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常已经把马车拉走,南风推着秦天衣走出去老远,江菩却还是依旧跪在原地。
“主上,江菩……”南风提醒道。
秦天衣冷着脸,一双细长的眉眼里全是阴鸷。他冷冷的看了一眼南风,没有搭话,只盯着未知的地方出神。
南风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秦天衣。平日里他是运筹帷幄的手握生杀大权的丞相,是隐忍的,是冷静的。今日的他看起来脸上一片宁静,可谁都看得出来,那平静的水面下是汹涌的波涛。
依然跪在丞相府门口的江菩一点儿怨言都没有,什么叫自作自受?看看她自己吧。这就叫自作自受。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上了宋清秋的马,她也不知道自己明明是很明确的拒绝了他的报答,可为何又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而又接受了他的好意。
可能是因着那一丁点儿的温暖?她怀疑自己得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使她变得这么惨的人是谁?是他,宋清秋。
江菩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满天的星斗密密麻麻排列在夜幕中。她又看了看四周,丞相府的门口挂着两顶硕大的灯笼,暖暖的灯光打下来,又温柔又威严。她偶尔能听到小儿啼哭,有时又有狗吠传了来。打更的人已经来了一波,第二波也许在不久便要来。
江菩想起自己前世最爱的作家卡夫卡写给自己爱恋的人:今天我看了一张维也纳地图,有那么一会儿觉得难以理解,怎么人们建起那么大一座城市,而你却只需要一个房间。
江菩读到这一段只觉得在那一刻已经成为卡夫卡,她的心口破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寂寞与孤独交战的虎虎生风。那么此时此刻,会不会有人也会因为她而发出感慨,怎么人们建起这么大一座蔺都,而你却只需要一个房间?答案当然是不会,她从黑暗中来,虽然一直在挣扎,却也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孤独的行走在黑暗中。
“主上,已经一更天了,您该休息了。”乔木替换下南风。
“嗯。”秦天衣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乔木一眼,又重新拿起来继续批示,状似不经意的问道:“江一呢?”
乔木:“还在丞相府门口跪着。”
还在跪着?
“去让南风把江一叫过来。”秦天衣冷着一张脸吩咐。
乔木飞奔着跑到南风跟前,一脸急切:“快快快,主上要见江菩。估计见不到便要生气了,你快点儿啊!”
南风看了乔木一眼:“好。”一个飞身奔了出去。
丞相府不远处的巷子里安静的好似能听到人的呼吸声,只偶尔有惊鸟扑腾着翅膀飞过,才惊起几声犬吠。
尔中伏在一小块草丛中一动不动,待见到丞相府中的侍卫出来,扶起跪在地上的女人,消失在门里之后,这才起身,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江菩被南风架着胳膊,十分艰难的往秦天衣的小院儿里走。因为跪的太久,她的双腿已经麻痹,大半个身子无法使上力,算是挂在了南风身上。
南风不自在的悄悄拉开一点儿和她的距离,继续不动声色的半拖半扶着江菩往前走。
江菩被台阶绊了一下脚,身子一个趔趄差点儿便又要跪了下去。
“小心!”南风大手一捞,便又把人捞了起来。
江菩感激的答道:“多谢你,南风侍卫。你莫要管我了,我自己来。”
南风不为所动:“莫说这些,丞相要见你,你只管快去。”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架起她继续走。
菊豆下的秦天衣看起来好像已经褪去了白日里的戾气,再次跪下去的江菩觉得自己可能因为又困又饿出现了错觉,她现在竟然觉得秦天衣看起来很温柔。
“江菩?你可还知你不过是个小小侍女?”
说什么来着?!错觉!秦天衣什么时候和温柔挂钩了?他明明就是一条吐着毒信子的毒蛇!随时都准备给人来一口。
“是。属下知道。”江菩轻轻的,毫无任何感情的答道。
难道是自己出现错觉了?秦天衣问自己。眼前的江菩刚刚看着自己时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怎么一句话的功夫,眼睛里便已经只剩一片死灰色?生气了?呵!
“你可知道宋清秋是兆国的世子,兆国的使臣?”
江菩:“知道。”
“你可知,有多少人盯着丞相府?”
江菩错愕的抬起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秦天衣,终是又把头低了下去:“知道。”
“你可知使臣与本朝官员交往过甚,往大里说甚至会惹来杀身之祸?”
江菩丧气的轻声答道:“知道。”
“你全都知道!可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腔私欲!为我丞相府惹来麻烦!”秦天衣怒从心起,只恨不得把眼前的江菩咬碎嚼碎,吞吃入肚。她不是不知道,她是全知道!只是为了自己那自私的片刻欢愉便如此不管不顾。她明面上不过是个小小侍女,这偌大的蔺都,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决定她的生死,她却上赶着来找死!宋清秋值得吗?比她自己的命还要值得?
“属下知错,属下领罚。”江菩轻轻回答到。终是自己太贪心了,贪心不足蛇吞象,她理当承受后果。
秦天衣听到连解释都没有的江菩还要认罚,一时找不到发泄的途径,拿起乔木刚刚给自己倒的热茶,便想要扔出去。拿起来了却又停下来,他怕烫着人,又怕打着人。于是便又把茶杯狠狠的放了回去。
“啪!”茶杯竟然应声而裂。
“主上!”乔木惊呼出声。
原本低着头的江菩被惊呼声激的抬起头,只见秦天衣的手上正在滴滴答答往外流着血。南风二话不说,一个健步冲了出去……
“我枕下有药。”秦天衣似乎是想和已经奔出去的南风说,又似乎是在和其他人讲。
江菩心下愧疚的很,挣扎着要站起来去帮秦天衣取药,可那还未解麻便又跪下去继续麻着的双腿,一点儿面子都不打算给她。
“啪”的一声,她又狼狈的摔回了地上。
江菩被这惊天动地的一摔,摔的头晕脑胀,眼冒金花。
可她依然是挣扎着要去帮他去取药。迷迷糊糊的,她看到乔木掀起秦天衣的枕头,取药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他的枕下,还有一方被叠的方方正正的熟悉的帕子。
江菩只觉心里“轰”的一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