临现场。”

  “他今年春节结婚,休假一个月,轮到我这个替补队员了。”

  电筒光游移,墙上又是一份剪报,报导的是去年5月13日的绑架撕票案。

  数了数,墙上共有七份类似的剪报。

  靠墙一张几乎要散架的书桌,书桌上的剪报是上个月,2010年1月13日的最新案件。绑架、撕票,受害者被奸杀。

  奇怪的是,这篇文章上被红笔划了个大叉,红色墨水写着五个英文字母“FRAUD”。

  “我英文烂……这是什么意思?”岳韶华问。

  “Fraud是假货的意思,剪报爱好者好像在说,这最后的撕票案是冒牌的,也就是说,上个月的‘13号’是水货。”

  “原来这位老兄是‘13号’专业的研究生。”岳韶华又吁了口气。

  “恐怕不仅如此。”那兰拿起书桌上的一枚米妮老鼠的蝴蝶结发卡,“记得这是什么吗?”

  岳韶华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去年……10月份还是11月份的‘13号’案里那个小姑娘失踪时戴的发卡,难道他竟是……”

  “他可能是‘13号’,也可能只是‘13号’的崇拜者,研究得走火入魔,这样的发卡在迪斯尼专卖店都有卖。”

  书桌上摆放着已逐渐远离现代书房的文房四宝,一枝毛笔斜靠在砚台上,砚台中央是一小摊红墨水,笔尖也蘸着红。那兰拾起那枝毛笔端详,又失手坠落。

  岳韶华重新捡起,打了个激灵,轻轻吁了一声:毛笔的笔杆是一截骨头!

  他将笔锋凑在鼻下,一股血腥之气。砚台中央的不是红墨水,而是鲜血!

  再凑上前看那“砚台”,薄薄的弧形,底部略有凹凸,触之也是骨感,见习过人体解剖的那兰说:“这好像是头盖骨的部分。”

  他们这时也才发现,“骷髅砚”下还有一小打特殊的“纸”,一种干滑但细腻的皮质。书房的主人显然已经用这类“纸”创作过,书桌的一角晾着在皮上书写的一组小篆字,只是一时间那兰认不出书写的内容。落款是方印章,似乎是“幽谷居主人”。

  他轻声说:“人皮为纸,骷髅为砚,鲜血为墨,骨头做笔杆,猜猜他用什么制的笔毫?”

  “都说胎毛最好,其实不见得,这是十二岁少女的新生毛发,既柔且韧。”黑暗中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那个曾大叫“四轮驱动就是牛”的声音。

  岳韶华手中笔落在桌上,本能地握紧了那兰的手。

  两人尚未看清“艺术家”的嘴脸,就一同坠入了地狱。

  他们的脚下地板突然下陷,两人下落数米,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一个狭窄的陷阱,两人几乎要贴面而立。陷阱的四壁是水泥浇筑,滑不留手,想爬上去难比登天。头顶上,一盏白炽灯亮起,随后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艺术家问:“你们不容易,有胆识,居然摸到我的蜗居来,来的都是客,你们老老实实报上名来,我百度一下二位,如果害羞不肯说,我这就把一锅烧好的开水浇下去。”

  两个人只好自报了姓名,艺术家又说:“别说要爬上来是枉费心机,即便能爬到顶,你们也剩不下足够的力气,能推开这两百斤重的石头盖子。”艺术家除了有在人皮上写血字的爱好外,显然还有练举重。一块被称为有两百斤重的石板轻盈地盖了上来,两人眼前又恢复了黑暗。

  此时的那兰,已经忘了和一个陌生男子紧贴的窘迫感,双手在墙壁上摸索着,试图寻找一个支点,可以向上攀爬。

  岳韶华轻声说:“我不认为艺术家是在吓唬我们,还是先安静下来,想想办法。”

  墙壁滑不留手,那兰放弃了摸索,手却碰到近在毫厘的男性,忙又将手缩到背后。

  岳韶华也在努力保持距离,但强烈的男性气息还是让那兰有些口干舌燥。尴尬的沉默了几分钟,岳韶华轻声说:“今天之前,我从没想到,写出那样‘恐怖’犯罪心理学论文的学究,会这么美,又会这么有胆识。”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那兰本想再狠狠踩他一脚,但只是用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

  “那就等这一切结束后……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江京的话,我请你到‘避风塘’,吃饭喝茶,再谈这个……”

  “现在也不是订约会的时候!”那兰突然觉得自己对他太生硬了些,放柔了声音说:“好了,我其实要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而且,我也没想到,一个小记者,也有这样的胆色。”

  “在你这样的奇女子身边,胆小鬼都会露出些英雄本色,更何况我这个本来就很有英雄气质的人。”

  那兰深吸了一口气:“你在耍嘴皮子的同时,有没有想过,艺术家的习惯,好像是不留活口的?”她还是觉得窒息。

  岳韶华忽然抱起了那兰,那兰嗔道:“你想干什么?!”

