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人相见未从容
步非烟2020-05-08 16:226,129

  阿长担着两只硕大的缸,神色仍十分自在。他哼着山歌,享受着山林中清新的气息,对自己的日子十分满意。昨晚李玄偷来的酒十分好喝,他此时仍觉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担水,因为这条路实在太熟了,就算他闭着眼也能够将水缸挑回去。

  突然,他就看见前面大树下,一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个人好像很熟,好像便是昨晚给他酒喝的李玄。

  李玄?他不是摩云书院的生徒么?怎么偷跑出来了?阿长正迷惑之间,李玄亲热地迎了上来:“咱们走吧。”

  阿长更迷惑了:“走?去哪啊?”

  李玄露出惊讶的表情:“回书院啊!不是你说的么,我给你酒喝,你就偷偷带我出去玩,再偷偷带我回去么?”

  阿长大叫:“哪有此事!”

  李玄顿时拉下脸来:“要不,我为什么给你酒喝?我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这句话将阿长问住了。他愁眉苦脸地想着昨天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也许,李玄是对的?自己一喝起酒来,就迷迷糊糊的,什么事情都忘记了。

  他嗫嚅着:“那现在怎么办?”

  李玄笑道:“怎么办?你可要将我安全地送回去,要不,等玄冥老师发现了,还不一定谁挨板子呢。”

  一提到玄冥,阿长的身子立即一阵哆嗦。他急忙道:“我带你进去!”

  他指着大缸:“你钻到缸底下,使劲抓住了,没有人能看见的。”

  李玄低下头,瞅着缸的下面,果然,缸的下沿很高,中间向里凹了一大截,足可以藏得下一个人。

  李玄笑道:“原来你用这个方法偷懒。”

  阿长脸红了红,催促道:“快些藏好,咱们好赶路。”

  李玄却仍然挑来挑去的,围着两只缸转了一圈:“我还是钻在后面这只吧,前面的总有些不太放心。”

  说着,阿长挑起了担子,就感觉李玄钻进了缸底,叫道:“走吧。”

  阿长就挑起担子走啊走,李玄并不沉么,他走的飞快。正走着,就听李玄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半路把我掉下去了也不知道!”

  掉下去了么?阿长并没觉得担子的重量发生变化啊?

  他知道这又是酒劲发作的征兆,就道:“那你钻到前面的缸底吧,如果掉下来了我就会看到的。”

  这次终于不再出现意外了。守门的老头见是阿长,问都不问就让他进去了。但等到了厨房,阿长又傻眼了。

  从他的缸底居然钻出两个人来,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前面是李玄,后面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大眼睛,红扑扑的脸蛋,一笑脸上一边一个酒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玄道:“这么深奥的问题你就不要再想了,是幻觉,都是幻觉。你去睡他一觉,等醒来后,幻觉就会消失的。”

  阿长闭上眼睛,再睁开。李玄跟那位小姑娘从厨房中消失了,就像是真的是幻觉。阿长苦苦思索着,他总觉得这事不对,但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突然有点羡慕泰伯,要是他也能喝水都醉,眼前有这么一大缸,他就再也不用烦恼了。

  难题开始转到了李玄这边——他该如何处置龙薇儿呢?

  她住哪里?吃什么?怎样隐藏她的行踪?

  但龙薇儿显然并不担心这些,她好奇地听着太辰院中传来的喧哗声,眨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很美,这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会说话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能不能偷偷地去看看热闹?”

  李玄大惊,看热闹?她难道不怕被别人发现么?但见龙薇儿满脸都是企盼之色,他又不可遏止地心软了,好在摩云书院中并没有多少人,也不太怕别人发现。

  两人手拉手向太辰院行去。

  不知怎么的,李玄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事不对。

  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他,确切地来讲,从他一见到满天飞舞的灵骨中的那抹黑影开始,他就感觉到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一时没有说话。

  太辰院的甄选大会还是那么热闹,看得龙薇儿大是兴奋。她突然悄悄地对李玄道:“你说,我能不能通过考核,也进入摩云书院呢?”

