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花寒此刻心中有再多的感慨,这一刻也不敢再说多些什么。她抿了抿唇,飞快的看了一眼苍迟幽深的瞳孔,然后转过身迅速地往殿外走去。她与苍迟相识几千年,又怎会不知苍迟此刻的表情代表着什么,刚刚她反驳苍迟,使得夏帝转变主意,一想到平日里苍迟整治那些不听话的小妖的手段,花寒不由得心中默默打了个寒颤。
她心中正盘算着到底应当如此讨好苍迟,踏出大殿一抬头却撞上了一个骨骼分明的背后。她有些吃疼的揉了揉额头,正预抬头看面前到底是谁,那人却再她开口之前率先转过了头。
花寒摸着额头的手一顿,似乎有些缓不过神来:“陌离?你还没走?”
陆陌离站在花寒的面前,长身而立的身影将花寒面前的阳光给全数遮住,只留下一个被光影勾勒出的身形。她虽看不清陆陌离的表情,却能从陆陌离的语气中听出清浅的笑意:“我请你来帮我说服你父皇,自会等你一同回去。若你因我之故招到责难,我又怎能心安理得的安坐宫中。”
花寒正待要说什么,身后殿门已被重新关了起来。殿门外有侍卫看到苍迟躬身行礼,花寒身形一僵,已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噎回了腹中,只慢慢挤出了一个略显干瘪的笑容,干咳了一声:“好说,好说。”
花寒低侧着头,轻轻的挠了挠自己的耳垂,正想着应当如何脱身,却耳聪目明地听到苍迟的脚步声缓步走到了自己身后,只听衣袖翻飞窸窣间,折扇轻晃的细风在她颈间掠过,让她莫名的感到一股凉意。随即却是苍迟含笑的声音缓缓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喟叹,和尾音几分不明意味的上扬:“太子殿下今日可算是为太子费尽了心思,如今太子得偿所愿,却应好好感谢一下太子殿下的尽心帮助。你说对吗?太子殿下。”
苍迟几步跨步至花寒的旁边,眼神在说话间有意无意的扫过花寒的面容,不知是否是花寒的错觉,她隐隐看到苍迟在看她时稍稍眯了眯眼睛,嘴角的弧度也稍稍深了一分。
她浑身上下又是一个冷颤,嘴角的笑意更加僵硬了两分,她低声喃喃道:“好说,好说。”
陆陌离听闻苍迟之言眼中有光亮一闪而过,他几不可见的眯了眯眼,眼神在划过苍迟时有暗光一闪而过,随即却是将视线定在了花寒的身上,语气中似是惊喜,却又不失沉稳:“国师一向为皇上所倚赖,如今陌离得了国师之言,心中大石便已皆数放下。此次子易确是对我有尽心相助之恩,陌离自当感谢。”
花寒几乎是在陆陌离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便从苍迟的身上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意味。花寒眼下正处于一种思维略微有些混乱的状态,来不及思考,身体却已本能的做出了反应。她上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的将陆陌离往身后遮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猛然抬头,才发现苍迟眼中不知何时已缓缓染上了几分冰冷之意。
花寒稍稍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从陆陌离的身前让开,而是再往陆陌离的左边靠了一步,将陆陌离整个身体挡在了自己身后。她没有说话,看向苍迟的眼中却隐隐已有了哀求之情,纵然这哀求中带着三分不解,四份茫然,却仍旧让面前缓缓晃动着折扇的苍迟刺痛了眼。
苍迟嘴角的笑意几乎是在一瞬间变成了冰冷的杀意,连带着一向含笑的桃花眼里也如同冬日般瞬间集聚了苍白的风暴。他手心的扇骨猛然发出一声破裂之声,让听到声音的花寒眼中瞬间浮现出惊慌之色。
可不过须臾,苍迟却是嘴角的弧度却重新扬了上去,他一只手轻轻地将手中的折扇给收了起来,不动声色的将破裂的地方遮于手后,等到整理得一丝不苟之后,他一只手轻轻的点了点折扇的扇颠,然后将折扇收进了宽大的袖口之中。他的视线从花寒脸上移了开去,缓缓抬向花寒身后的陆陌离,轻轻眨了眨眼,恍若无事一般的问道:“昨日臣去探望公主,听公主提起,太子殿下赠与了公主一支玉簪?”
