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
闾麋z2020-04-04 21:265,291

  一路上,不管是在客人稀少的饭店中,还是在回程拥挤的公交车上,闲聊结束后,两人都默契选择了闭嘴不再交谈。

  关于“杜时笙”三个字,谁都不曾开口提起。

  公交车飞驰奔走在高架上,秦周歪头枕在手掌上靠在车窗边缘。车窗上蒙上了层薄薄雾气,从里面往外面望去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沿途风景中缤纷的霓虹灯火被远远留在身后,不断追逐着前方,追逐抵达时却又将它遗留在身后。

  车窗上清晰映着秦周身后的陈锦侧脸,她的头斜斜躺在椅背上,双眼紧紧阖了起来,似是睡着了,手无意识又或是早有预谋地搭在坐在前面的秦周肩膀上。

  秦周微微怔愣,竟无端生出了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身后的那个人放于她肩膀之上的掌心是炽热的,这一刻,这一秒,宁和美好到让她不忍心打扰。

  片刻后,在公交车到站停下时,她再三思索,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陈锦的手从她肩膀上轻轻放下去。不料,手还未放到方才还是浅眠的人腿上,那人便被她的动作惊醒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就好像是要听到个合理的解释不罢休般。

  她一时有些无措,手也不知是该不该就此放下,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轻声道,“你醒了?”

  问完,她当即放开了陈锦的手,脱下身上本就是陈锦的风衣,微侧着身子站了起来,将风衣盖在陈锦的身上。

  做好一切坐下时,她看见陈锦不解的视线,轻轻笑了,“没事的。还有几站呢,你安心休息下,到站时我会提前叫醒你的,不会再像那一次了。”

  这句“没事的”无非就是想要告诉陈锦她没事的,还有就是让陈锦放心休憩,但说来说去,总归还是没有说出陈锦所想要听的解释,一是她本来就不善言辞,对自己的行为从不解释,二来则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陈锦听。

  也许秦周永远不会知道,之前陈锦并未睡着。

  公交车再次缓缓前行,陈锦有些晕晕乎乎的再次闭上眼眸,风衣上的余温未散尽,困乏之意席卷而来,意识却不知为何格外清醒。

  从未有一刻,她如此清晰的认知到,从她与秦周放飞那两只孔明灯开始,她们都步上了陌路,她最为眷恋的时光与那夜戛然而止,故人不再,再回不去。

  那年那夜距今足够十年有余,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这十年内,变故挫折一件件一桩桩前扑后拥地赶来,杜时笙也不知是想开了还是没有想开,但终归是从楼上跳下,放下了所有的爱恨情仇;秦周变为如今这副模样,成了她最熟悉的陌生人,越接近越是沉重到让她压抑的喘不过气;她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走上了与万千人同样的命定轨迹,成为了当初最为鄙夷的那种人。

  多可笑!

  无论是陈锦……还是秦周……亦或是杜时笙……

  都还是没能成为自己所想要成为的那种人……但还且不止如此……

  窗外高楼及霓虹灯光不断飞速流逝,秦周看着车窗映着身后再次闭上眼眸的那人,她稍稍有些心不在焉,略有些烦躁地抬手欲打开车窗吹风冷静些,但指尖将要触上车窗时,却又不得不顾忌着身后正在休憩的陈锦。

  于是,手腕在空中旋了个弧度,指腹触上雾气氤氲的玻璃,湿润润的,几乎是顷刻间,晕染出手指的形状,有水滴从玻璃上滑落,留下蜿蜒痕迹。

  略有些冰冰凉凉的触感从指腹传到大脑,她回过神,从随身携带的包包中找出手机。

  她吐出口浊气,复而回头看陈锦并未睁眼还是在浅眠状态,方打开手机,在好友页面中几乎是毫不费力就找到那个头像常年是灰色状态的那个人,指尖在键盘上反复敲打又不断删去,最终,她打下了“在吗”二字,点下了发送键。

  转瞬,她稍稍一思索,犹豫着按着键盘,“今天,我见到了个好久不见的故人,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本就没打算着对方能够秒回信息,她关上手机,复杂地看向窗外,一见到陈锦,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夕阳西下的时刻,嘶哑颤抖不止的声线,没入唇齿间的鲜血……

  纵使五年时光过去,可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而在当年那个最为艰难的时候,那个人凭空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给予了她莫大的鼓励。

  那个人,她不认识。

  但或许就是那个时候,那个人日复一日坚持不懈的发消息和她聊天,给她讲笑话,不厌其烦地问她的近况,可谓是对此十分上心,后来她遇到什么事,也总是喜欢询问一两句这个陌生人的意见。

