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陌离垂了垂眼眸,温和中露出几分谦和之意:“国师谬赞了,陌离年少,见识浅薄,也不过是略述己见而已。”
他眼眸微微抬起,余光扫到苍迟高束的黑发时,眼神忽然顿了一下,眼底极微地划过一丝晦暗不明地光亮,随即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声音也稍稍低沉了两分。他垂了垂眼眸,再看向苍迟时眼底带了些冷清地笑意:“国师头上的玉簪……形状倒是十分别致,簪尾的玉雕是鹏鸟吗?倒很是少见。”
苍迟轻轻地“嗯”了一声,似是不明白为何陆陌离会忽然提起此事,尾音微微上扬,沾染上了两分风情。他伸手随意地将头顶上的玉簪取了下来,放在手中轻轻地转动着。阳光透过周围的草木落下斑驳的阴影,那细缝中的光亮映和着池面上斑驳嶙峋地波光打在他手中的玉簪上,使得原本就温润清亮的玉簪蒙上了一层晶莹地光泽。
苍迟的眼神落在玉簪上一扫而过,随即将它拿起伸到陆陌离的眼前,语气中带着浅浅地笑意,他手指冰凉苍白,与玉簪相触的地方还能看到因挤压而出现的浅红色印记:“太子喜欢这只玉簪?”
陆陌离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视线在簪尾那只鹏鸟上划过,瞳孔中的神色微微一暗,语气谦和中带上了三分不明意味地语气:“我平日里也对玉制品有几分兴趣,往日在秦国时,除了会收集一些喜欢的玉制品之外,也喜好用玉簪来束发。今日恰一看国师头上这只玉簪,看成色雕工,便知并非凡品,况且极少有人会用鹏鸟做饰,雕于簪尾,因此忍不住问上一句,倒是我有些唐突了。”
苍迟眉眼带笑,似是在仔细听着陆陌离所说的话,听得陆陌离最后一句,眼睛轻轻眨了一下,眉眼中笑意更甚。他似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簪,眼神脸色中都有着故作掩饰的惊异,半晌,他极缓地摇了摇头:“我平日里倒是对这些东西并未有太多研究,因此也不懂好坏。这只玉簪原是太子离开夏国之前所赠,只说是他母后遗物。我原因过于贵重推辞不愿收下,但太子一再坚持,我便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些年用习惯了,倒是有些离不开了。都说玉有灵性,这待久了,倒是真有些感情了。”
陆陌离的瞳孔极微的收缩了一下,他声音冷清,听不出其中意味,但却能隐隐听出其中夹杂了几分古怪之意:“是子易母后的遗物?”
苍迟轻轻点了点头,看着陆陌离的眼神中带着淡淡地笑意,他的眼尾微微上挑,低垂眼眸间显得眼睫更长,掩住了其中所有神色。他手指微微辗转,将玉簪转了个方向,露出簪尾上那栩栩如生地鹏鸟,他语气中似是带着几分笑意,又似是并没有任何情绪:“没错。故皇后自得知自己怀有双生之子之后,便着人专门为其打造了两对玉簪,一对以鹏鸟为饰,一对以火螭为饰。据说这是故皇后生前最为喜爱的两种神物,因此特地吩咐请了夏国最为优秀的玉匠入宫打造,这玉也是她亲自挑选。只可惜故皇后产下太子与公主时便难产而死,未能将其亲手交到两人手上。皇上感念其心,在两人周岁之时将两对玉簪分别交给了他们,因此这两对玉簪一直是太子与公主最为珍惜之物。”
陆陌离墨色的瞳孔中光亮闪烁,眼底冷清之色幽然见底,他的嘴角依旧挂着浅浅地弧度,却没有半分温度。半晌,他忽然极轻地哼笑了一声,抬眼看着苍迟,眼中神色不明,只剩下一缕幽光。他的声音较之刚刚又低沉了几分:“这样说来,国师对于子易定是极其重要的存在。我刚刚见这玉簪时便觉得有些许眼熟,却一直未曾想起到底在何处见过。如今听国师这样一说,我这才想起我曾在子易头上见过一支同样的玉簪,自从决定回夏之后,他便一直带在头上,从未换过。”
苍迟抬眼,直直地看向陆陌离,他似是解释,可眼底神色却也变得幽深起来:“珍惜之物,自不会随意佩戴,大约是因为已归故国,心有感念,所以才将其拿了出来。”
陆陌离眼角极微的往上挑了挑,回看向苍迟看着他的视线,他的嘴角轻轻地往上勾了勾,下巴几不可见地往上仰了半分:“但我听国师之言,倒是时时将其带在身上。”