明明不过是一瞬间的工夫,花寒觉得恍若过了许久一般。还不容易苍迟移开了视线,却听到他忽然如此一问,她刚刚才放松下来的身子一僵,脑中忽然闪现出那日陆陌离与夏子馨相处的场景,不知怎的,身体竟又僵硬了起来。
陆陌离似是有些因苍迟忽然起来的发问有半分惊讶,不过却仍旧是点了点头,并未否认:“我的确是赠与了公主一支玉簪,但却又不算是完全是我个人相赠。子易来时曾因多年未见公主,不知以何相赠而苦恼,正巧我手中有一对玉簪子易甚是喜爱,我便将其赠与了子易。子易回夏后便说要将其中一支转赠于公主。那日我与子易前去探望公主时正好谈到此事,便顺带聊了几句罢了。”
苍迟的眼光轻轻的扫过花寒的面容,嘴角轻轻弯了弯,发出一声轻笑,他看向陆陌离,漆黑的瞳孔中因阳光而反射出淡淡的光晕:“哦?可公主却告诉我,太子殿下走后,太子曾回去单独与她说过几句话,似是颇有深意。再回想今日太子在殿中所求……”他话未说完,嘴角弧度却是更深了几分,落在花寒的眼中,无端的觉得有些许刺眼。
陆陌离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他眼眸低垂,将眼中情绪皆数敛于其中。再抬眼时,面上虽依旧温和,却已是少了几分笑意:“那日原本我同子易确是一同离去,只不过我有东西不小心遗落在公主宫中,这才转而回去找寻。正巧公主还未曾休息,我便与公主多聊了几句。却不知公主与国师关系如此亲密,连这闲聊之语也说与国师,倒让国师见笑了。”
苍迟神色未变,似是丝毫未曾听出陆陌离这几句话中的深意。他低头轻笑了两声,眉眼弯了弯,眼中微微闪动着光亮,眼神却是再次落到了花寒的脸上:“我与公主的关系实在算不上亲密,只不过自幼为师,心中若有所惑有时也难免会问上一问。不过太子大可放心,公主虽尚且年幼,却亦懂得事理,并且将太子殿下与她所谈之话告诉臣。臣也不过是从今日之事与公主言谈之间的语句推测一二罢了。”
花寒看着苍迟的神情,抿了抿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自是知道苍迟不但知道陆陌离与夏子馨两人之间说了什么,恐怕连陆陌离与夏子馨所说的对话现在也能一字不差的说出来。夏子馨原本便只苍迟身上的一缕精气,若非她如今还未曾将陆陌离身上的禁锢解开,只怕陆陌离早已不知道在这夏宫中死过多少次了。
而刚刚苍迟这一番话,不仅仅是说给陆陌离听的,更是对她的警告。
她自然知道苍迟为什么会生气,可是不知为何,她便是下定了决心,却依旧是下不了手。
她站在两人中间,神情中颇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意味。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苍迟对她今日所作所为的不满,可她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半分。她不知道他们三人此刻的状态在旁人眼中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可她明知道苍迟如今并伤不了陆陌离,却依旧还是不愿意从陆陌离的身前移开。
她觉得自己最近似乎越来越奇怪了。而这种奇怪似乎从她第一次见到陆陌离的时候便有了症状,而在回到夏国之后,这种症状便越发的严重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帮助陆陌离,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段时间每次看到陆陌离心中总会有奇怪的感觉,但她隐隐的觉得,这也许并不算是什么好事。
而她却没有办法阻止这种感觉在自己的心中慢慢滋生开来。
苍迟的眼神在花寒依旧不肯移开身体之后渐渐变得越发的冰冷起来。他嘴角的弧度渐渐凝固,颊边的头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着,将他低垂的眼神掩于阴影之中。他苍白的指节在手背上缓缓拂过,鼻尖轻轻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似是轻笑,却又让人无端的觉得冰冷。他的指尖在划过手指的时候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有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脸颊晕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晕。他的表情在光晕里被隐而不见,只能听到他虽依旧带着笑意,却毫无感情的声音缓缓响起:“不过公主曾问我一个问题,我那时并未回答。我觉得这个问题只能由太子回答才最为合适。这玉簪既是太子母后所赠,又与腰间玉佩是为一对,如今相赠与她,是否有其他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