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郭立强
笔沫丹华2020-07-06 07:143,365

  郭立强的分数比自己估的高了1分,再加上夏令营降的10分,上北大已经不成问题。虽然事先有所知,可当徐欣如双手捧着印有“北京大学”字样的通知书的时候,她还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喷涌而出的泪水,仿佛要把她这些年的辛酸、孤苦、阴霾一股脑地冲走,之后的日子,就是艳阳高照、彩霞满天。她庆幸,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是郭志刚,这个辛苦了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的男人,却再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我走了,别怪我,这种病早晚都是死,不想连累你和立强,早走早解脱。我已安排小艳一家把我埋在山后,你不要回来,考完试再告诉立强,不要告诉他我怎么死的。枕头下有张三万的存款是给他读书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考到哪儿到时告诉我一声。立强有大志向,他将来要远走高飞,你找个人嫁了,不要扯他后腿,他能出息,我就没有遗憾了。还有那件衣服,你去退了吧。鞋给立强的,他不喜欢就再换。”

  这是郭志刚留给她的遗书。他离开的那天晚上,她做完饭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立强,突然看到茶几上有一封信……她疯了一般找他……可已经晚了……他一个人静静地离开了。决绝,干脆,没给她一点儿机会。她至今还记得当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有那一丝丝的怨恨。可是现在,当她再次看到这张被泪水洇得皱皱巴巴的纸,她突然理解他了。

  “妈!我回来了!”立强兴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慌慌张张赶紧收拾东西。“啊……回来啦………怎么这么早……”

  “老板特意准我早回来的。妈,通知书呢?”

  “啊?啊……这儿呢……在这儿呢……”她手忙脚乱。

  “妈,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没呀?啊……刚才眼睛迷了……一会儿就好了。你……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到下班时间呢……饿了吧,俺这就去做饭。”边说边往厨房急急地走。

  妈妈的表情动作引起了立强的怀疑。“妈,你手里拿的什么?”

  “啊,没……没什么……”徐欣如攥得更紧了。

  “我看看。”他上前从妈妈手里抢了过来。

  “给俺!和你没关系!”她上前去抢,可哪能敌得过他?

  时间是如此漫长。她的心咚咚地仿佛就要跳出来。

  “儿子……”

  “妈……我爸……他怎么死的?”立强颤抖着问。

  “肺癌啊,不是告诉过你吗?”

  “不是的!我爸是自杀的,是不是?”

  “不是的!真的不是!他真的得了肺癌。”

  “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知道。”立强跑进屋里。

  徐欣如呆呆地站立着,不知所措。

  不一会儿的工夫立强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泪水。

  “我爸他是自杀的……他喝了农药……是不是,是不是啊?你告诉我啊?妈——”

  徐欣如再也撑不下去了。一下子倒在床上,痛哭失声。

  这时立强看到了床上的衣服,叠得板板正正的,标签还赫然在目。还有那双黑色的球鞋,就在床边摆着。

  立强突然崩溃,坐在地上悲痛欲绝。

  “儿子,你也不要太难过……你爸那种病治不好的,早走早解脱。”徐欣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爸是为了我……他是怕连累我……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

  “儿子,你不要这么想……他真的很痛苦……那种折磨……一般人挺不住啊……你这么出息,他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我要爸爸,你知道吗?我宁可不上大学我宁可不成才……我只要爸爸,我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吗?”

  “可是你爸确实是得了肺癌啊。那种病是治不好的,早晚都得……”

  “可是如果我们尽力治,就有希望,就不会后悔,至少他能等到我考完大学吧。而且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他就不会这么孤单的一个人……呜——”

  “儿子,俺们这种家庭你知道的,哪有那种能力?那三万块钱是你爸在工地拼死拼活攒下的,他一直没动,俺也不知道……他也怕最后人财两空,误了你的前程。”

  “我哪有什么前程?我还要什么前程?”

  “儿子,俺知道你心里难过,俺也很难过。可已经这样了,就想开吧,要不又能怎的呢……”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一口气跑到学校门口。在一僻静处坐了下来,放肆地哭了好久。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盘旋飞舞。他那瘦小的爸爸,那个在他眼里没有出息的爸爸,那个不能带给他荣耀的爸爸,为了他,竟然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而他,在最后一刻,还在埋怨他……那衬衣上的标签……那件带窟窿的背心……那双球鞋……内疚、自责、悔恨、遗憾……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心……他无法原谅自己……十八岁的青年,在这酷热的夏夜,心灵经历了一番彻底的洗礼。

  “妈,对不起,您能原谅我吗?”

