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九楞了，他指着自己：“我？我怎么没脸了？”
“好了！”淮安王瞪了王妃一眼，亲自过来扶谢老九，“老谢，你坐，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谢老九急忙拉住他，絮絮叨叨，细细碎碎，将自己的不幸遭遇说给他听，哪知说到一半，那厢崔敏月就流下泪来。
“爹爹。”她红着眼睛，朝谢老九唤道，“看在我曾喊你一声爹的份上，你怎么能说这样恶毒的谎话来害我？”
“谎话？”谢老九险些被她气死，抖着手指着她，“你这恶婆娘，你亲手杀了你母亲……”
“母亲不是我杀的！”崔敏月尖叫一声，“她是为了保护我死的！”
“保护你？”谢老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错！”崔敏月恨恨看他，“我原以为你收留我，是真将我当女儿，但你打我，骂我，还要对我……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慢慢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道旧伤疤来，似一刀一刀割出来的，触目惊心。
“我实在是受不了拉，原想着一死了之，但被母亲拦了下来。”崔敏月抽泣道，“母亲怜悯我的遭遇，也恨你禽兽所为，才会夜里把门窗紧锁，想一把火将你烧了，但你醒过来了，反过来把母亲给……我恨我自己，我没有用，又软弱，我那个时候就该冲回去帮母亲，呜呜……”
“好了，好了。”王妃疼惜地抱住她，安慰道，“你这样一副身子，跑回去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罢了。”
“我，我……”谢老九气得呼吸都不畅了，转头看向淮安王，问，“你也这么觉得吗？觉得是我猥亵了义女，亲手杀了老婆……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吗？？”
“老谢，你放心，我自然是信你的……”淮安王见老友脸色灰败，急忙义正言辞站在他这边。
“王爷，哪个女子，会拿自己一身清誉开玩笑？”王妃打断他，“敏月的品性，也是我看在眼里的，我不信她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俩人各执一词，淮安王与王妃也各站一边，这节骨眼上，敏月突然看向风满袖，颤抖道：“哥哥，你信我吗？”
丽园。
天色阴沉，一如楚秀心的脸色，乌云压顶，大白天却像夜晚，楚秀心独自撑着伞，走在丽园内，远远的，见一盏灯笼飘在前方，似乎在等她。
“看吧，男人都靠不住。”叶幼薇分花拂柳，提着一盏橘色的灯笼朝她走来，盈盈笑道，“只因为对方是他心仪的‘妹妹’，哭上一哭，他便什么样的鬼话都信了。”
楚秀心望着她，突然笑了：“谢谢你了。”
叶幼薇眨了眨眼睛：“谢我什么？”
“谢你在我走了以后，给崔敏月通风报信，教唆她做后头这些事。”楚秀心松了口气似的，“如今她亲手毁了自己的清誉，不可能再嫁人，一辈子都得留在淮安王府，但不会再有从前的待遇，就算王妃顾念旧情，肯给她吃喝，但是淮安王不会放过她，她往后的人生就是在坐牢……至于说嫁给风满袖，呵呵。”
叶幼薇歪了歪头：“她真这样没用？”
一副天经地义的语气，仿佛看见一个牌手，将一手好牌给打烂。
“人与人之间，是有区别的。”楚秀心瞥了眼她，“一样的事，换你来做，八成是不同的结果。”
“那当然。”叶幼薇被她一夸，两眼弯弯，很开心的承认了，“我给崔敏月的故事里，她的前义母就是照着王妃的模子写的，方便王妃代入，至于淮安王，此人优柔寡断，一边是故交，一边是发妻，多半最后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帮，最后剩个风满袖，还是那句话，这人弱点太明显了……”
她突然顿住，有点惊讶，又有点恍然大悟地看向楚秀心。
“……你在诈我？”叶幼薇笑道。
“对。”楚秀心笑吟吟道。
淮安王哪可能那么雷厉风行，一下子就定了崔敏月的罪？正如叶幼薇所说，这位老王爷优柔寡断，一边为故交的遭遇感到愤愤不平，一边又无法不顾妻子的恳求，对义女狠下杀手。
最终结果，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说一切从长计议。
