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帝自然是不知道这些天暗中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命中无子,所谓的儿女双全不过是苍迟一手安排所致。他既已决定将夏子馨嫁去秦国,自然已吩咐下去开始准备。他虽心中依旧对必须将夏子馨嫁入秦国之事心中仍有怨怼,但比起花寒能够重新回到夏国不再受秦国掌控,他自然也明白孰轻孰重。但他发现花寒便是回了夏国,对他也仍旧不过是例行公事一般每日请安,并未有其他感情,他心中未免也有些郁郁寡欢。
他一生算计沉浮,鲜少有如此不安的时候,花寒被他送至秦国十年,终究是他心中的一块大病,若他能有其他子嗣,倒也不算大事,偏偏他这一生膝下只得这一子,他半生所谋,终究还是要托付给他,但入他不能一心所向,他亦未必甘心。
这一次还是他身边近侍看出他心中郁郁,提议举办宴会与花寒拉近关系。他虽极其厌恶别人揣度他心思,但如今他亦没有更好的办法,因而也应承了下来,以夏子馨即将出嫁为名头举办了宴会。那北晋来使虽依旧在夏宫,但如今得知他的决定,亦已打算回去,只是走时所留之言,委实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因是承了夏子馨出嫁之名,夏帝心中又对夏子馨怀有亏欠,因此这宴会办得极其奢靡,宫殿中用烫金软纱制了纱幔挂满宫顶,又特意用了金玉之质雕成了极为细滑的玉塌铺在地上,踏之生温,润人肌肤,且所奉之酒皆是昔日陈酿,供应尽欢,只求能换得他心中一丝心安。
夏帝斜靠在长阶之上的雕花高塌之上,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大殿之上杯盏交错的众人,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他的嘴角勾着极淡的弧度,让人看不出他心底到底是何情绪,他着了一身黑金色的衣袍,手中的雕花酒杯在手中缓缓转动着,杯中酒随着他转动的弧度缓缓飘散,荡出清浅的酒气,他手指轻轻捏着杯脚,一言不发,眼底有昏暗之色转动。
花寒自是不知道这盛大的宴会是夏帝为了拉近和他的父子之情而特意为之,只当真是为了庆祝陆陌离与夏子馨的婚事,因而心中难免有些抑郁。她一向嗜酒如命,可看着面前的酒壶,却是失了滋味,手中端着酒杯,却是迟迟不想入喉。
苍迟坐在他的身旁,手中的酒杯轻轻晃动,里面有清浅的酒气在空气中瞬而不见。他微微眯了眯眼,一双桃花眼眼角轻挑,嘴角带着不明意味的笑意:“这酒虽比不得我们在妖界所酿,但在人间也已算得上是极品了。你平时见了这酒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今日怎么这般克制,竟一杯也不愿喝?”
花寒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憋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言不由心的解释道:“我前几日做了个梦,不知为何醒来之后身上总觉得恹恹的有些不舒服。今日见了这酒也觉得没甚滋味。”
苍迟转折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有精芒一闪而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一只手轻轻拂着另一只手的袖袍,另一只手拿了筷子自面前的碟盘中夹了一筷花寒平日里爱吃的凉菜,轻轻放到花寒面前的餐盘里,抬眸看了花寒一眼,嘴角勾出一个清淡的笑容:“哦?喝不下酒也无事,如你平时一般喝酒,难免会伤身。我看今日这些菜倒是合你口味,你先尝尝。至于……你说你做的梦,到底梦到了什么?”
花寒顿了一下,回想着梦中的场景:“我也不清楚梦中我到底是在何地,似乎很熟悉,又根本没有见过。似乎不在妖界,也不再凡界……”
苍迟听得此话,轻笑一声,似乎对花寒所说之话并未放在心上:“不是妖界,又并非凡界,难不成是仙界不成?定是你何时去了哪里,自己又不曾放在心上,因而梦到了便觉得是未曾去过之地。这也并非什么怪事,这三界中人亦有许多人会有此梦境,算不得什么怪事。只是为何你醒了之后身体恹恹的?”
花寒见自己被质疑,回忆了一下这三千年来自己去过的地方,难免有些不服气:“我自被你带回妖界,去过的地方你都知道,我又怎么会记不得?便是真只去过一次,真有梦中那般景象,我也定是会记在心上的。”
苍迟见花寒瞪着自己,一时也来了兴致,他将手中的筷子放下,侧过身垂眼看着花寒,问道:“哦?那你倒说说,你梦中所到之地到底是何处?”