  李玄笑道:“自然可以,不过要我帮你才行……”

  这句话才说完,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触动了一般,猛地扭头,看着龙薇儿。

  龙薇儿有些莫名其妙,李玄一言不发,拉着她走到太辰殿的台阶上,让龙薇儿站好,自己沉默地走下台阶,一直走出去两丈远,静静地看着龙薇儿。

  他忽然一阵捧腹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龙薇儿奇怪地看着他,李玄喘息道:“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龙薇儿皱眉:“你知道什么了?”

  李玄指着她,大叫:“我知道为什么见到你时觉得熟悉了,你就是昨天玄冥带我去后山见到的那个人!”

  龙薇儿身子一震,惊叫:“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玄仰天大笑:“你这个计策实在太巧妙了,巧妙到我堕入其中还不自知。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明白了么?”

  龙薇儿也有些想不明白,这的确是个很严密的计策,李玄应该没有那么快就看破。

  李玄似笑非笑地看着龙薇儿:“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从看到你的那一刻,就觉得熟悉。可笑我还觉得是跟你前生有缘,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是因为我对你的身材熟悉!我的确早就见过你了,只不过那时你被黑袍遮住了!”

  龙薇儿没有说话。

  李玄:“还有一件让我觉得奇怪的事,那个御使魔火灵骨追杀你的人,明明可以杀死我俩,但她就是不下杀手。你们想用她怕玉鼎赤燹龙来解释,但这条笨龙明明连我们都杀不了,又怎么能挡住她杀我们?而且,她要是真想杀我们,首先就应该封住前往摩云书院的道路,为什么偏偏留下这处空挡,让我们逃进书院里呢?”

  “那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她故意想把我们逼进书院里!她根本就不想杀你!想通这一点后,我就在想,她若不是想杀你,那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直到刚才,我被你引诱着,差点说出帮你通过考核,我才霍然明白过来,你就是后山那个人!”

  “你头脑转的很快么,逼迫不成,就来软的。威武不能屈我,就利用我的善良,让我心甘情愿地帮你进入书院,再帮你通过考核。那个追杀你的人也是你的朋友吧,她最后那一招穷天命魇,应该不是杀你,而是催你走的吧?”

  龙薇儿脸上红了红,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难怪,任何人的图谋被别人揭破之后,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李玄见她默认,极为生气,握着拳头大叫:“我最忍受不了别人骗我了!我决定了,我不帮你!听到没有,我不帮你!咦?你为什么不紧张?不来求我?”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龙薇儿,龙薇儿脸上的不好意思渐渐褪去,竟然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胜券已在握,又仿佛吃定了李玄,这让李玄觉得很失败:“你不要以为我是个善良的人,见不得女人受委屈,就一定会答应你。告诉你,我现在很受伤!我什么忙都不会帮你的!”

  龙薇儿轻笑:“可惜,你已经帮了我了。”

  她手指轻轻抚着腰间的丝带,那丝带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于是风吹起,竟带着她的身子蹁跹而起,向太辰院中落了下去。

  李玄大为惊讶,他虽然不会道法,但也看得出,这丝带不用龙薇儿道法摧动,便可发挥威力,而且从丝带上吐出一道光晕,将龙薇儿包裹在中间,诸天风尘,一齐隔绝,似乎水火刀兵都不能侵。看起来威力无边,而且不用道法就能发动,实在是一件极为难得的宝物。

  有了这件宝物,那头只会在地上蹦达的玉鼎赤燹龙都无法伤得了她。但她却装出一副可怜相,什么也不做,让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差点连压箱底的阿拉神雷都施展出来了。这实在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李玄愤愤地想着,简直要气晕了过去。

  龙薇儿在光晕中娇笑着跃上楠木高台,那光晕仍然旋绕在她身周,龙薇儿高兴地叫道:“我已经击败了玉鼎赤燹龙,紫极老爷爷,你可要答应你的允诺!”

  紫极老人淡淡一笑:“那玉鼎赤燹龙可不是你打败的!”

  龙薇儿嘴一扁:“我不管!反正你出的难题是打败玉鼎赤燹龙,现在龙已经败了,而且最后那一下是我亲手打出的,就算我过关!”

