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孔小千2020-02-16 00:223,569

  阿木透过人缝,也看见了尔呷。两人目光对视,寒气逼人。

  尔呷突然朝着阿木浅浅一笑,那笑容尽是嘲讽与屈辱,被彻底激怒的阿木提着杀猪刀,面部冰冷的朝尔呷走去,看似平静的湖水下面,已是波浪滔天。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阿木走来,都不禁握紧了手里的农具。

  “你们想知道我跟谁睡过吗?想知道的话就让开,我现在把他指出来!”阿木对着人群喊道。此话一出,有好事者开始鬼笑起来:“都让让啊,让阿木把她男人揪出来让我们看看!”

  话音一落,人群居然开始向两边散开。

  尔呷拍了拍旁边的兄弟,兄弟会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插进了人群里。

  阿木依然平静的朝前走去,人们纷纷注视着她,看她到底要揪出谁来。她每走一步,都引起人群欢呼。眼看离尔呷越来越近,二人的目光也开始短兵相接,一场疾风骤雨似乎就要来临。

  就在这时,阿木背后传来伍牛的喊声:“兄弟们,干死拉日!为我报仇!”

  阿木一回头,数十个青年男子操着农具,高高举起,朝着拉日砸去。“拉日!快跑!”阿木用尽力气呼喊道。

  拉日见这阵势,迅速转身起跑,多年被人欺负,使得拉日的反应速度远远超出常人,尽管伍牛他们离拉日仅仅不到五米的距离,第一波攻击却没有奏效,几把锄头被砸到地上,刨出一个个坑洼。

  “兔崽子,让你跑!往死里打!”伍牛继续喊道。

  小年轻们嘴里嚎叫着追赶拉日,拉日却异常镇定的渐渐加快了步伐,尽管精瘦,胳膊与腿却在奋力奔跑中,呈现出一道道完美的线条。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了。

  伍牛们与拉日的距离越来越大了。由于短距离冲刺,距离拉到仅一百米的时候,小年轻们大部分已经开始大口喘气了,速度也逐渐降了下来。

  再追下去,也只有两三个人能保持速度了。

  葫芦路口的人群这时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村前的那条蜿蜒小道上了。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拉日越跑越远,将小年轻们甩在身后,最终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阿木,你还记不记得我家里有辆摩托车,你觉得它能追上拉日吗?”尔呷低声说道,“各退一步,各自安好。你总不想拉日也活不下去吧?”

  阿木轻轻闭上眼睛,朝天深吸一口气,握着杀猪刀的手捏得更紧了。

  半晌,阿木冷冷的对着一旁的毕摩说:“我不管你想要几条命,记住,我这条命是为拉日准备的,千万别动拉日,不然,我会让尔呷奉还的。”

  毕摩笑道:“阿木,现在拉日已经将喻薇带走了,民主村平静了。”

  这时,媒婆扎卡又围了上来:“阿木,钱到底还不还啊?没钱我赖在你这儿了啊!还有没有天理了!大家伙给评评理!”

  “谁说不还了啊?冲老子来!”一个洪亮且带着粗鄙气息的声音响起。是俄切。他在山上远远看见山下民主村村口围满了人群,提前下了山。

  “阿木,是谁找你要债?”俄切问道。

  扎卡急忙把热达从身后拉到跟前,对俄切说:“阿木拿了他的彩礼钱!”热达激动的吱吱呀呀比划着。

  “就是那个甘洛哑巴?”俄切笑道,“多少啊?”

  “一万!”扎卡说道。

  “你会开车吗?”俄切问热达。热达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到我家去,那辆皮卡归你了!”俄切说道。扎卡一听,对热达比划了一下,热达听懂了,是笔划算的买卖,于是很快点了点头。

  “你疯了吗?皮卡是你全部家当了!”阿木说道。

  “我全部家当不是你吗?”俄切哈哈大笑。

  人群里有人又开始起哄:“阿木,睡你的男人咋还没揪出来呢?”

  阿木冲着人群破口大骂:“你们眼瞎吗?人不是站在这儿了吗?——欧其俄切!”

  人群又是一阵爆笑。接着,开始渐渐散去。直到如鸟儿归巢,村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阿木看着尔呷与毕摩离开的背影,思忖着,民主村,真的开始平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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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切家。偌大的院落因为没有了皮卡而冷冷清清。俄切家的宅子是村里少有的两层建筑,装修考究,虽然已经破旧,依然掩盖不住昔日的荣光。正屋中央摆放着祖传的彝族三锅庄。三锅庄是用青石手工打磨的,上面雕刻着火把和太阳的图案,尽是岁月的痕迹。三锅庄火塘内燃着柴火,三块耳状的青石均衡的托起上面的铁锅,锅内正烤着土豆。

  “吃完土豆你就回家吧。”俄切拿起一块头土豆递给阿木。

  “现在这里不就是我的家吗?”阿木说道。

  “我没当真,你也别怕。”

  “我当真了啊!是你怕了吧?怎么,不想女人了?”