  也许是好奇心作祟,她曾发消息过去问他是谁?那个人总是简简单单几句话给她搪塞过去,后来呢?也便不了了之了。

  那个人对她很好,对她的小习惯了如指掌,比如说她每天晚上最是很晚睡觉,那个人总是会发消息催促着她早点上床睡觉;再比如说她怕冷,出门总不喜欢带伞,那个人总是会提醒她多穿衣服,在或许要下雨的前一天提醒她带上伞;亦或是说她厌烦交际,为应和附和那些同学而发出的朋友圈,所有的人在下面清一色的评论在哪儿玩之类的,而那个人则会私信她,让她不要勉强自己……

  她总觉得那个人是一定认识她的,但她想了许久也想不起来有谁会对她那么好。

  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出于何种目的,但这种好让她很是受用,有时,竟让她恍惚之中觉得,原来她也是这么重要的,是被人念着的,所以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她也都不在乎了。

  公交车即将到站的提示声音打乱了秦周的思绪,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她站了起来,活动了下拳脚,方扶着扶手垂着眸望着陈锦。

  “是到站了,但看我做什么?”

  声线中带着种独属于方睡醒时的沙哑绵长,陈锦将眼睛睁开了条小缝,动了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坐姿。

  秦周微微笑着,不留痕迹的偏移过视线,“没什么,就是想要提醒你下站就到了,但看你睡的这么熟,反倒是不忍心打扰了,不过也好,你自己就自然醒了过来。”

  公交车站离得秦周住的地方并不远,走大概几分钟的路程就到了。

  幽静的走廊中,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其中,陈锦眨了眨眼,睫毛映下细碎的光影,她缓缓勾唇苦笑起来,还是将来意说了出来,“秦周,我要结婚了”

  听到陈锦唤她的名字,秦周下意识的望过去,但随着陈锦的“结婚”二字落下,她的身形猛然一僵,随即顿下脚步,低垂着头看着泛着白光折射出她和陈锦身影的白色大理石地面,神色讳莫如深。

  终于,还是到了这天吗?可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呢……

  可到底是为什么而不甘呢……她不知道……

  狭小拥挤的宿舍内噪音不断,最里面的床位由两片厚重的深蓝色床帘遮盖的严严实实,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小小空间。

  秦周懒散地靠在墙壁上,连接着手机的耳机中不断传来那边喋喋不休且语气中难掩气愤的说话声,她垂着眸随意摆弄着面前的白色鼠标,左边眼角处有道湿润的痕迹,从眼角直到太阳穴后的发中。

  “哎!你猜后面怎么样了吗?”

  还能怎么样?即使她没具体问过杜时笙,但也能猜出后来定是和程辞彻底没瓜葛了,她微微皱眉,有些题杜时笙不值得,几年的青春到底还是浪费了。

  话落之后,那边许久不见秦周回话,陈锦怕对方是掉线了,对着微信语音电话又接连“喂”了几声,才听到那边的人“咳”了几声,方附和着说,“后来怎么样了?”

  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她用力捏紧了手机,斟酌着半是玩笑半是询问着说,“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好像哭了一样。”

  “你想多了,怎么可能。”

  听到“哭”这个字眼,秦周下意识地反驳,眼睛突然就红了。

  对方的声音还是掩饰不住的干涩喑哑,陈锦无奈苦苦笑了,得了,这还是真是让她不多想都不可能,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是这个样子呢?

  仿佛是意识到语气可能有些过于激动,秦周又说,“这个,刚刚才睡醒呢!然后就被你的语音电话给吵醒了。”

  后面的,她不必再说,陈锦应该也能联想到。

  抹了把眼眸中即将滑落的泪滴,她默了默有些歉意地道,“最近作业太多,每天除了上课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完成作业,所以时笙和程辞的后续我也没太多关注,但我想啊,依照时笙那眼里见不得沙子模样,定是不会原谅程辞了吧!”

  嗓音虽仍然干涩喑哑,但相比较与之前好的不止一星半点。

  “嗯啊!”

  对于秦周的突然转换话题,陈锦有瞬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愤愤不岔地说,“那个渣男早就该断了,真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渣的人。”

  她们三个总是如此,一个不说,一个不问。

  秦周抬手揉了揉眼睛,呵呵意味不明地冷笑了几声,看着电脑屏幕上突然弹跳出来的广告页面,脸上神色悲喜难辨,“这个社会上的水太深,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你所预料不到的人多得是,只不过是你没发现。”

  将此话尽数听到了耳中,陈锦陷入了无边的沉默,相似的话杜时笙也曾对她说过,话虽不同,意却相似有百分之八九十。

  真的有如此复杂吗?