“所以淮安王根本没发落崔敏月。”叶幼薇用一根手指点着唇，了然道，“风满袖呢？他该不会真的信了崔敏月吧？”
这就是楚秀心脸色阴沉的原因。
“风公子，你信她吗？”
当她这么问风满袖时，风满袖的回答是什么？
“……此事也不无可能。”他的回答是，“不能因为我认识世叔更久，就认定他一定是无辜的，我觉得，还是按照父亲所言，从长计议，花点时间，好好调查此事吧。”
这话合情合理，却也过于不近人情。
只一瞬间，楚秀心决定抽身而归，并不是不再管他们，而是不想像他们一样，被崔敏月，还有她背后的叶幼薇牵着鼻子走。
“你去哪？”叶幼薇看着她的背影。
楚秀心没理会她，她径自走进屋，不一会，就提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出来，背后背着只木匣，木匣内放着两幅画，分别是《天女图》与《刺客图》。
“我早答应过王妃了。”楚秀心路过叶幼薇，对她说，“收拾完东西，就离开淮安王府。”
“不要走！”叶幼薇急忙抓住她的手，却被楚秀心轻轻拂开。
等到快要出府门的时候，又一个人拦住她。
“楚姑娘。”风满袖匆匆赶来，“马上就要到晚上了，你这个时候去哪？”
“你信她，不信我。”楚秀心打断他，“我不敢留在这里。”
风满袖一楞，辩解道：“我没有不信你。”
“我已经告诉过你，她是别人派来的探子。”楚秀心盯着他，“眼下是最好的拿下她的时机，可你轻轻放过，一定要去找什么证据。”
“我只是觉得没有充足的证据，只听片面之词，难免造成冤案。”风满袖皱眉道，“这个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
“是，我们讨论过，我也赞成你的做法。”楚秀心话锋一转，“但我还是觉得害怕，我怕有一天，崔敏月跟今天一样倒打一耙，反过来指着我，说我才是探子，到时候你信她，还是信我？”
风满袖说不出话。
楚秀心失望地看着他，他不是做法出了问题，而是态度出了问题，他完全可以明面上站在谢老九一边，然后私底下去查这件事，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明面上也要学他爹，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得罪，害得谢老九当场吐血倒地，到现在也没醒过来。
他认识谢老九多久，认识崔敏月多久？他又不是堂上的主审官，要不要这么公平？总之他这种做法，很难让楚秀心不起疑心，怀疑他就是宠妹病发作，在偏袒崔敏月。
俩人擦肩而过，楚秀心忍无可忍，最后还是同他说了一句：“……你对贵妃有愧，但大可不必对每个妹妹都赎罪。”
风满袖惊讶回头，望着她的背影。
半晌，他慢慢低下头，捂住自己的心口，低唤道：“妹妹……”
这一声妹妹究竟是喊谁，只怕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因天色阴沉，眼看着就要下大雨，故而街上行人极少，连沿街小贩都急急忙忙推着车子，往家方向跑了。
“鸽子！”一个小孩子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天空道。
楚秀心跟着抬头，看见一只信鸽朝她落来，她抬起手，接住了对方。
抱着鸽子走进身旁一家小饭馆内，她在桌子旁坐下，用杯子倒了一杯水，推到鸽子面前，在鸽子啄水的时候，打开它送来的信。
“阿临。”她忍不住微微一笑，然后抬头望向淮安王府方向。
已经没必要留下来，继续陪风满袖玩什么姐姐妹妹的游戏了，因为阿临明天就到。
“届时，叶幼薇，崔敏月，这两个板上钉钉的女间谍，统统抓起来。”楚秀心暗暗心想，“你要的证据，阿临会给你。”
淮安王府。
“啪！”
叶幼薇一巴掌抽在崔敏月脸上。
崔敏月捂着脸，转过头，狠狠瞪她：“你为什么打我？”
话音刚落，叶幼薇已经一胳膊肘将她压在墙上，另一只手抽出发簪，尖端抵在她的胸口。
房间里一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崔敏月胸膛此起彼伏的声音，以及越来越快的心跳。
“你不是有心疾吗？”叶幼薇笑吟吟盯着她，“快，立刻发作，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