  “谁说我只耍嘴皮子,我也会动手……我要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看看,有没有逃生的机会。”

  那兰踩着岳韶华的肩膀,一路沿着地窖墙壁摸上去,还是连缝隙也没摸到一个。她举着手电向上照去,电筒光停在头顶上方一米左右的墙壁上。

  “墙壁上好像有个窟窿,而且……好像在冒烟!多半是个管道,这疯子把生火取暖的烟往这里排,把这地窖当成了毒气室!”也许只是心理作用,那兰已经觉得头有些晕。

  岳韶华蹲身让那兰下来,两人在黑暗中互视,都明显感觉到了地窖里空气的迅速减少。

  “混蛋!放我们出去,有胆你当着面杀我们,用你的斧子,用你的爪子,不要像纳粹,像小日本,用毒气!胆小鬼!懦夫!”岳韶华爆出一连串的叫骂。

  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那兰也觉得,自己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微闭双眼,想象着自己会成为艺术家文具收藏的哪个部分。

  或者,只是提供斧子落下时的快感?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浮在半空,直上云霄,莫非有幸能上天堂?

  天堂里传来天使的欢迎声:“伸出手,拉住绳子!”

  那兰觉得有人在剧烈地摇晃着自己,她迷迷糊糊地又回到地窖中,是岳韶华在焦急地催促:“那兰,醒醒!绳子,拉住绳子,有人救我们!”

  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一根尼龙绳。她试图看清上面是谁,但只看见一团黑影。她回想刚才在迷糊中听见的声音,似曾相识。岳韶华温声说:“抓紧,活着出去,给我一个把坏事做绝的机会。”

  有了新鲜的空气,有了求生的希望,那兰清醒了许多,向上攀去。

  双手紧拉着绳子,双脚抵着地窖墙壁,再由上面的人使劲拽,两分钟后,那兰爬出了地窖。还没来得及享受新鲜空气,就被另一条尼龙绳紧紧拴住了双手。

  天降的救星是“13号”。是救星还是煞星?只有让时间证明。

  “为什么要救我们?”

  “你不想让我救你们?”

  那兰知道这是“废话少问”的另一种说法,就抿住了嘴。

  岳韶华被拉上来后,立刻被“13号”一拳打得昏死过去。 “13号”手脚利索地将岳韶华的双手绑紧,又猛掐他的人中将他唤醒。

  那兰轻声说:“你有没有看到书桌上那张剪报?”

  “13号”不置可否,打起手电,照在书桌上,盯着上个月的那份剪报看了片刻,还是不做任何评论,只是厉声说:“你们不想死在这儿,就快跳出这个窗子。”

  离开“幽谷居”,岳韶华问:“艺术家……那个老疯子,怎么任凭你飞檐走壁?”

  “13号”显然没有心思回答,但为了让他闭嘴,还是说:“他先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睡觉,我确保听见了呼噜声,才搬开了那块石板。”

  “他洗澡的时候,是不是在唱《两只蝴蝶》?”

  “13号”一拳击出,险些打碎了岳韶华的脑壳,终于换来了片刻的沉默。

  “13号”走路有些踉跄,不用多问,那兰也猜出,他一定在撞车后受伤,躲入树林,静观事态变化。他既然已拿到钱,为什么不逃之夭夭?还回来救自己?

  快到坡顶的时候,“13号”忽然说:“你们看,这就是肇事的路障。”

  电筒光照着地上一截水泥柱,像是山上路边的一截护栏。“那老小子在黑天里把它横放在路上做绊车石,那些飞车下山的傻蛋十个有九个来不及回避,必然出车祸。只不过我们倒霉,正好碰上那个吉普失控,被他们撞了。”

  那兰说:“车上两个人已经死了。”

  “我都看见了。我下车时两个人还有口气,男的还骂骂咧咧的。‘老长毛’把他们拖走后,我就知道他们要完了。”

  “这个疯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那兰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怪怪的。

  “你也算心理学和精神病学工作者吗?就这样称呼你的病人?”“13号”不失时机地揶揄。

  那兰淡淡说:“如果一个人是疯子,尤其那位老兄,怎么称呼他也改变不了他疯狂的本质。”

  “你是说,有些人无可救药?”

  那兰知道,他们的对话正朝危险的轨道上滑动。她不能乱了阵脚,她不能失去成媛媛。也许,“13号”拖着她,正是要知道自己是否有药可救。

  “再大的错铸成,也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挽回;一个人陷得再深,也有自拔的余地,关键在于他本人,有没有愿望,哪怕一丝愿望。”幽谷居主人陷在幽谷里,没有一丁点儿从俗的愿望,所以带给人的只有绝望。而你“13号”不同,你回头,是锦绣的岸。

  “13号”说:“岳大记者是消息灵通人士,应该知道啊,这条山路上出过多起人身伤亡的重大交通事故,现在谜题都解开了。”岳韶华没有说话,“13号”继续揶揄:“哦,我明白了,大记者们都忙着追逐‘13号’系列绑架案的号外,好像没有一个人想过,山野艺术家劫财杀人,其实一点儿也不逊色。”

  说话间,三人来到昌河铃木前。

  “希望赎金完好无缺……我只是注意到你没有随身带着皮箱,问问而已。”

