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在书屋里赏过春的薄雨,夏的惊雷,秋的圆月,冬的落雪,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四月。
一年过去了,三清和殊音已经为树屋添置了不少装饰,有殊音从山的深处采的各色鲜花,有三清从尼姑庵杂物间里搬出来的破桌子破椅子。
这天,三清在树屋里托着腮装作不经意的问殊音:“你是否真的有心仪的女子……她是妖还是人?”
“是人。”殊音淡淡道。
“那她是个怎样的人?”三清看向树屋外的蓝天。
在她和殊音相处的这一年里,她有无数次想问出口,但每每在她好奇的时候,她总会质问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无聊的事情那么好奇,相比这件事,难道不是厨房每日做什么斋菜更为重要吗?
她一日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就一日开不了口问。现在多亏了这人间四月好时节,这天气渐渐好起来,她的心情也渐渐开阔,她终于不在纠结,直接问出了口。
但是现在她在等待殊音回答的过程中又开始问自己:我又是以一个怎样的立场去了解这件事的呢?
殊音想了想,认真的回道:“是个善良,可爱又真实的女孩子,她像冬日的阳光穿过一层层枯萎的树木,照到地上最微小的草一样,找到了我。”
“哦,那她可真是个好女子,不过可惜了。”三清的声音清清淡淡的。
“可惜什么?”
“可惜了被你这个呆子喜欢,她真是个倒霉蛋。”三清笑着打趣他。
殊音愣了愣,轻轻开口:“三清。”
三清的视线一直在树屋外的远方,殊音轻轻唤她,她转过头对着他笑着,露出两个梨涡。
不知道为什么,三清的眼里有不同于平常的暗色,她故作潇洒的开口:“怎么了小蛇妖?”
“三清一直在殊音心里。”殊音直直的看着三清,看得三清心里痒痒的。
殊音的回答让三清有一瞬间惊喜,但是她很快冷静了下来:“可我是个尼姑。”
“我知道啊。”
“尼姑是不会,也不能喜欢上人的,更别说妖了。”
“我也知道。”
“那你怎么还能将我放在心里?”三清眨巴了两下眼睛。
殊音想了想,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突然决定了不做和尚?”
三清叹气:“我当然记得,我当时问你是不是因为有心仪的女子,所以才不愿意出家了,你回答我说,算是吧。但是现在你又说心仪我,可算得移情别恋?”
“我当时消了自己出家的念头不是因为有了心仪的女子,而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看着我笑,心里便不再平静,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是我知道我的心不静了,再也不能了。一个心不静的人说要出家便是在欺骗佛祖。”
殊音说得很平静,可是眼里闪耀着的光彩格外迷人。
三清听到这话,既没有娇羞之态,也没有不知所措,她笑了笑,骂道:“大胆狂徒!竟敢如此轻佻,勾引尼姑!”
“殊音在三清心里吗?”殊音喑哑着问。
“三清自有记忆起便在这尼姑庵,佛祖一直在心中,心里再也装不下你口中的情爱了。”三清装模作样的道。
她被尼姑们养大,在尼姑庵里长大。她的师傅告诉她,她是个弃婴,是被遗弃在庵门门口的。
师傅们都很疼她,可是师傅们越疼她,她就越知道自己哪也去不了,注定了要出家做比丘尼。
她不愿意过这样没有意思的生活,也想过逃下山。可是她除了礼佛,什么都不会,她下了山要去做什么呢?她害怕了,只得在尼姑庵里一直捱到现在。
她说自己心中有佛,也只是拿不准自己对殊音的想法,先诓一诓他罢了。
殊音笑了出来,道:“你说你的,我可以选择不相信你的话,对吗?”
“殊音,你说的话让我很感动,但是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或许你知道了之后就会为自己曾经说过这样感人的话而感到后悔了。”三清认真且诚恳的说着。
“不会的。”殊音摇着头。
三清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带着这布帽?”
殊音愣了愣,反问道:“不是尼姑都这么穿吗?”
三清咂嘴,摇头晃脑的道:“是,也不是。”
她说完一把拽下自己头上的帽子,暴露在殊音眼前和空气里的是一颗锃亮的光头。
“殊音你看,我很丑,我没有头发!”三清说自己丑都说得落落大方。
她一直很羡慕那些盘着各种各样发髻的女客,她总是琢磨着,女人就该这么美,而男人,怎么都不会喜欢一个没有头发的人吧?
“可是你有梨涡。”
三清一怔,道:“好啊,原来你是看上我的梨涡了。要是可以,我便给你了。”
“三清,我知道你是出家人,所以我不会勉强你接受我的爱慕,你只要知道我会一直看着你笑,陪着你哭就够了。”
殊音这一年来除了每次拉着她上树屋,还没有碰过三清。他此刻说的有些情动,他的手稍稍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抬起来。
三清敷衍的道:“哦,只是这样的话,尼姑庵里的师傅们也很疼我的,我并不是很缺这样一个人。”
“你真的喜欢尼姑庵里的生活吗?”
三清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灰色,道:“生活还是如意的,我只是不喜欢这一身的灰衣,很不好看!我小时候跟师傅抱怨过一次,结果被罚跪了一晚上,丑还不让人说了,她们实在是不讲道理。”
“三清很爱美。”殊音总结道。
“原是不懂这些的,直到看到一些女客的装束,才发现自己是这样的没有颜色。”她嘟囔着。
殊音笑出声来:“三清若是脱去这一身灰色的衣服,和那些女客做一样的打扮,一定比她们美上千百倍。”
三清白了他一眼,道:“没有见过的东西,可不好胡说的。”
“不是胡说。”
三清摆了摆手:“好好好,不是胡说。”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饭香,她使劲嗅了嗅鼻子,开心的拍着殊音的肩膀:“快快快,快带我下去!今天庵里做了茄子和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