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刻的夏宫里,幽暗的御书房之内,夏帝静静地坐在高塌之上,微微闭着眼斜靠在塌背之上。他并没有如同平常一般穿着昭示身份的暗金色黄袍,而是只着了一身白色的睡袍,系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让平日里精明的他显得有一丝疲惫。
原本这个时候他应当在后宫里的某一个嫔妃那里等待她们主动的侍寝。他自十年前被秦国所辖制,一直想再多有几个子嗣。他这些年几乎每年都会在民间挑选一些素质尚佳的女子入宫,可却从来没有传来过任何好消息。而如今,他的太子都已经从秦国回来了,他膝下却始终没有其他的子女。
他也曾怀疑过是否是自己有什么问题,为了顾全颜面,还暗自出宫从宫外隐藏了身份请了夏国最好的大夫过来看诊,可得到的结果却还是大概是时机未到,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他也曾想过,或许是他这一生作恶太多,算计太多,所以才会落得个膝下单薄的结果,因而对于这唯一的一双儿女,夏帝还是十分看重的。
若从感情来讲,虽夏子易是他膝下唯一的儿子,可他却还是更看重夏子馨三分。毕竟夏子易从小便离开了他身边,且幼时又十分独立,从不与他撒娇亲近,相反夏子馨自小便聪明活泼,年纪稍大虽缠绵病榻,却对他十分贴心,便是身体最虚弱之时,也不忘时刻关心他的生活,这才让他在这偌大的夏宫里感受到了一点温暖,因而他对她也就十分的在意。
可无论他多么在意,夏子馨终究是个女子之身,若她是个男子,恐怕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太子之位传给她。而如今,他却只能亲口同意将她嫁入秦国,嫁入这个用夏子易威胁了他十年的国家。秦国尚武,更何况当今秦皇并非等闲之辈,便是如今说得好听,恐怕北晋灭后依旧只能是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但是为了夏国,他即便是知道,也只能同意。因为他不仅仅是他们的父亲,更是夏国的皇帝。
殿外有几缕清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射进来,投射在夏帝面前的桌案上。他轻轻的点揉着太阳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半晌,方才朝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淡淡的开口:“寡人让你去办的事情你办得如何了。”
不过一瞬,御书房中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身穿黑衣的身影,他低垂着头,单膝跪在御书房正中,显然对夏帝十分的敬重。等到夏帝稍稍朝他挥手示了示意,他方才抬头回答道:“陛下吩咐奴才的事情奴才已经办好了。这些年我们暗中在秦国埋下的暗眼虽陆陆续续被秦国拔除了不少,但仍旧留有一批。因这批是特别训练过的死士,而且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擅动,便是他们之间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因此并未被秦国发现。”
“这次公主出嫁,奴才已根据陛下的吩咐将保护的任务传递给了他们。他们虽不能入宫,但在秦国都有自己的渠道,若有什么异动,必定会第一时间保护好公主并且将消息传递回来。”
夏帝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隔了半晌,复又说道:“务必要派人保护好公主,此事万万不能马虎。”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沉了半分,“你之前说这些年我们派出的人都被秦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拔除了,那这些人可有泄露任何的消息给他们?”
底下的黑衣人摇了摇头,回答道:“据奴才得到的消息,他们应并未从他们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而秦皇手段残忍,这些被拔除的暗卫几乎无一生还,都以各种手段给杀掉了。”
夏帝显然对秦皇的手段并没有太大的惊讶,他点了点头,嗤笑一声,语气冷漠:“不能得已用之,必将除之。这很符合他一向的处事风格,但他也应当早就知道他不可能从他们身上得到消息,因此才没有浪费时间。但有一点寡人还未曾想通,寡人派去保护太子的这些人都是受过特别训练的,又是以各种身份潜入请托的,他到底是如何察觉的呢?”