  “谢谢你的关心。”“13号”逼着二人坐回小面包的乘客位上,自己爬进驾驶位,显然没有解释赎金下落的打算。

  引擎发动,车子却没有出发。

  “希望赎金还完好无缺,我可不是随便问问而已。”嘶哑的嗓音,这回是艺术家在说话。

  接着是一声钝响,那兰仿佛看见血光四溅。艺术家兴奋地叫着:“哇,你这里不光有冷兵器,还有我这样的山野村夫没见过的新式武器,费了不少钱弄到的吧。”

  车侧门被拉开,艺术家将口鼻冒血的“13号”扔在两位不情愿的乘客脚下:“这可能要费些周章,你,不要装死,告诉我,赎金在哪里?你的人质在哪里?我很想见识见识,学习学习。”他一手拿着斧子,又掏出一把手枪,大概就是他说起的“新式武器”,对准了“13号”。

  “13号”啐了一口,吐出两颗牙,冷笑说:“你猫在深山里做劫路毛贼,看到绑架撕票的风风光光,总上报纸头条,是不是嫉妒得难受?”

  艺术家怪笑一声:“和我玩心理学?可是,我是个地地道道的粗人,不吃你这套,只会动真格的。你到底说不说?”

  斧头一挥,“13号”少了两根手指。

  那兰闭上了眼,她没有报名欣赏折磨拷打。

  “13号”痛得发出一声闷闷的吼叫和压抑着的呻吟,随后咬紧牙关,沉默的结果,是右肩关节被卸脱了臼。

  “好了,住手,我告诉你!钱就在那块板下面” ,“13号”的硬汉工作到此结束,指着岳韶华脚下,地板上有个扳手。

  “骗人的结果,手指头痛痛哦。”艺术家揭开那块板,取出了皮箱,皮箱的密码是13013,取出几叠百元大钞。他满意了。

  “走吧。”艺术家揪起“13号”。

  “你已经拿到了钱……”

  “人质,我们去见媛媛妹妹,别忘了,你是‘13号’,你绑架的特征是索取赎金和撕票,缺一不可,你必须完成作业。”

  “可是……我不能开车了。”

  “你做驾校教练,我做学员。”艺术家把13号捆结实了,扛着他进了小面包前门,自己坐在了司机位上,嘟囔着:“这破车,比刚才的敞篷吉普感觉差远了,对不对,后面二位?”

  幸有黑夜和挡板间隔,那兰和岳韶华不用看见艺术家朝他们挤眉弄眼。

  那兰知道,犯罪心理学上看,艺术家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障碍。临床精神病学来看,极度的躁狂症和强迫症。他认定“13号”必须完成“13号”绑架案的所有程序,包括拿赎金和杀人,缺一不可。

  小面包在沉默中出发,继续上山,不久山路转为下坡,接下去的行驶,随着山势绵延起伏而时上时下。

  “你是谁?”谁也没想到是“13号”在长久沉默后最先开口。

  “哦?想知己知彼是吗?”艺术家呵呵呵地笑着,“不过太晚了点哦,我们胜败已定,我是谁已经不要紧了,对不对?还是我来问你吧,去年12月的‘13号’绑案,受害者的牛仔裤是什么牌子?”

  “我对时尚没研究。”

  “李维斯牌的。回答正确!哈哈。是正牌,不是秀水街卖的那种,我摸过,面料真的很不错。”

  那兰觉得有些晕车。恋物癖,强迫性人格的充分体现。人皮为纸,骷髅为砚,鲜血为墨,人骨为笔……

  艺术家说:“所以我看哪,不管你装得多像,你根本就不是‘13号’!”

  “13号”恢复了沉默。

  “后面的大记者听清楚了,我这儿有‘13号’同学的身份证,大名裘涛,江京市高进开发区的地址。”艺术家像个刚捉弄完老师的淘气孩子,又嘿嘿笑起来。

  “你才是真正的‘13号’!”裘涛冷冷地说。

  “请多关照。”艺术家幸福美满的声音突然转厉,“但你要老实告诉我,上个月的‘13号’案是不是你东施效颦?”

  那兰想起那个鲜红的“FRAUD”。

  “上个月?撕票、奸杀?不是我……这是我第一起。撕票、奸杀,不是很多人能下得了手。”裘涛哀叹一声。

  “啊,明白了,你是唐三藏,慈悲心怀,所以你特地找到了女心理大师帮你抚慰一下扭曲的心理。”艺术家讥嘲着。“我说嘛,在这里做绑架本来是不需要手枪的,尤其对这些小姑娘们,也就是你这样的业余选手才会弄把枪,其实是给自己壮胆,对不对?”

  这和那兰想得很接近。她很早就开始认为裘涛不是真正的“13号”。他之所以要带着自己“兜风”,并非是想让她目睹成媛媛被撕票的悲惨,而是要自己帮他解开心里的“纠结”。他只是想通过绑架获得真正“13号”令人敬畏的强势感觉,但负疚感又搅得他不安。他想通过那兰之口获得证实,获得宽恕。

  只不过阴差阳错,遇见了真正的“13号”。或许,这正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可是媛媛何罪之有,要受如此折磨?