  李玄恨得咬牙,原来她最后抢过来香云兽,是安着这样的心!

  龙微儿娇憨地扭着身子,不依不饶。就算以紫极老人的威严,都无法禁住她这温柔的折磨,只好笑呵呵地道:“好啦好啦,算你过关就是!”

  龙薇儿一下子跳起来:“这么说,我成为摩云书院的生徒了?”

  “是的。”

  “这么说,我可以让谢云石谢大哥亲自教我了?”

  “是……是的!”

  龙薇儿一声欢叫,扑到谢云石身边,紧紧靠着他,笑晏晏道:“谢大哥,你再也不能借故躲着我了,我要让你亲自教我,不许别人来教!”

  谢云石那宛如明月的笑容也微微带了点苦涩,但对于这个娇憨的小妹妹,显然他也极为喜爱。他抚着龙薇儿的秀发,道:“薇儿,你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非要进摩云书院呢?”

  龙薇儿嘟着嘴:“我就要进来!”

  她悄悄地睒了睒眼睛,在没有人看到的余光中,嘟起小嘴,对李玄抛了个飞吻。

  李玄顿时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充血,几乎摔倒在地。这龙薇儿看去还很青涩,但飞吻之力直似无穷,砸得李玄眼冒金星,看来是深谙此道,由来已久。

  李玄也想明白了,原来龙薇儿早就参加了摩云大会,她的目标是要找谢云石亲自教授,所以紫极老人出的题目比较苛刻,要战胜玉鼎赤燹龙。她显然打不过神龙,就先用威逼后用利诱,出尽花样让自己跟神龙死磕。

  但显然,她做这些,都是为了亲近谢云石,自己在她眼里,说不定只是个可利用的工具,跟沾了阿拉神雷的石头差不多。

  看她紧紧傍在谢云石身边,显然自己这块石头已被她扔了。奇怪的是,他竟然心底还微微泛起些许醋意,让李玄大为惊骇。

  难道,自己竟然对这个小娘皮有好感了?

  李玄猛地摇了摇头。

  不,绝对不行。这个场子一定要找回来。我李玄总共就那么点善良,自己数算着用还不够呢,却被她这么毫不珍惜地利用了!这事,没完!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我不是已经成功越院了吗?我怎么又回来了?

  连续三个问题,李玄的世界观差点都颠覆了。

  都怪这个小娘皮!

  这事,没完!

  龙薇儿很高兴地住进了摩云书院。想到以后可以跟谢哥哥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每天都由他来教授道法武功,自己有什么样的疑问都可以问他,而他必须要极尽详尽之能事地回答自己,再不能用任何借口推脱,龙薇儿就觉得非常非常幸福。

  多么美丽的书院生活啊!龙薇儿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开始了。

  所以,当她看到自己的宿舍只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院子时,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可忍受的。就算小院子里还有几座别人的房子,那也好像没什么。即使她的房子中还有两张床……咦,难道她还要跟别人同住?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不过……谢哥哥啊,师道尊严啊,逐日旭光舟啊……算了,这也没有什么不可忍的,将她们当成侍女好了!

  龙薇儿又高兴起来,打量着这座小小的屋子。嗯,这里可以放一个水晶盏,那里该镶上云镜台……若是打整一下的话,这屋子会是很不错的住所呢!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李玄脸上挂着诡秘的笑容,低头走了进来。他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

  龙薇儿惊讶地盯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李玄手中的物件仿佛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吸了过去。那似乎,是……手纸。

  手纸!

  龙薇儿一声尖叫,跳了起来:“你要做什么?”

  李玄笑容更加诡秘:“我要在这里制造几颗阿拉神雷。”

  龙薇儿几乎要晕过去了:“不行!这里不行!”

  李玄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屋子的正中心,打量着周围。他似乎是在找一个最好的、最舒服的地点,让他的阿拉神雷可以撇得更大条一些。

  龙薇儿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李玄悠悠地看着她:“不让我制造阿拉神雷也可以,只要你能摆平我的麻烦。”

  龙薇儿仿佛溺水得救一般,急忙道:“什么麻烦?我帮你!”