黑衣人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然后不自觉地抬眼看了夏帝一眼,待发现夏帝因他的视线而略微不悦的神情后,方才又立刻低下了头:“据奴才得到的消息……这件事应当与秦国太子,陆陌离有关。”
夏帝揉着太阳穴的动作一顿,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看着底下黑衣人的眼神微微眯起,无形中形成了一股隐隐地威压,隔了片刻,他才开口说话,语气不急不缓,声音低沉,听不出半点情绪:“哦?和他有关?你且将你知道的事情都告知寡人。”他从鼻子里溢出一声轻笑,“有点意思,居然是被他发现的。”
黑衣人跟在夏帝身边多年,只从语气里便知道夏帝此刻心中必定是极为不悦,因而只低垂着眼眸,不敢抬头,只迅速回答道:“原本奴才也是不信的,可这多次传来的消息都与秦国太子有关。原本奴才之前便想要回禀陛下,可陛下派奴婢去安排公主之事,奴才便不小心耽搁了。还请陛下恕罪。”
夏帝神情不辨喜怒:“这事原本也不怪你,寡人与他秦国相交多年,自是早有准备这些人会一去不回,只是令寡人没想到的是,他们不是被秦皇发现,而是被他们太子发现。”
黑衣人急忙将他自己知道的信息一字不落的告诉夏帝:“根据秦国传来的消息,第一批暗卫被发现之时秦国太子也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具体情况奴才虽不得而知,但据说那暗卫为了探查太子的消息想要传递陛下的信息,寻了个理由进了个宫便再也没有出来,再发现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夏帝神情晦暗不明:“那人在秦国的身份是什么?”
黑衣人回想了一下:“那人原是顶替了给秦宫供给粮食的一个商户,那原本的商户有一个女儿在秦宫里面当宫女,还是个女官,这人原本就是为了给太子传递消息而准备的。只是不知为何漏了陷,更令人不解的是,那人虽然死了,可那个宫女道如今却还好好的在秦宫里当差,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顿了一下,见夏帝并没有什么反应,便接着回禀道:“后来陆陆续续几乎被安插来传递消息的暗卫都失去了消息,再派人去探查时发现……几乎无一生还。剩下的那些暗卫听奴才命令都不敢轻举妄动,只继续潜伏在秦国,当做寻常百姓生活。但是这些年几乎……一条消息都没有传到太子手里。”
夏帝眼神幽深,眼神微微眯起,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滑过,留下一道浅淡的印记:“这些暗卫的死都跟陆陌离有关?”
黑衣人思索了一下,方才点头道:“至少根据这些年奴才暗中收集到的消息来说,是的,的确是和秦国太子有关。虽有些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多条线索接连起来,指向的都是秦国太子。因而秦国太子陪太子殿下归国之时,奴才才会回禀陛下,这人并不简单,需得多做防备。”
夏帝沉吟半晌,忽然笑出了声,兴致莹然道:“秦皇那一届武夫,倒培养出了是个人物的儿子。看来这些年,他没少在陆陌离身上下功夫。”
黑衣人依旧单膝跪在地上,担忧道:“奴才现在担心的便是公主此去,只怕和太子一样在秦宫里断了与陛下的联系。虽陛下安排了不少人随公主出嫁,但他们入了秦宫终究与在宫里不一样,若是我们特别训练的暗卫都不能传递消息,那恐怕公主在秦宫里的消息,我们也很难得到。”
夏帝在额头上轻轻滑动的手闻言猛然一顿,眼底划过一丝戾气,语气里也浮现一丝狠厉之色:“寡人既答应将馨儿嫁入秦国,自然不会弃她于不顾。若是那秦国但对馨儿有半分不好,寡人是必定会为馨儿十倍百倍讨回的。陆陌离便是再厉害,终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寡人倒不信他真能一手遮天。你记住,寡人要你派出你手下最厉害的暗卫,在馨儿嫁入秦国之前潜入秦宫之内,包括各行各业,必定要有寡人的人,务必保公主在秦国不受欺负。”
他的手掌狠狠一捏,在手心里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这批人非必要时刻不得暴露身份,包括在公主面前亦是如此。并且要定时向寡人汇报秦国的动向。”他眼底暗光流转,全然是冷凝之色,“寡人绝不会让易儿在秦国的处境再出现在馨儿身上,寡人此次必定要抢占先机!寡人倒要看看,这陆陌离到底有几分本事。好了,没事你便退下的。”
夏帝说完这话后,再抬头时那黑衣人已不见了踪影,如同他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窗外的清辉早已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换了方向,斜斜的投射在夏帝白色的睡袍之上,隐隐地反射了几分在夏帝身后的高塌上,忽明忽暗,让他脸上的神情更加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