  又开了一程,地势逐渐平缓,裘涛让艺术家开下大路,开上一条更为颠簸的乡间小道。但不久地势又开始向上,昌河铃木大喘着粗气,艰难地爬着雪坡。

  “你可以停车了,上面陡,这雪地里不可能再上车,我们再走几步就到了。”

  一行人下了车,艺术家举着斧子,押着三个俘虏,向上走了一小段路。裘涛停在一个山洞前。他说:“就是这儿了……成媛媛被绑在里面。”

  那兰也算是个比较活跃的驴友,至少对江京附近的地理还算熟络。她知道,这一带的山区土石相间,古时的确有人筑成洞穴居住,只是没想到冒牌的“13号”如此清贫。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洞口可容两人出入,挂着黑油油像是胶布样的“门帘”。艺术家挑起门帘,帘后也是一片漆黑。手电光照进去,艺术家啧啧道:“你的小日子过得还挺有滋味。”

  “彼此彼此。”裘涛说。

  “但是我看不见我们可爱的媛媛。”

  “后面还有个小洞,要不我去拉她出来拜见。”

  “不用!你待在这儿别动!”艺术家挑帘而入。

  然后砰地倒在了地上。

  “就这一个,没问题了。”裘涛长舒一口气,提高声音叫道。

  掀开帘子的是一把斧子,然后是张女子的脸,清秀,如果略施脂粉就能算得上美丽的一张脸。躲在帘子后面的她用斧头敲昏了艺术家。什么样的灵犀,让她知道随裘涛而来的是魔鬼它老人家?

  她看见裘涛身后还“串”着两个人,本就紧张的神色更添恐慌。

  大概是看到艺术家不能再嚣张,岳韶华终于又能笑出声了:“哇,如果不是最近扫黑扫得猛,你们真可以成立个斧头帮了。”

  “洞里冷,我们经常要自己劈柴木。”裘涛一点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女子用斧刃割开了裘涛腕上的绳索,熟稔的操作,但当她一眼看见了粗粗包扎过的断指,惊恐和怜惜一起浮上颜面,“啊”的惊叫一声,斧子落地,冲上去抱住了裘涛的手:“咋会伤成这样,十指连心哪,出那么多血……是谁干的?!”

  裘涛有意识地硬气:“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要婆婆妈妈了,快看看那老小子是否还有气。我要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但进了窑洞,那女子却盯紧了那兰的脸,目不转睛。

  那兰转目去看地上的艺术家,他的后脑勺流着血,乱湿的长发上乌黑粘湿一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环顾四周,果然,主洞尽头连着一个小洞,成媛媛应该就关在里面。这个主洞里生了多处的小火盆,还有一角立着个大铁炉,旺旺地冒着火苗,火上托着个大铁锅。炉边立着一块木案板,案板边放着大大小小三把菜刀。没有其他家具,没有电器,只是就着洞壁的天然凹凸,高高低低点了许多蜡烛照明。还有一些书籍杂志,整齐地摞在一张塑料折叠椅脚下。她看见了她发表过论文的杂志《中国犯罪心理学学刊》。

  显然,这窑洞只是专为这次绑架而设的“临时住房”,他们也许和你我一样,过年后就会穿着时尚得体的服装,出没在现代化设施齐全的城市小区。

  女子终于不再直勾勾凝视那兰,泪汪汪的,用干净纱布替裘涛仔细包扎好断指,在纱布外轻轻吻着,裘涛捧起那张清秀的脸,说:“你做得很好,很乖,完全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做,听到车声,但没有听见我按喇叭,就知道有危险来到。你这么听话,这么聪明,我们还可以成功无数次!”

  女子露出甜蜜笑意,眼角兀自闪着泪花。

  那兰说:“真的,你们成功了,请你们带出媛媛,放我们走,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见过,钱你们留着……”

  “可是……”那女子试图说什么,但裘涛先开口说:“钱我们当然留着,带你们来,是让你们认认路,回去取剩下的钱,就送到这儿。”当然,等剩下的钱取来,这里也不会再有人,一定会有张纸条,告诉她真正的交款地点。

  那兰以为自己听错了:“请你再查点一下,皮箱里是你要的五十五万现金,一分也不少,还有什么剩下的钱?”

  裘涛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辛苦一次,尤其经过今晚这么一番折腾,会这么贱卖?成泉的资产上亿,我们只要这么点,是不是对他太不尊重?五十五万只是首期而已,要想取回成媛媛,必须补足剩下的二百四十五万。你没听错,总数是三百万!即便是这三百万,也不过是他‘呼啸山庄’开发后的一个零头!”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虽然威严十足,听上去却显得单薄,仿佛出自声带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高中生。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兰说:“我显然对你了解得还不够。”

  这句话,大概是那兰出的“最重一拳”,裘涛的眼神错愕:“你……你说什么?你有没有搞错?”

  “我没有搞错,我虽然对你了解得不够,但大体上不会看错,你和他不同。”她指着地上的艺术家,“天壤之别。你从开始计划这次绑架案起,就带着深深的自责和负疚。更知道深重的后果。你甚至因此去读犯罪心理学的文章,因为你不愿把自己列为罪犯宵小,你自认为是被逼上梁山的,你的铤而走险是社会和大环境里丑陋人性的责任……可以解释你这间临时房里仅有的书籍,《水浒传》《基督山伯爵》《红与黑》《悲惨世界》《罪与罚》。你渴望得到理解,得到尊重,以‘13号’之名绑架是为了得到关注和虚拟的强势感觉,并非你认同他的做为……你全副武装,但不会撕票,你是个本性善良的人……”

  “住嘴!住嘴!”裘涛咆哮着,“你是不是接下来就想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这狗屁犯罪心理学专家,其实比谁都清楚,犯罪的沼泽,一旦下水,不越陷越深就了不起了,更别想干干净净地上岸!”

