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寒直觉地回过头去想要看清楚苍迟的神情,可还来不及对上苍迟的目光,陆陌离的声音已经率先在她耳旁响了起来。他似是极轻的笑了一下,又似只是带着平日里惯有的温和:“公主冰雪聪慧,此番情谊陌离必定铭记于心。”
花寒刚刚才平复了一些的心情瞬时又如同跌入深渊一般,她只觉得这一起一落之间,自己的太阳穴也突突的跳个不停,让她忍不住紧紧地咬紧了牙关。她觉得喉咙处酸涩不已,连带着牙齿也有隐隐的酸胀之意。她微微垂了垂眸,连自己都不明意味的干笑了一声,掠过苍迟和陆陌离的身形看向远处:“我觉得今日也有些乏了,想要早些回宫休息。你们若是有闲情逸致,不如自便,我便先回宫了。”
陆陌离闻言眼神中关切之意一闪而过,几乎是不自觉的便伸出了手,但不过片刻,伸出的手在他的眼神碰到夏子馨的视线之事极微地顿了一下,随即却又是放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袖口之中微微的动了一动,似是如同少了什么东西一般有些不习惯的往后缩了两分。他的指腹相碰,有冷意在指尖缓缓散开。他微微低垂了眼眸,瞳孔中有不明意味的情绪一瞬而过,最后却是如同平日里一般,轻轻地对着花寒笑了一下:“平日里子易是再喜欢热闹不过的了,今日难得公主亦在此处,怎的忽然便觉得累了?”
夏子馨也似乎有些不解,她轻轻地歪了歪头,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疑惑之意和隐隐地担心:“皇兄可是近日因子馨之事太过劳累?若是身体不适,还应尽早唤大夫前来诊治才是。正巧邱大夫还未曾出宫,不然唤人将他请来为皇兄诊脉如何?”
花寒身体自然是无事的,她摆了摆手,摇头道:“我不过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而已,不用如此麻烦。”
她自然知道夏子馨有此一问必定是出于苍迟的授意,却不知道苍迟为何如此。她心中因为刚刚陆陌离所说的话郁郁不乐,总觉得胸口那块大石莫名而来,压得她几乎有些踹不过气。她自被苍迟从山上捡了回来,这几千年来也算是顺风顺水,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如今一股气压在心里,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她轻轻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苍迟,正欲说话,却听到夏子馨再次开口:“我这几日觉得身体似乎好了不少,见今日天朗气清,便想着找皇兄散散心。若是皇兄真的无事,能否陪子馨去御花园里走走?你我十年未见,我又好不容易身体好了一些能够出来走走,实在是想念当初你我幼时相伴的时光。”
花寒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不会太过难看,她便不信苍迟不知她心中此刻想法,此刻让夏子馨提出这样的提议,分明是故意为之。思至此,她忍不住稍稍侧过头背对着陆陌离狠狠的瞪了苍迟一眼。
她本以为苍迟会生气,却未曾想到苍迟见她如此神情,眼中竟极快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眼角微微上挑,似是没有看到她的眼神一般轻轻的抬手掩在自己的唇边轻咳了一声,似是思考又似是叹息:“公主多年来一直对太子牵挂于怀,如今太子归国,想必公主心中思虑所至,身体才会恢复得如此之快。太子与公主如此深厚的兄妹之情,便是我这一生孑然之人,也不由得心有所动,甚为感怀。”
花寒闻言几乎可是算是咬牙回应道:“自然,我与子馨一母同袍,又自幼在一起,感情自然不是旁人可比。”
苍迟闻言脚步稍稍往前移了半分,眼神在不远处的树梢光阴处掠过,又转回到花寒的身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在花寒的脚下投下一大片阴影,额边的耳发轻轻因为他的动作轻轻晃过他的鼻梁,在阴影之下将眼中的神情遮掩在众人目光之外,却又明明白白的映入了花寒的瞳孔之中。苍迟的睫毛微微颤动,瞳孔中有细碎的光亮将笑意氤氲得越发的明显。他轻轻眨了眨眼睛,眼尾处有款款的风情将他黑色的瞳孔映衬得几乎可以算是发亮了。他的眼神从花寒的脸上缓缓地滑到花寒的眼睛,随即嘴角轻轻的勾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微微歪了歪头,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不可抗拒:“既如此,我倒觉得今日天气却如公主所说,十分适合踏青。既公主已提出邀约,以太子疼爱公主之心,自然也是不会拒绝的。我说得对吗?太子殿下?”