  “儿子,你别这样,快起来,妈怎么会不原谅你呢?”

  “可爸爸不会原谅我,永远不会原谅我啊——”

  “儿子,你爸从来没有怨过你,他就是为你活的,你考上北大了,就是对你爸最好的报答,他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可是我不能原谅自己啊——爸——”立强面对着爸爸的衬衣,长跪不起,悲痛欲绝。

  “儿子,你别这样,儿子——”徐欣如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妈——”立强擦干鼻涕眼泪,“我不想去北大了,我要留在你身边。”

  “那怎么行?俺身体好好的,不用你伺候,你放心去吧,不用惦记俺。”徐欣如擦拭着发红的鼻头。

  “可你一个人多孤单,也没有一个说话的人。”

  “唉,俺都习惯了。以前你爸不是也总不在家吗?你也是一天到晚都在学习,俺都适应了。再说,你只有好了,才对得起你爸。”

  “那你和我一起去北京吧。你什么也不用干,我可以打工赚钱。”

  “那怎么行?俺哪能干待着呢?俺也待不住啊,你就放心去吧。”

  “可是我真的不放心你,你身体也不好。”

  “嗐,有什么不放心的?俺那都是小毛病,没大事儿。你走了,我就有时间了,也可以轻松了。俺可以跳舞,做做操,还可以出去溜达,事儿多着呢,你就放心吧。”

  “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读完大学,就把你接在身边。还有那三万元钱,你不用给我留着,假期我去当家教挣学费,还会申请奖学金,还有助学金。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绝不会让你再受苦受累了。”

  “哦,好,那好……”徐欣如眼圈红了,“其实妈还是不放心你,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这以后什么都得一个人了。”

  “那你就去北京陪我吧。”

  “那哪行啊?你大了,该自立了,妈再舍不得也得放手了。”

  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打开门,只见房东捧着一束鲜花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听说你家立强考上北大了,我特意来祝贺的,恭喜啦,这孩子太有出息啦。”

  “哎呀,太谢谢啦。立强,快把花接过来。”

  立强连忙接过花,说了声“谢谢阿姨”。

  “我就说这孩子不会错的,一看就有出息。”

  “哪里啊,过奖了,你来正好,”徐欣如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房东,“这是俺给孩子买的书包,一点儿心意,谢谢你对俺们的关照,这房子都涨好几百了,就你没涨,俺都过意不去。”

  “诶,这说哪儿去啦?要是没有你家老郭,我儿子早就没命啦,你们可是我家的恩人,这书包我不能要。”

  “你太客气了,谁遇到都会帮忙的……这是俺的一点儿心意,你就收了吧。”

  “徐姐,书包立强上学能用上,你就留着吧。我有一个请求,你看行不行,立强用过的笔记还有书啦,不知你们还有用没,如果不用就给我,我想给儿子留着,等他上高中时用。”

  徐欣如看了看儿子。“立强,你还有用吗?”

  立强说:“好的阿姨,等我整理一下吧,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那太好了,太好了!不过立强,我可是要你用过的啊,新的不要。”

  “我知道,阿姨。”

  “太谢谢了。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啊。要不这样吧,”她边说边掏兜,“我留点儿钱吧。”

  “不用了。”母子俩异口同声。

  “这多不好啊。这么珍贵,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阿姨,让弟弟好好学习就行了。”

  “是啊。”徐欣如说。

  “噢……好,好,那我就不多说了……遇到你们真是我的福气。”

  “对了,房子俺会尽快收拾好,保证干干净净地交给你。”

  “这房子不着急退,等立强上大学走了,你如果还想租你就租,租金一分不涨。不租的话,这一个多月的租金就免了。”

  “那哪行啊,你这房子转身就能多租五百,这些年你都少赚了不少。”

  “什么多的少的,我和你说,立强就是我家那小子的榜样,我常拿立强教育他,别说还真管用,他现在可知道努力了。你说,我是不是赚大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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