  那兰柔声说:“你可以试一试,你把媛媛和钱都还给我,远离那个泥沼,我还你们清白,你们甚至可以成为抓住真正‘13号’的功臣,如果你真能干干净净地脱身,重回心安理得的生活,难道不是最珍贵的经历?”

  “别说了!别说了!”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让我想想。”裘涛用没有脱臼的左臂抱着头,痛苦地闭上双眼。

  那女子轻声说:“她说得好听,可是,小涛……”

  “这个时候,你就别给我添乱了,让我安静想想好不好?”

  那兰说:“当然,你可以慢慢想,就是要麻烦这位姐姐,带媛媛出来让我见见好不好?”

  女子神色大变,那兰的心猛沉,不是好兆。

  “你先带她出来,让他们见见也好。”裘涛的眼神有些呆滞。

  “可是……”女子几乎快要哭出来,她附耳裘涛,小声说着什么,说到最后,真的抽泣起来。

  裘涛大叫着:“你疯了吗?你怎么……你以为你是真的‘13号’啊?”他冲进小洞,随后爆发出一声哀叫:“完了,完了,这下我们全完了!”

  难道媛媛已经遭遇不测?

  裘涛失魂落魄地跑了出来,抓住那女子的肩头使劲摇晃:“你把一切都搞砸了!你真的以为我会做那种事?”

  “你看她的那种眼神,我知道的,你做那事,是迟早的。”

  那兰也再难控制自己,叫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事?媛媛呢?媛媛在哪儿?”

  “死了!”裘涛指着那女子叫道,“她认为我喜欢媛媛,她怕我回来强奸媛媛,所以勒死了媛媛!”

  媛媛?裘涛是这样称呼成媛媛?那兰在极度慌乱中想起,裘涛初见自己的时候,也的确有性暴力的倾向。而裘涛的性格心理特征,自卑、渴望权势,是性犯罪的典范。

  “你一定会!”那女子叫道,“你当初对我难道不是这样?只不过现在我爱上你了,跟上你了,你是我的,只是我的,我不能让你沾别的女人!勒死她有什么了不起,反正‘13号’是拿钱撕票的!”她声音轻了下来,悲哀起来,啜泣起来,“谁知道你会带这两个人回来,还向什么心理学家求救,你个软骨头!”

  那兰知道,自己面前有极度心理偏差的,不止一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叫道:“一切也许还可以挽回……你勒死媛媛多久?如果时间不久,还可以急救。”

  “我刚勒完她,就听见了汽车响……”

  “快给她做人工呼吸,叫救护车!”那兰大叫着。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为什么要让她活过来?”

  裘涛仍是失神地站着,双眼忽而是魔鬼,忽而是病人。那兰此刻最怕的,是他做出斩草除根的决定:既然错杀了一个,不如一错再错,像当年的曹操,杀恩人陈宫一家。

  岳韶华突然叫道:“不要吵了,你们看,媛媛出来了!”

  就在裘涛和女友扭头望向小洞门的刹那,那兰飞快地俯身从艺术家的裤袋里掏出了手枪:她记得艺术家没收了“13号”的手枪,刚才往地上仔细看过,艺术家右裤兜鼓鼓的,就猜是揣枪之处。好在裘涛进洞后,精神一直处于动荡之中,竟忘了索回那把枪。

  那兰进洞后站立的位置,离一枝蜡烛不远,在几个人争吵对话时,她逐渐挪向那火源,因为双手被缚在背后,所以她烧断了尼龙绳,裘涛和女友都没有看见,倒是岳韶华将一切看在眼里,及时转移二人注意力,让那兰得手。

  此刻,枪口对准了裘涛。

  “我给你指过生路,绝好的机会,你可以继续好好想,但千万不要乱动,你对我很了解,知道我练过射击,对不对?”

  岳韶华的双手被缚在身体前面,见那兰拿到了枪,也立刻在一根烛火上烧断了绳索。裘涛的女友想去捡斧子阻止,但看着枪口的指向,再不敢动。

  那兰叫着:“韶华,你把他们尽快绑上!”岳韶华早心领神会地将裘涛和女友拢在一起,用绳子将二人捆在一起。然后,两个人冲进了里面的那个小洞,岳韶华从黑暗中抱出了成媛媛。

  成媛媛颈下果然有道青灰色的勒痕,似乎已停止了呼吸,那兰摸了摸媛媛的颈侧,不知是她一厢情愿,还是真的感觉到微弱的脉搏,她立刻低下头、张开嘴,开始为媛媛进行人工呼吸。

