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寒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陆陌离的人影了。先是伺候陆陌离的侍女对上门寻人的她禀告说陆陌离身体不适不宜见客,后来就变成了人不在宫中。几日过去,原本神经并算不上那么敏感的花寒也嗅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她原本打算抽个时间好好在陆陌离的寝殿里面蹲一蹲,看看陆陌离这几日到底在做什么。可还没来得及等她找上门去,陆陌离却率先在昭华殿外的柳树下等到了她。
陆陌离身边并没有跟着其他人,他独自站在柳树下的树荫里,穿了一身荼白色的衣袍,面对着路边长身而立。他的头发与往常有些许不同,虽依旧是高高束起,但却难得的没有用玉簪固定,而是拿了一根荼白色带月色花边的发带给绑了起来。大约是没有人在旁边的原因,他的脸上并没有笑意,而是只挂着一层清浅中带着梳理的温和。直到听到花寒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对上花寒的视线的时候,才如同平日一般,嘴边浮现出一缕淡淡的笑意。
他在花寒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已走到了花寒跟前,稍稍低头,又抢在花寒发问之前给出了解释:“听说你这几日总来寻我?我前几日见天气不错,本想约你在宫里一共出去走走,但见你似乎并不得空,因此就一个人出去随意转了转。结果没想到夜里风凉,竟染了风寒,身上不舒服又怕传染给你就没让你进门,怎么这两日我身体好了却不见你过来寻我了?”他似是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莫不是你生了气,故意不理我?”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贼喊捉贼的味道,花寒盯着陆陌离,神情有些惊讶,分明是陆陌离避开她不见,现在却怪起她来了。可她偏偏还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因为宫里的侍女这两天确实来回禀过陆陌离曾两次过来寻她之事,只不过不知到底是巧合还是无意,寻她的时间她都不在宫里罢了。
花寒眨了眨眼睛:“我看这夏宫和秦宫也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建筑风格有些不同,其他都是大同小异,陌离你在秦宫中十几年,竟还有兴致逛这皇宫内苑?”
陆陌离听着花寒的话,极微地低了一下头,展颜一笑:“不四处走走,岂不辜负了这如斯美景?横竖在寝殿里呆着也是无趣,倒不如四处走走,便是相似的风景,也有着它的独特之处。”他稍稍朝着花寒的方向扬了扬头,“对了,我昨日听宫里的宫女谈到祈福之事,想起那日皇上也曾提到此事,若是子易得空,不如我们也出去瞧瞧热闹可好?”
花寒对于出去游玩之事自然是乐意的,只是苍迟早已与她安排了任务,这几日日日都要去长生殿同夏帝请安。她同夏帝实在是没什么话好讲,夏帝亦每日都是那几句话来来去去,无外乎是问一些她在秦宫的情况,外加陆陌离的一些消息。她每日应付夏帝便要不少时间,偏偏还得做出恭谦仁爱的兄长模样在辞别夏帝之后去看看与她一模一样的假公主。好在假公主并不需要她问候关怀,倒是能让她从这夏国太子的身份上抽离出来喘一口气。
她沉思了一下,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这件事,据说夏国对每年祈福之事都极为看重,时间也持续一月有余。说来惭愧,我虽为夏国太子,却不但从未对夏国子民有过一丝贡献,连这些习俗也没有半分印象。这次回来既然正巧碰上,自然是要去凑凑热闹的。只不过这几日皇妹身体才略有好转,我还需每日探望,不如等过几日她身体再好些,我们再同去如何?”