  许久后,她方轻声说出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周周,你说后来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吗?不知道。”

  “时笙的妈妈在催着她结婚了,可现在她不过也才二十岁左右。周周,我不敢去想以后,总觉得当初的我们有多恣意,先暂且不说以后,但现在就有多狼狈。”

  “你呢?”秦周笑着反问。

  不等陈锦回答,她把手机放在摆在面前的小小桌子上,双手在电脑键盘上操作着,轻缓地说,“到了差不多的年纪就结婚,然后生小孩赚钱养家,再之后老了就颐养天年,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到其他的了,这世上大部分人的人生轨迹都是这样,好像被设定好了一样。说来倒是可笑,有的时候我就会想,要不要等到以后我去出家当个尼姑算了。”

  键盘被敲的噼里啪啦作响,应话音落下,她噗呲笑了,真是讽刺啊!而页面中赫然呈现着方才秦周所说出的话,一字不落。

  秦周的声音很轻,语气里不减玩笑的成分,可话里话外有几分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最后一句话带给陈锦的震撼并不小,她愣了良久,终敛眸神色严肃了不少,“就为了不结婚?秦周,小心你爸妈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话说出口,秦周随即沉默了下去,她方后知后觉说错了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她也没再说话,秦周和父母的关系并不好,她是知道的,但要收回来已说出口的话也是不可能的了。

  她是见过秦周的父母,也见过秦周和父母三人相处的画面,违和,是说不出的违和。

  在她看来秦周的父母不同于杜时笙的父母,秦周辍学后,花大钱让秦周上培训班,衣食住行上基本上几乎都是给秦周最好的。

  可她想不明白秦周为何对自己的父母抱有很大的敌意,可以说是待在同一个房间内连半分钟都不愿意,那年想不明白,现在也想不明白。

  秦周又笑了,对陈锦说过的话置之不理,自顾自地说,“毫无波澜亦或是一波三折的人生路途上,我可以一眼就望到尽头,清晰且迷蒙,人没有来世我不知道,但我想要努力过好这一生,不为了谁而活,只为自己,平静安宁就好。”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这未免也太难了吧!

  “你说的我不否认是对还是错,但是周周,我也不想要结婚,不想要妥协,可终归还是要顾忌着亲人的感受。”

  狠狠合上电脑,秦周颓废地躺在床上,口中反复缓缓呢喃着“结婚”二字,边呢喃着边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海中繁杂地思绪。

  结婚?妥协?她不想,也不要。

  须臾,她一笑,故作云淡风起地开口“挂了,还要完成作业呢!再见,拜拜。”

  说完后不等那边回话,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挂断了语音电话,捏着手机,有些烦躁地揉乱了头发,极轻地开口,“阿锦,我不想要那个样子,不想要步他们两个的后尘……”

  声音沙哑,低到几近不可闻,“后尘……步谁的后尘呢……”

  回忆铺天盖地般袭来,秦周噗呲笑了,抬起头时陈锦已走到她几十步开外,惨白的灯光下,陈锦正站在出租屋的门口。

  她嗫嚅了半晌,再三顾虑还是说道,“那个人,你喜欢吗?”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秦周不禁自嘲轻笑出声,她从没想过得出陈锦结婚会是在这样一个场面。

  该表现出何种反应呢?是不敢置信,是欣喜若狂……

  她想,或者是两者皆有,可是现在这一刻,她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甚至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方才瞬间想好的祝福说辞全都说不出口,她问那个人,你喜欢吗?

  她不想,陈锦只是为了将就而将就。

  察觉到秦周停下了脚步,陈锦轻睨了秦周一眼,垂着眸深深看着地面,口中反复咀嚼着“喜欢”二字,仿佛是在自问又像是在询问着秦周。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秦周说,还喜欢吗?喜不喜欢甚至是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随后陈锦看向陈锦,眸光深邃且神色莫名复杂,“现在喜欢与否与我而言并不重要,以前的我或许会因为喜欢而和那个人在一起或者说是结婚,但现在仅是因为感觉合适便结婚了。要结婚的对象,秦周你是认识的,那个人是裴莫。”

  秦周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将头发捋到而后,手伸到半空时方发觉今早她是将头发扎了起来,装作无事的垂下手,“是吗?但是不管如何,我都要恭喜你……”

  陈锦笑了,开口打断了秦周的话,“我不知道,但兜兜转转又走到了一块,我想这应该也是另一种圆满吧!”

  “也许是的。”

  知道陈锦是不想再多说些什么了,秦周识趣地不再多说话,她极力掩饰着心里的波涛汹涌,故作淡定的迈步往前走,从包里面拿出钥匙开门。

  从始至终,一气呵成。

  当秦周在前面踏进屋内,打开客厅灯光时,陈锦突然就说,“秦周,说来倒是好笑,这件事决定下来的时候,我就突然很想很想见到你,很想亲口对告诉你,而不是想之前一样在电话中寥寥几句就交代了。”

  说完,她倒是噗呲笑了,笑里夹杂着淡淡自嘲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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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时时未曾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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