  媛媛,我来晚了,但你不能就这样离去。

  你爸爸,还在煎熬中等着你回家。

  没有任何动静。

  泪水滴在成媛媛苍白的面庞上。那兰反复做着人工呼吸的所有步骤。

  岳韶华在裘涛女友身上搜到了一只手机,但不出意料,这荒岭间没有信号。即便叫来了救护车,也不可能来得及救下成媛媛。

  忽然,一阵干咳声,成媛媛缓过了气,双眼微睁,目光游离。

  那兰大喜过望,抱紧了媛媛:“媛媛,媛媛,一切都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成媛媛终于回过了神,吃惊地望着那兰,又看了看周围,大致明白了处境后,泪水喷涌而出。

  岳韶华等两位看上去更像姐妹的女孩相拥而泣了一会儿,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不宜久留?咱们先出去吧,我搜到一只手机,一起出去接一下信号报警,至少我们可以开那铃木下山、回江京。”

  那兰说声好,扶着被松绑的成媛媛,跟着岳韶华走出洞外。她在胶布门帘前回头看了一眼裘涛和女友,轻声说:“我真的给过你机会,我真的相信你不是那样十恶不赦,我也相信,你最终会有心安理得的生活。”

  三个人走出窑洞没几步,脚似乎陡然凝在了冰冷雪地上。

  一阵细碎的响动,一双暗红的眼睛、饥饿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这时的飞霰已止,黯淡天光映雪,一只孤独的野兽身影。是那条在废墟上就见到的野狗,后来又在艺术家的地盘上见到的野狗,难道是巧合?

  那兰忽然醒悟,这是裘涛豢养的狗。裘涛一直带着它,它一定是藏在面包车的某个角落。

  不知何时,狗的身后,又多出几条兽影,也是野狗,或是豢养的走狗。它们露出狰狞的牙,它们翘起示威的尾。狗是忠诚的动物,绑架犯的狗也是忠诚的动物。

  它们随时准备攻击,它们似乎只是在等最后一声号令。

  好在三个人手中有枪有斧,强过手无寸铁。

  岳韶华轻声说:“你把手枪给我,我来吸引它们的注意力,掩护你们,你带着媛媛冲向铃木。”

  那兰意味深长地看了岳韶华一眼,将手枪递给岳韶华,柔声说:“‘避风塘’喝茶的话,还算数不算?”

  “只要吃饭时你不介意盯着我脸上的狗爪印就行。”

  他一手举枪,一手舞着斧子,开始向斜刺里移动。果然,野狗们也开始移动脚步,面朝着岳韶华的方向,怒吠。

  除了那条狗,那兰最初在“呼啸山庄”未来工地上遇见的那条狗。

  它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兰,仿佛它的任务就是跟定了那兰,发出凶狠的警告。

  那兰不愿再等,对成媛媛说:“用你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跑!”

  就在两个女孩起动的瞬间,那条野狗也向上一窜,扑向那兰。

  剩下的几条狗,继续逼向岳韶华。

  犬吠、成媛媛的惊叫、岳韶华的怒吼,搅扰着宁静雪夜。

  一声尖利的口哨加入了合奏,却中断了合奏。

  所有的狗像是听到了“停止攻击”的号令,伏回地面,只是零星地叫几声,疏散仍澎湃的戾气。

  “灰太狼,你们别闹了,走,走远点儿!”黑门帘后面的窑洞里,裘涛的声音。

  那兰和岳韶华的目光相交,她扬声说:“裘涛,谢谢你。”

  岳韶华将昌河铃木开下了山,地势又趋平缓,问道:“什么打算?我有感觉,你的心柔软,想放裘涛他们一马。”

  那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说:“想是想过,但我不能,我不想让任何人对作恶抱有侥幸心理。别忘了,要是我们晚到一步,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媛媛了。”

  “那你还发什么呆……这里应该有手机信号了吧。”

  那兰低头看裘涛女友的那部手机,果然有了微弱的信号:“好,我试试。”

  岳韶华突然停下车,一把夺过了手机,叹口气说:“就到这里吧,我保证,这是今晚这番折腾的尾声。”

  那兰早已看清,对准自己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下车!”岳韶华哑声吩咐着,将枪口对准那兰的太阳穴,“小公主可能已经在后面睡着了,可别搅扰了她的好梦。”他强劲有力的手扳紧了那兰的肩头,将她推出车门,自己也从司机位跨过来,紧跟着那兰下车,一连串动作天衣无缝,那兰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

  这是个真正的“专业人士”。

  昏昏欲睡的成媛媛也被逼下车,丝毫不知从窑洞里带来的斧子早被岳韶华藏在乘客室里。两个女孩,赤手空拳。

  “聪明如你,现在明白一切了吧。”

  “你是真正的‘13号’?!”

  “我从来没喜欢过这个名字,特别晦气,也不响亮,偏偏那些效颦者对此津津乐道。真没品位。”岳韶华叹口气。“但是,这毕竟是我的代号,我留给这个世界的烙印,谁也别想夺去。”

  那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真正的“13号”要完成冒牌货没能完成的任务。

  “那个‘艺术家’是效颦者之一?”