花寒面对着苍迟的脸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有些扭曲了。她狠狠地咬着牙齿,一字一顿地说:“自然如国师所说。皇妹难得有此闲情,我身为皇兄,自当奉陪。只是我倒觉得今日难得大家都在,若是只有我和皇妹,终究是少了点意味。不如国师也同我们一同踏青,逛逛御花园如何?”
苍迟闻言眼中精光更甚,他的脚步往后退了一步,回到最初的位置,抬了抬头,眼神似是无意识的朝着陆陌离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自然,太子殿下邀请,苍迟必当遵从。”
花寒看到苍迟的表情,这才忽然明白过来苍迟时故意激她这么说的。以他对她的了解,必定知道她肯定会提出要他同行的要求,他不过是顺水推舟,让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跟在她们身边了。
思至此,花寒不由得暗暗有些泄气,瞪了苍迟一眼,腹诽道,不愧是活了不知多久的老妖怪。
苍迟仿佛没有看见花寒瞪他一样,又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然后看向陆陌离:“太子殿下呢,是否与我们同行?”
陆陌离看了一眼苍迟,眼神在划过夏子馨身上后最后落到了花寒的身上。他顿了顿,一只手轻轻地将袖口拂了拂,似是沉思了一下,随即豁然一笑:“虽说兄妹相聚我本不该打扰,但既子易说若是少了人变少了意味,我便少不得要凑凑这个热闹。还希望子易和公主不要嫌弃而是。”
花寒愣愣地看着苍迟和陆陌离,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竟从两人这看似温和的对话中隐隐嗅出了一丝针锋相对的意味。她来不及想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夏子馨却先于她答应了下来:“自然是欢迎的。我长居宫中,已是许久未曾和这么多人交往过。如今你们不嫌弃我是久病之身,我又怎会嫌弃太子殿下呢?只是我既已前来,自然是要先拜会父皇的。若是皇兄,国师与太子殿下不介意,还望稍等我片刻。我进去与父皇请安后再与各位同行。”
夏子馨既如此说,其他人自然没有什么异议。等到夏子馨离开之后,花寒微一转头,正好看到逆光处陆陌离与苍迟都站在离她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金色的阳光打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神情完全隐于其中,只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花寒眼神落在两人身上,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不知在何时似乎有过相似的情景,这莫名的熟悉感几乎在一瞬间将眼前的画面与她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但不过须臾,却又丝毫找不到半点踪迹,唯余全然的陌生。
她还有些呆愣,陆陌离已往他面前迈了两步,关切的问道:“子易你真的身体没事吧?”
花寒看了苍迟一眼吗,干笑了两声:“自然是没事的。不过是这几日休息得太晚,有些疲倦而已。今日日光正好,晒在身上难免有些困意,等会儿去御花园多散步一会儿便好了。”
陆陌离的手指微微举着,手指在袖口处犹豫半晌,却终究是没有伸出来,而是放了下去,看着花寒微微笑了笑:“若是无事便好。若真身体不适,还是要早日找大夫看看才好。”
花寒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苍迟却也走了过来,他看向陆陌离,眼神中有不明意味的暗光闪过,语气虽依旧带着笑意,却依稀能从中听出丝丝冷意:“看来太子殿下果然与公主心意相通,便是劝导太子,也是用的同样的理由。”
陆陌离神情不变,嘴角微微勾了个轻缓的弧度,看向苍迟:“公主与子易一母同袍且自幼在一起,自是关心子易。而我与子易相处十年,亦算是至交好友,对子易关心也自然在情理之中。况且身体不适,自然应该寻医吃药,我想便是国师,看到子易生病,也不外乎如此劝告。我虽心仪公主,但以此断定我与公主心意相通,却是有些草率了。”
苍迟听闻如此问答,脸上却未曾有一丝不快。相反,他似是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神一瞬不瞬的固定在陆陌离的脸上:“太子快人快语,倒是我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