  李玄:“这世界上,跟阿拉神雷具有同样威力,什么麻烦都能摆平的东西只有一样。”

  龙薇儿只求他不制造阿拉神雷,别的什么都肯答应:“你说!”

  李玄:“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你还不明白?钱啊!你不觉得我这颗受伤的心灵,需要很多钱来安慰么?”

  钱?龙薇儿脸上露出迷惑之意,她嗫嚅道:“钱是什么?”

  李玄简直要跳起来了,大吼:“你不知道钱是什么?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龙薇儿波浪鼓一般摇着自己的脑袋,李玄叫道:“就是金子啊!银子啊!有的话就统统拿出来!”

  他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只有搞点钱,才能够多买酒;只有多买酒,他才能多灌醉阿长;只有多灌醉阿长,他才能想什么时候溜出去就什么时候溜出去。反正龙薇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穷人,不狠狠敲她一顿,难消自己心头之恨。

  李玄想明白了,就算是打龙薇儿一顿,也于事无补。李玄是个理性的人,理性的人,考虑的就是怎样让利益最大化。

  龙薇儿从头上拔下一只钗子来:“我就只有它是金子的啦!”

  李玄眯着眼睛,仔细看去。在屋内不算太明亮的光芒中,那钗子似乎还有些闪烁的黄光,瞧去不像是铜的,那就铁定是金子了。反正金子长什么样,他也没见过。

  只是这钗子太普通了,又有些旧,什么装饰都没有,只在钗头上印着个不知是什么的字,看去太简陋了。

  这样的钗子能卖多少钱?李玄有些疑惑,但有总比没有好:“那就是它了。”

  龙薇儿:“可是……你真的要拿走么?这是我……我……我妈妈给我的呀。”

  李玄看她那委屈的样子,有些不忍心。但若是此时不忍心,以后还想溜出书院么?大不了带上她一两次好了。想到此处,狞笑道:“你就拿过来吧!”

  一把向那只钗子抢过去。

  然后,他举着那根金钗,弓腿叉腰,向天仰头狂笑。那是他自由的岁月啊,是他不受任何人拘束的梦!

  终于,不枉他被利用受伤一回,他还是获得了自由了!这枚钗子,就是他自由的钥匙!

  一个声音淡淡地自他背后传过来:“这里是不是女生宿舍?”

  李玄回头,就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静静地站在房门口。她一身劲装,将苗条的身材完全勾勒了出来,若不是脸上的神情太冷,就活脱脱是一位大美女。

  她似乎是番邦女子,没有蓄长发,头发只有一寸多长,额头上挽着一只细丝金环,将头发竖起,随意地绽放着。这让她看上去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帅气。

  李玄点头:“不错,是女子宿舍。”

  那女子得到肯定后,俯身拾起地上那个巨大的包裹,轻松地提在手中,向屋里走去。在经过李玄时,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既然如此,你这臭男人为什么在这里?”

  李玄大怒,还未来得及说话,一道冷风猛地扑面而来,他就感觉一只拳头狠狠轰在他面上,跟着,身上挨了重重的一脚,将他直踹出了屋外。

  李玄摔了个狗啃矢,大骂:“你……你敢打我?”

  就听那女子冷冷的声音传出:“记住,我的名字叫石紫凝,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里的大姐大!”

  大姐大?李玄瞠目结舌,屋内龙薇儿忍不住咯的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恶人还是要恶人磨啊。

  这一拳一脚几乎将李玄的筋骨都打折了,使他就算想报复,也没了能耐。李玄忍气吞声道:“你等着!”而后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一想到自己已经越院,但被龙薇儿又骗了回来,李玄的心情就很糟糕。小小年纪,就是红颜祸水!他现在,只想赶紧再想个什么法子,再次离开这里。

  摩云书院,留给他的只有不好的回忆。

  欺骗,暴力。糟糕的常傅,糟糕的同学。

  但奇怪的是,很多年后,当他横刀天涯,拥有世人梦寐以求的所有一切时,他才发现,现在的种种不好,是他一生最珍贵、最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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