  “至少是个超级粉丝。从去年10月份开始,我感觉风声已经够紧,就住手,准备沉默一段时间。你无法想象做这个决定有多难,当你一路顺风,高潮迭起的时候,突然自己规定自己game over,这需要什么样的自我克制力?一般的系列杀人者,根本做不到,因为他们都有精神问题,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但我不同,为了更美好的明天,更多的高潮迭起,金盆银盆,我是真的暂时洗手了。

  “谁知绑架杀人案继续在13号发生了,10月份、11月、12月、1月,当然,还包括今天。最糟糕的是,这些混蛋的风格极度混乱,有的怕金融危机的影响,不要现金却要金银;有的绑架10岁以下幼童;有的甚至奸杀,今天居然还出现了带枪的、找心理咨询的!完全违背了我的诸多信条,或者说,‘13号’的固有风格。我有一种银行卡被盗用的感觉、一种被强制拆迁、鸠占鹊巢的感觉。好像皇帝还没有驾崩,就有一群只会Cosplay的草民要抢占金銮殿。”岳韶华“义愤填膺”,但枪口始终纹丝不动地对准那兰,他真的很“专业”。

  “这么说,你也不清楚有几个类似‘艺术家’和裘涛这样的山寨版‘13号’?”那兰看得出裘涛是第一次作案,而上个月以奸杀告终的13号绑架案,曾受到“艺术家”的“强烈谴责”,这说明上个月行凶的是另一个不知名的冒牌货。

  岳韶华冷笑说:“我以为你能帮我解答这个问题。”

  那兰的脸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所以你跟踪我……你知道我在帮警方对近期风格迥异的‘13号’进行心理学和精神病学分析,你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在破坏你的形象,所以你伪造了记者的身份、证件,你已经打算好以记者身份和我接触,了解我分析的进展……”

  “只是我从来没想到,有机会能和你那么亲密的接触。”岳韶华不用提起艺术家的地窖,那兰也知道他所指,面孔发烧,愤怒多于羞惭,随即发冷,暗暗感谢黑暗对面色的掩饰。

  岳韶华轻叹一声:“你是那种能融化冰雪的女子……在某一刹那,我真的感觉爱上了你,会舍不得下手,尤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下不了手。”

  那兰知道,真正的13号不会感情用事,犯低级的“专业”错误,不会让知道他真面目的人活下来。

  “你即便放过我们,我们也无从知道你的下落,何必手上沾血?”

  “或许可以放了你,但媛媛是人质,人质一定要死,这是我的风格。”岳韶华一副实事求是的样子。那兰的喉中有些发干:强迫性人格,恪守一种固定的规律,契诃夫的套中人。在这点上,艺术家对这位“偶像”的模仿可谓惟妙惟肖。他有自恋型人格障碍,所以容不得他人的模仿,否则,也不会铤而走险,执意暴露自己,上了裘涛的囚车。

  “放了媛媛,就假设我是人质。”替代转移,是缓解强迫性人格的常用手段,“要知道,在某一刹那,我的心也曾火热,曾憧憬在避风塘的午茶……真的,为了彼此的那点默契,放了媛媛,假设我是人质,她才16岁,算是我求你一个人情。”

  成媛媛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岳韶华缓缓摇着头,逐步向那兰走近,枪口仍稳稳地对着她,他的声音很柔,如情侣低语:“你想让我为难,‘为了彼此的那点默契’……替代转移,替死……知道你为什么让我如此心动了吧?不是你的美貌,不是你的体香,而是你的淡定,爱本来就是让人为难的东西,其实我也很想重回那地窖,整个世界,天堂也好,地狱也好,就我们两个,”岳韶华的身体,几乎紧贴在那兰的身上,话语声也如梦呓,但枪口紧紧顶着那兰的胸口。“可是我擅长做艰难的决定,就像今晚在废墟之上,我看到裘涛要带你上车,可以耸耸肩不闻不问,可以像老鼠或野狗般跟踪,但我做了非常的决定,瞧瞧,我得到何等丰厚的回报,与美人同行,冒牌者褪下画皮,今夜过去,仍是个完美的绑架撕票案,13号,还是不要隐退了吧……”

  扳机被扣动,身体变得僵硬,摇摇欲坠;鲜血染红前襟,滴落在灰白雪地上。

  成媛媛的惊呼。

  逐渐萎靡倒下的是岳韶华的身体。

  他试着又扣动了一次扳机,空有机械摩擦声,还是没有子弹射出。他的目光只能停留在那兰手中的尖刀上,仍有一两滴血,他的血,无力地从刀刃边缘滚落。

  他至少有足够时间认出,那是裘涛窑洞里的菜刀之一,那种用来刮皮或剔骨用的小刀。

  那兰和岳韶华几乎是同时向对方发出致命一击。只不过,岳韶华手中的枪是空的,那兰手中刀穿过衣服、皮肤、肌肉、内脏。那兰伸出左手,手心里有六发子弹。“离开窑洞时,我跟在你身后,做了两件事,卸掉了子弹,取了把菜刀。”

  “不用问……你早就怀疑我了。”岳韶华大声咳嗽着,咳出大口的泡沫和血。他从剧痛中感觉到,那兰的一刀似乎刺中了他的肺。腹部被刺一刀,他或许还有反扑的机会,但心肺中刀,仅剧痛就可以让人麻痹。

  那兰上前一脚踢掉了岳韶华手中的枪,乖巧的媛媛立刻捡了起来,那兰接过枪,将子弹重新上膛,枪口对准岳韶华:“裘涛和我表哥约好交钱的时间地点后,我在交钱的前一天,去了一次‘呼啸山庄’的未来工地考察,我在那里足足等了两个小时,猜猜我遇见了几个人?几辆车?”