陆陌离点了点头,朝着她轻轻笑了笑:“好啊。此事不急,公主的病自然更为要紧,等你有空我们再去。”他的眼神在花寒耳畔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朝着她伸出手来。花寒眼中有惊讶之色略过,身体不自觉的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正准备阻止,陆陌离的手却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耳边,只见他神情专注,手指在她的发间穿梭了片刻便已经收了回去。他似乎感觉到花寒神情中的惊讶,重新伸出手将手指摊在了花寒面前:“我是见你头上了沾了一块纸屑。”
他的手指指腹上一块极小的纸屑正粘在他的指尖,因为太轻,即使并没有风,被这样摊在手上也难以固定。那纸屑在陆陌离的指腹翻滚了几下,跌入空中,须臾之间便不知被吹向了何处。陆陌离看着花寒,缓缓地勾了勾嘴角,语气轻缓:“都这么大了,还这么不仔细。”
不知道为什么,陆陌离的语气明明再正常不过,落在花寒的耳中却生出了别的味道。花寒几乎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是魔怔了,除了她熟悉的温和,她竟还从那声音中听出了一些隐匿的叹息和不该出现的宠溺。花寒看着陆陌离指节分明,带着点浅浅粉色的指腹,脸色忽然变得不自然起来。刚刚陆陌离抽回手时无意触碰到的耳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滚烫,绯红中带着灼人的温度。好在有鬓发遮掩,才没有让人看出端倪。
花寒怔怔地有片刻的呆愣,连陆陌离已经将手收回去了都没有发现。她因为陆陌离的话莫名地想起之前在秦宫时,有一次她在太学下了功课,因锦念与她斗嘴一气之下趁他人不注意将锦念的功课全部撕毁给藏了起来。一回头也是如同现在一样,看见陆陌离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当时陆陌离不过也才十二三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她原本以为他会将此事说出去,正想着怎么应付他。却没想到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等到她反应过来将功课全部藏好之后,他才慢慢地走了过来,伸出手从她脑后拿出一片纸屑,露出一个温和却纵容的笑容:“若你要做坏事,可需仔细些。纸屑都还挂在头上,怎么瞒得过别人?”
花寒不懂她为何会忽然想起这件事,也不同她为何会因为陆陌离的这个举动觉得脸上发烫,她故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往旁边移动了半分,遮住依旧绯红的耳垂,抬起头来解释道:“可能是我昨日描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粘上去的。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舞文弄墨,可偏偏皇妹非要让我给她写点东西,说是弥补这些年未能见面的遗憾。我昨日一整夜都在为难这件事,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应该写些什么。”
陆陌离轻轻地勾了勾嘴角,眼角笑意闪烁:“毕竟十年未见,看来公主时太想念你了。”
那公主不过是苍迟的一缕精气,连苍迟这十年来都未曾想她,更何况是他的疑虑精气。花寒思至此干笑了一下,嘴角笑意干涩:“大概是吧。今日是邱大夫向皇妹施针的日子,若是陌离你没有其他事情,我便先去瞧瞧皇妹。”
陆陌离看着花寒,眼中有光亮一闪而过,眨眼间却只剩下一片真诚之色。他似是思索了一下,随即开口:“我到夏宫也有些日子了,但却一直还未曾去探望公主。一是始终男女有别,我独自前去终究不妥,而是我身份特殊,也是为了避嫌。今日既然碰巧遇见子易正要前去探望公主,不如我就同你一同前去。一来能够表达一下我秦国对公主的关心,二来也省下私下探望所可能带来的麻烦。子易你看如何?”
花寒现在一听陆陌离提起夏宫里的假公主,就忍不住会想起那日苍迟同她讲的那些话。她不自觉的抬眼打量了一下陆陌离,心中那股奇异的不自在的感觉又再次出现了胸腔之中。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古怪的意味,眼神也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她抿了抿唇,极力将胸腔里那股不自在的气息压制住,却一开口却仍旧带上了些酸涩的感觉:“我发现你对我皇妹似乎特别在意?”
陆陌离闻言垂了垂眸发出一丝轻笑,他眼神清亮,似乎没有半点遮掩之意:“我与你相交十年,情同兄弟。你与公主一母同胞,感情比寻常兄妹更甚,即便是十年未见,也是时刻将对方挂念于心。因此你的皇妹自然也如同我的妹妹一般。再则我身为秦宫太子,既已到了夏国,又居于宫中,既知公主身体不适,又岂有不去探望的道理?因此于公于私,对于公主,我都应当略表关怀。”他直直的对上花寒的视线,眼神幽深,没有半点躲避之意,他向前轻轻的踏了一步,语气稍稍低沉了一些:“况且以你我之交,若我对公主不闻不问,岂不是更加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