青玄本已退出两人视线范围之内,默默守在一旁。偶一抬头见到两人相对而立,一扫眼看向陆陌离时却是暗暗吃了一惊。只见平日里一向文质温和的陆陌离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他就这样长身而立,直直地面对着苍迟,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却是带了几分说不清感觉的冰冷。他的眼眸中带着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冷意,里面除了冰冷甚至可以从其中看出一丝嘲讽之色。青玄作为陆陌离的专属侍卫,自小便与陆陌离一同长大,在他的记忆中,便是在陆陌离运筹帷幄,布局下令时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神情。
而苍迟,却是丝毫没有因为陆陌离这样的神情而有半点吃惊亦或是害怕,而是依旧带着浅浅地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陆陌离原本就应当是如此模样。
苍迟看着眼神带着冷意的陆陌离,眼神中惊讶之色极快的闪过,随即神色中带上了几不可见的玩味之意。他眼底幽深之色更浓,手里握着玉簪的手看似无意的辗转抚摸着簪尾那只早已被磨得光滑温润的鹏鸟,半晌,喉咙中溢出一丝轻笑:“但我却以为,再珍贵之物,若无人欣赏,也都变成了一无是处的死物罢了。他既将玉簪赠予了我,我也决定收下如此珍贵的礼物,自会时时佩戴,也全了他当初相赠之情。”
陆陌离眉头微微皱了皱,眼中晦暗不明的神色一晃而过,随即却是忽然露出一个看不出情绪的轻笑来。他眼中的戾气与冷意散去,余留的只剩一片清浅之色。刚刚还有些紧张的青玄有些呆愣地看着陆陌离周身气场的变化,几乎快要怀疑刚刚那样的陆陌离不过是他的幻觉而已。他忍不住又朝着陆陌离看了一眼,还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陆陌离看了一眼苍迟手中的玉簪,语气中意味不明:“国师说得是,若是无人欣赏,再珍贵的东西也不过是一件死物罢了。”
苍迟闻言轻缓一笑,抬手在陆陌离的注视之下将玉簪重新插入自己的发髻之中,然后重新将手中的折扇打开,轻轻晃动着。他看似无意看向池边,假意沉吟半晌,忽然开口道:“我今日去探望公主病情,公主不知从何处听来皇上有意为她主持婚嫁之事,竟开口询问于我。我听其意思,公主的意思却是她不愿在太子成婚之前谈论此事,说是若是太子无意此事,她作为妹妹,便也暂时不想论及婚事。”
陆陌离也随着苍迟的视线将视线重新投向池中偶尔浮出水面的鲤鱼身上,眼神微敛,看不出其中神色:“子易与公主似是都十分信任国师。”
苍迟微微一笑,语气平淡:“自他们出生以来,我便承蒙皇上信任,成为他们授课太傅。公主自不必说,这十五年来虽身体一直虚弱,但却几乎从未耽误过太学授课,学问见识也在皇族中无人能出其右。我素喜她聪慧,平日里授课难免偏私了些,公主亦是好学,因此我与公主关系确比他人要好上几分,但也并谈不上亲密信任。只是自今年年初开始,公主身体便大不如常,长期连绵于病榻,便是皇上请尽名医也无能为力,我心中感叹,因此奏请皇上之后,有空便会前来探望,只是可能因为公主病重无趣,闲聊之事反而比往常多了些。至于太子……”
他忽然抬头,直直地看向陆陌离的眼中,他折扇轻摇,扇起娟娟细风,将他面前的发丝吹起,吹散在他面颊两边。他的眉睫微微扇动,映着他眼底带着的闪烁的笑意,越发多了几分别样的风情,他的语气温和中除去几分浅浅的笑意,还不难听出其中的漫不经心,似是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我与他说起来也不过五年师徒之情,自护送太子去秦国一别之后,这十年来也未曾得见一面。若是真如太子所说,得太子信任,那倒真是苍迟的荣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