  一旁的成媛媛拨通了110。

  岳韶华长叹。

  “你猜对了。两个小时里一个人都没有从那条路上经过,原因很简单,拆迁彻底结束,附近再无人家,更好的公路、高速公路就在附近,没有人有任何理由从那片废墟边经过,这也是裘涛选择那个交钱地点的主要原因。所以你在我被押上车时出现,是奇迹,可惜生活里奇迹太少,你的出现,从统计学上看是个异常数值。我喜欢数字,所以对异常数值十分敏感。

  “我想,岳韶华确有其人,是位真正的记者,你不过是冒名。你的谎言天衣无缝,我表哥公司的‘闪电战’拆迁的确引起了不少媒体的关注,你的演技也足够自然平实;只不过,除了异常数值让我怀疑外,你的言语间还带着一些细节上的偏差——你一定不知道,或者只是疏忽了,因为和‘13号’案相关的工作原因,我和《新江晚报》的郭子放有很多联系,也逐渐成了好朋友。我用他的行踪来试探你,你功课做得到位,居然已经知道他春节结婚,休婚假,却没料到,因为媛媛的案子——他收到我的短信后,缩短了婚假,已经接连去了两天报社,你这两天大概忙于盯梢我,并没有去报社‘上班’吧?这个细节上的偏差,抹去了我对你本来就不多的信任。”

  “岳韶华”继续叹气,事实上,由于肺被刺伤,他此时的呼吸听上去都像在叹气。“栽在你手上,很值。”

  那兰淡淡说:“可是你的心里却非常痛恨我,如果能反扑,你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爱你还爱不够,哪里会有恨。要恨也恨我千虑一失。”

  一旁的成媛媛终于打完了电话,说:“警察马上就会来,我说不清地址,他们还是用了跟踪定位技术才知道我们在这儿。”

  “你父母呢?”

  “他们哭成一团,当然是乐傻了以后那种哭,你一定要好好敲我老爸一把。”

  原版的“13号”冷笑说:“瞧,绑架勒索已经深入我们下一代的心。”

  艺术家清醒过来后一分钟不到,就开始庆幸自己的好运。是啊,他永远是那么福星高照。在喜爱的山林里坐享其成,还能过足大斧劈下的快感,试开被撞瘪的SUV或跑车,甚至还客串过两回名人“13号”。

  此刻,他脑袋还有些晕,有些痛,但他发现自己仅仅是双手双脚被绑。他还有膝盖、有肘,可以爬,可以匍匐。而屋里的另外两个人,那个比自己还冒牌的“13号”和一个女子(一定是躲在帘后袭击自己的人),被绑在了一起,上上下下都是绳索,绳索的一头拴在一个石墩上,他们根本动弹不得。

  屋里好几处火盆和蜡烛,虽然没有他幽谷居的暖气系统那么先进,也能窑洞烘得够暖和。当然,也可以烧断自己手上的绑缚。

  “是你砸了我的脑袋?”艺术家揪着女子的一头秀发。女子有几分姿色,但他经过多年山林自然的哺育和琴棋书画的熏陶,已经风雅而不风骚了,几乎算是达到了禅的境界了吧。

  比他更假的“13号”裘涛叫道:“放开她!是我让她砸的!”

  “哦,放心吧,我不但会放开她,连你我都会放开,永远放离这苦海。”他又开始吹口哨,甚至开始歌唱,调走千里。

  “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斧刃在火焰映照下渴望着更瑰丽的一抹红,只要它落下,地球的引力和艺术家的奔放,亡命鸳鸯的哀鸣。

  偏偏这时,鸣响的是门帘外的警笛和警车引擎,艺术家看一眼准备惨叫的两人,倍觉可惜地摇头,匆匆离开。

  那兰最后通读了一遍刚写毕的报告,复印了一份,准备亲手交给市公安局特大刑事案件组的负责人巴渝生,原件放入一个棕色文件夹里。她又取出一张即可贴的标签——为报告命名编号是她上大学后就养成的习惯,叫什么名字呢?

  虽然她是成功破获“13号”绑架杀人大案的女主角,各类奖项多半会接踵而至,但她心里一直没有踏实。

  精神状态最不稳定的艺术家,又归隐山林。当然,原先的那个林中小屋已被付诸一炬,除了一些骷髅人骨,没有给警方提供更多线索。自己一心提防“岳韶华”,卸枪弹、藏小刀,走得匆忙,所以出现了细节的偏差。

  那兰,还没有吃够做完美主义者的苦吗?那么多难以预料的变故,都是你的责任吗?她仿佛能听见妈妈的责备。

  还有上个月的绑架奸杀案,一个不知名的冒牌“13号”,其凶残,不弱于任何真假“13号”,他仍逍遥法外。

  电话铃声响起,那兰迟疑了一下,“江京大学心理学教研室” 。

  “亲爱的,你慢慢飞……”电话里是个熟悉的声音,艺术家唱着走调的歌声,然后,是歇斯底里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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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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