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里里张灯结彩,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日子,总归是府里第一次来这么贵重的客人,关键是这客人是女的,而且还可能是自己以后的当家主母。这谁敢怠慢?他那老树总也不见开花的主上不急,他可是急的很。五常拍了拍自己那一脑门子的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打算继续往卢姑娘的“婷姝阁”多跑几趟。
他把主上的吩咐全部讲给张厨子,转身正要迈过门槛,却与来人撞了一个满怀。
五常正要发脾气,抬头定睛一看,撞到自己身上的正是抱了一堆菜叶的江菩。他忙收起自己那已经在脸上嚣张的表情,狗腿子似的拉出笑脸,赔罪道:“啊呀,江一,瞧我这眼睛没的,有没有把你撞疼啊?”
……笑话!江湖大名鼎鼎的头号女杀手,江一!谁能顶得住?!他不过也就是个丞相府里的小厮,甚至连侍卫都算不上,惹不起惹不起。
江菩倒是没有看到五常那谄媚的笑脸,她现在已经一扫先前的沉闷之气,只想着能够热乎乎的喝一碗前世里父母亲给自己煮过的一碗汤。
她没心思搭理任何人,看也没看五常,一闪身跑到了张厨子面前:“张师傅,张师傅,今晚我能用一下厨房吗?”
张厨子举着他那一看便知道是个厨子的大脑袋笑眯眯的说道:“江一啊,往日里是可以的,今日必定不行了。”他顿了一下,朝着那堆鸡鸭鱼肉抬了抬下巴继续说道:“府里来了贵客,莫说是大厨房,小厨房恐怕也得用起来了……”
江菩听到张厨子的话,小脸儿一下子垮了下来。她的面上难掩失望,似乎有了痛失千金的难过。
张厨子平日里便喜欢这瘦瘦的,不多话的姑娘。可能也是厨子的通病,他极喜欢看她吃自己煮的东西。江菩吃饭不似男人狼吞虎咽,也不似其他姑娘家的小家碧玉,她会大口吞下,又像是对待珍宝般的仔细平常。连带着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手艺是被人珍视的。
张厨子赶紧安慰这从来不提要求的姑娘:“这样这样,我尽量吩咐人把大厨房的另一口锅灶起了,小厨房就只用来煨汤。等汤煨好,你便用小厨房吧。”
江菩听到张厨子已经给了自己特权,脸上眼里似乎又起了星光。她想着既然已经开口了,那便再恬不知耻的要个鸡蛋吧,于是便又说道:“张师傅,能再给我两个鸡蛋吗?”她是想了好几想才难得的开了这个口,却不料,那往日里和谁都不太对付的张厨子竟然满口的答应了。
这叫什么?狗屎运啊!她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个踩狗屎的江菩了,她还是个走狗屎运的江菩!
夜幕夕沉,大户人家的府上已经点起灯,而蔺都的繁华喧闹似乎也已经随着日落沉沉的睡了去。
秦天衣接卢晚照回府后衣服还未来得及换下,便得到含章宫传来的密令进了宫。王上身体每日况下,今日估计又发,好在境况好转,他这才在亥时得以出宫。
“主上,王上的身体……”正在给秦天衣布菜的南风提到。
秦天衣咽下刚刚喝了一口的参汤,没滋没味的水,他不留恋的放回小几上,想了一下答道:“现下这个节骨眼,几方混杂,谁先冒头……”便打住了,主仆之间总也要有些心照不宣才好。
好在是南风,他了然的点了点头。
“今日你也没有用饭,去把乔木叫来。”秦天衣似乎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南风摇摇头,说道:“算了,刚才去饭堂看,乔木与其他人也在用饭。”
秦天衣:“在用饭?这么晚了?”都已经是亥时了,按照宵禁的规矩,他们早已便不能再用食,为什么一群人集体违反规矩?
“说是府里来了客人,大家招呼着便没用饭……”南风解释道,还没等说完便看到秦天衣的眉头皱着说了一句:“胡扯!”
南风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说,但看着秦天衣那探究的眼神便知道躲不过去,于是叹口气说道:“再就是江菩今日借用小厨房亲自煮了一道菜。”
江菩?女杀手?煮了一道菜?谁敢吃?这是秦天衣听到南风的话之后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她真的做了?做了什么?这是秦天衣冒出来的第二个念头。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江湖中鼎鼎大名的江一到底是洗手做了什么羹汤。
小厨房的炉灶被人烧的旺旺的,一群人举着饭碗,菜叶不吃了,只眼巴巴的望着灶上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菜汤。菜叶嫩绿嫩绿的,隐隐的还能看到两个被煎的两面金黄的煎蛋,上下翻滚着。江菩反坐在一把高背椅子上,下巴低着已被瞧着通红的火苗发呆。
火苗的颜色似乎总是能给“温暖”这个词带来无限遐想。此时此刻,她眼前望着的不可拥抱的温暖,鼻间是俗世里的香气,这人间的烟火气竟然给自己带来无限的慰藉。
这便是一个吃货的优势,总是能被食物轻而易举的安慰了去。
秦天衣自从进小厨房起,便觉得无所适从起来。油烟味道滚着热浪的往自己的鼻子里钻,君子远庖厨,他何时来过这种地方。可甫一进门便见到一个美艳的姑娘抱着椅背,巴巴的望着灶上的汤。暖暖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到她的脸上,他看不清楚她的模样,觉得那轮廓里的脸一定是动情的。
秦天衣还未仔细的辨别她是何种表情,便看到椅子上的人已经起身。她利落的把灶上的汤倒进汤蛊里,又十分迫不及待的拿起只汤匙咬了一勺出来,只火急火燎的吹了两下,便送进了嘴里。
江菩被嘴里的汤烫的不行,舌头就像是着不了地一样的扫来扫去。她心里想着今天上膛肯定是要烫掉一层皮了。可又觉得:值了。
一碗汤能有多鲜美呢?不会有多鲜美。至少不是山珍海味般的鲜美,可这碗汤里有着张安安的母亲的味道。
江菩正为一碗汤差点感动到落泪,却突然听到一个冷硬又戏谑的声音传来:“嗯?吃独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