花寒抿了抿唇,回忆了一下梦中景象,缓缓开口:“我也不知是何地,初时只觉得周遭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真切,也没有人,后来发现脚下是碎石路……不,并非碎石路,是踩在水面上……我若往前走,脚下就会有睡莲绽放。后来,我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却是虚浮在空中的玉阶,大约……我也不知有多高,只觉得望不见尽头一般,而玉阶之上,是一个宫殿,似乎也是用玉石搭建成的,十分威风。”她一边回忆着一边细细回答,忽然想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抬头,“对了,那宫门之前有玉狮相守,但是那狮子应当是成精了有灵气的,跟一般的石狮子可不一样,我还见到天上有什么东西飞过去,瞧那样子好像是条龙……”
她正想要提起那几个她看不清容貌的人,一抬头却看见苍迟直直地盯着她,眼中除了震惊之色之外,全然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那黑色的瞳孔之中隐隐闪着昏暗的紫光,他嘴角的弧度似依旧在笑,但那笑容里面却又着难以掩饰的危险之意,甚至花寒还从其中窥见了一丝僵硬,仿佛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极为震惊之事一般。
她神情一顿,有些不安的往后退了一下,花寒几乎从未在苍迟的脸上看到过如此神情,唯一一次见到苍迟有震惊之色的还是她又妖化人之时,然而便是那一次,他也不曾有今日般震动。花寒有些迟疑,她的手在袖袍中轻轻握了握,声音也低了下去:“苍迟,你怎么了?”
苍迟似是这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他眼中晦暗之色流转,微微低垂眼眸,遮住眼中神情,只轻轻的捏着雕花酒杯的杯脚,似是漫不经心一般将酒杯放置在矮桌之上:“你说你见到了龙?”
花寒因着刚刚苍迟的神情有些迟疑,可最终却还是继续说道:“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龙,瞧着有些像。不过我也没见过龙,不过是猜的罢了。还有……我见到了几个人,可是奇怪的是我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好像身体也不受控制一般也不是我在同他们说话,总之那种感觉怪极了,似乎这身体里的人是我,又似乎根本不是我……而且有个人,他对着我叫……月檀?”
苍迟在听到月檀两个字的时候,一直吹着的眼睫忽然猛地颤了颤,他掩在衣袖下的手忽然猛地握紧,甚至一向爱惜的指甲在矮桌上划过磕缺了一个角他都没有发现。他一头长发披在脑后,其中有一束不知何时落到了肩前,被他的衣袖压在了袖帝,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转瞬即逝的爆发出一股剧烈的煞气,瞳孔由黑转紫,幽深之至,几乎能从中看到极微的波痕转动。他只觉得脑袋里忽然有一阵剧烈的痛意袭来,让他忍不住紧紧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连嘴唇都少了几丝血色。
花寒因着角度问题未曾看到苍迟神情的变化,她顿了顿,确定自己实在是未曾听过月檀这个名字后疑惑的看向苍迟:“你说这是什么情况?又为什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难不成我跟她十分相像不成?”
苍迟的手指在手心狠狠地划过,半晌方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缓缓睁开眼,侧过头微微抬首看了花寒一眼,语气不明意味:“你说你梦到了你看不清的人,还是你未曾见过的地方?”
花寒有些奇怪,她分明已经说得如此清楚了,可苍迟还有此一问,这委实有些不像苍迟平日里的模样。她抿了抿嘴,轻轻歪了歪脑袋:“对的,我刚刚又回忆了一下,我实在是不记得我曾经去过这样的地方,也不记得我曾见过这样的妖怪。我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拥有极其深厚的力量……后来我醒来之后,精神便一直不好。”
精神不好自然是她用来搪塞苍迟的借口,可做的梦却是真实存在的。她原本想将最后梦到有箭射向自己的事情告诉苍迟,可不知为何最后却没有说出口。她抿了抿唇,只觉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有些口干,看了看面前的酒杯,饶是心中依旧因为陆陌离的事情郁闷,还是没有忍住端起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苍迟迟迟没有说话,眼中神色晦暗,看了花寒半晌,忽然伸出手缓缓地将花寒脸颊上缠绕的一缕发丝轻轻的拂开。
花寒一顿,正想要说话,忽然前面有低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响起:“子易和国师的感情真是极好。倒让人好生羡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