  “想。但不指望。你还年轻,别糟蹋自己了。”

  “可我看上你了。”

  “你看上我啥了?我连皮卡都没有了,看上我人?哈哈,我都能做你爸了。”

  “你对我好就行了,从小到大,没人对我好过。”

  “其实,我也是。”俄切停下剥土豆皮的手,神情黯淡下来。

  俄切早就是孤儿了。1992年,在他二十六岁的时候,俄切父母因为在布拖县城贩毒被枪毙了。上世纪90年代,凉山地区吸毒贩毒活动猖獗,俄切父亲在外沾染上毒品后,回家给患有胃病的俄切母亲吸食,两人均染上了毒瘾。为了筹钱吸毒,两人以贩养吸。最初,两人只是帮人转送少量毒品,后来胆子越来也大,开始成为地区的重要代理人之一,口袋里的钱也越来越多。

  就在贩毒生意最红火的时候,进出俄切家的适龄姑娘络绎不绝,人们都知道,欧其家是做大买卖的,有钱人。俄切在众多姑娘中,挑选了曲别。曲别身材婀娜多姿,热情似火,是俄切喜欢的类型。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差点就结婚了。”俄切说道,“如果不是父母的事儿。”

  “你父母对你不好吗?”阿木问道。

  “在吸毒之前,我父母喜欢赌钱,他们就是在牌桌上认识的,根本没人管我。吸毒之后,更是如此。虽然他们给了我很多物质上的东西,但你知道的,那些没用。”

  “你恨曲别吗?”

  “谈不上。女人嘛,都那么回事儿,自然界法则,优胜劣汰,动物们交配不也强者胜吗?她后来嫁到西昌去了,挺好的。”

  “后来就没有女人看上你吗?”

  “没有。贩毒的家庭,哪个女人敢进来。”

  “艾滋病家庭出来的女人,不也一样没男人敢要。”

  “你今年满十八了吗?”

  “我昨天刚十八。”

  “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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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拖县人民医院。实习生小周眉飞色舞的走进了主治医师老张的办公室。“张医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说。”老张沉稳的看着面前一张肺部的CT影像。

  “艾滋病毒检测结果出来了。阴性!”

  “好。”老张依然专注着分析影像资料。

  “另外,病人的亲属来了。”

  老张一听,这才停下手里的工作,急忙问小周:“人呢?”

  “在抢救室门口。他不知道你在哪个办公室,所以索性就在上次的抢救室门口等了。”

  “我现在就过去。”老张兴奋的站起来,“我以为他们人不会再来了呢!”

  抢救室门前。老张一眼就看见了上次来的那个干瘪精瘦的小伙子,他穿着一件宽大不合身的旧西服,牛仔裤到处磨出了洞,脸上有擦伤,头发枯黄,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你是在找我吧?”老周上前问道。

  “我来拿我妈的死亡证明的。我想知道,我妈怎么死的。”拉日说道。

  “我也很想让你知道。”老周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布拖县人民医院死亡证明”几个大字。

  “念过书吧,你自己看看。”老周把死亡证明递给拉日。

  拉日接过死亡证明,上面的字写得很潦草,他认起来很吃力,但死亡原因一栏里,赫然写着“肾衰竭”几个字。“只是肾衰竭吗?”

  “下面有病因分析。我简单跟你说吧,你妈死于长期药物中毒性的肾衰竭,而且,血样检测没有艾滋病。”老张是个较真的老医生,他对病人的负责,做到了滴水不漏。

  拉日拿着死亡证明的手瑟瑟发抖,喉咙哽咽着,终究再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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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日有气无力的走出医院,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方的大山,犹如黑压压的乌云,沉重的压在大地之上。他眼前浮现了很多与母亲相处的时光,每一帧都无比幸福,从小到大,他就像小袋鼠,活在母亲的庇护之下。他想起他被人欺负,问妈妈为什么小伙伴们都要欺负他,曲比阿美说,因为你不够强大。等你强大了,自然没人敢欺负你。

  就像门口的皂角树一样,村民视它为邪树,砍过它,烧过它。可它依然活着,从一棵小树活成了老树,青皮蜕变成了粗皮,树刺愈加锋利,于是没人再去招惹它。

  布拖县汽车客运站。来自全国各地的汽车乱中有序的进进出出,汽车上面挂着大号的地名牌子,有广州的,有佛山的,有上海的……有些地方,拉日只在课本上听过。他攥了攥手里脏兮兮的纸币,那是医院结算的钱,走进了售票大厅。

  “去哪儿了?”售票大姐问。

  “河南。”

  “知道河南多大吗?河南哪儿?”

  拉日望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河南地名,手一指,去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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