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皮猴儿
且听津云2020-03-15 17:259,418

  《德胜馆传奇》

  ——清末民初天津卫光怪陆离的市井奇人

  第一章 皮猴儿

  1

  李德胜是同治九年生人,土生土长的天津娃娃,小时候家境殷实。他爹李茂才在运河上趁着八艘货船,往来苏杭二州贩运,买卖干的不小,可这个人却不怎么地道,为人奸猾不说,身上坏毛病还不少,“吃喝嫖赌抽”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整天跟那些狐朋狗友出去鬼混,胡吃海喝自不在话下,喝多了以后还得寻痛快找乐子,不是进宝局子耍个昏天黑地,就是到窑子里找个相好的腻乎,过去那些窑姐个顶个都厉害着呢,逮着有钱的主就跟那秋后的母蚊子一样,恨不能往死里叮,除了做皮肉生意,外带着还卖福寿膏,比烟馆里卖的贵不说,她自己还得陪着抽,当然也是李茂才结账,那他也乐意,看着窑姐躺在炕上喷云吐雾逍遥快活,也是一种享受,您说这不贱骨头吗?

  不过李茂才有一点跟别的有钱人不同,家里没说三妻四妾娶上多少偏房,只有一个大奶奶,也就是李德胜他娘,并非他不贪淫不好色,只因他是“色中极品”,知道自己娶多少房媳妇儿也不够使的,日子久了腻歪、岁数大了嫌弃,再赶上个事多嘴碎的天天净剩磨牙花子了,倒不如在窑子里一把一结,腻了还能换换口儿。于是乎,李茂才整天把李德胜娘俩扔家里给足了家用,钱随便花,可就是人见不着面,长此以往李大奶奶也习惯了,全当自己守了活寡,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孩子身上,真可以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什么好吃吃什么,什么好喝喝什么,家里奶妈雇了多少个,李德胜喝奶就喝到七岁半,因此上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长得足崩,圆胳膊圆腿虎头虎脑的,谁见了谁爱,很是给老李家壮门面。

  无奈好景不长,李德胜十岁的时候家道中落,想来也不新鲜,就他爹这几样不良嗜好,哪个不是烧钱的炉子?多少王孙公子、达官显贵都因此坑家败产,何况他李茂才一个买卖人呢?八艘船紧着拉不够他紧着花的,沿着运河从南到北,几乎逛遍了所有的窑子、花船、烟馆、宝局,几年的光景将家里的财帛散尽,货船也都卖了个干净,到最后债主子堵门,连北门里的宅子都卖了,身上穿的金戴的银全换成了烟炮儿,披着麻袋片抽完了最后一口儿,在路旁冻饿而死成了倒卧,大奶奶夹气伤寒一命呜呼,撇下李德胜孤苦伶仃沿街要了饭。

  要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当初李茂才手下的一个船伙计如今在码头做上了管事,见少东家流落街头心下不忍,便在码头上给他找了个事由,跟着卸船的苦力们一起扛大包背粮食。

  说起来这可真是个苦差事,整船的粮食运过来都是散的,现装麻袋现往下扛,管事的怕苦力们偷粮食,干活儿的时候不让穿衣裳,最多穿个裤头儿。苦力们为了多弄口吃的,就找大号的鞋穿,鞋比脚富裕出来两三寸,如此一来装粮食的时候多多少少都能掉鞋坑儿里点,一趟下来找个背静地方把鞋里的粮食抖出来藏好,再去扛下一趟,一天的光景怎么着也能对付个半斤来的粮食,这就够一家子吃的了,挣的工钱再买菜买肉,维持家计。可您承想,穿这么大的鞋,里边再灌上粮食,走起路来能舒服吗?又磨又硌,两三个来回,脚底板儿上全是血泡,再重一点都露了鲜肉,扎心的那么疼,可为了吃饭也没别的办法。

  那么说李德胜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干得了这个吗?没辙呀,怎么也总比要饭强。好在他从小不缺嘴,身体底子好,又赶上出力长力的年纪,干活儿一点不比别人少,管事的念及旧情,又看他厚道,从不偷懒耍滑,也是从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让他住在货仓里不说,吃饭还管饱,别人一顿就一个窝头,李德胜随便吃。这下可行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李德胜本来饭量就大,又天天干力气活,一顿饭至少十个八个窝头,棒子面粥论盆喝,管事的不但不恼,看他吃的越多还越高兴,赶上逢年过节还给他开荤打牙祭。

  时光荏苒、岁月穿梭,转眼间二十年的光景过去,李德胜可不再是当初细皮嫩肉的少东家了,直长得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倒三角的扇子面身材,周身上下半点油星子没有,满都是疙疙瘩瘩的腱子肉,往那一戳半截黑铁塔相仿,脸上看也不寒碜,浓眉大眼、鼻直口阔,黑灿灿的脸堂透着几分忠厚。

  他跟别的苦力不一样,那些人大多是成了年以后无以为生,才跑到码头上扛大包,李德胜十来岁就干这个,一干就是二十年,正经的童子功,虽说不会打拳踢腿,可论力气没人敢跟他叫板,也曾跟身边的穷哥们打过赌,一个人背着纤绳拉动了一艘货船,真称得起是力大无穷。

  2

  虽说凭力气吃饭是正经营生,可过去天津卫有这么句老话叫“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码头上扛大包的归为脚行,可想而知其中嘎杂子琉璃球不在少数,吃喝嫖赌也是好什么的都有,李德胜则不然,当初他爹就是吃了这几样的亏,最后落得家败人亡,因此上他心里有数,从小就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沾染半分,这么多年歇工的时候有在码头上掷骰子耍钱的,也有那“坏种”要带着他去窑子开眼长见识的,李德胜从来没动过心思,别人也不敢强拉硬拽,知道他这两膀子力气,急眼了甭说给个嘴巴,来个脖溜儿就够自己喝一壶的。

  没有这些闲七杂八的琐事牵绊,李德胜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码头上管吃管住他也没什么花销,日子长了还真攒下不少钱,跟他爹当初比不了,可多少也算有些积蓄了。三十岁这年经人说合娶了房媳妇儿——由打河北沧州到天津卫卖艺的女子名叫九岁红,都是江湖之内的苦命之人,喜事办得也简单,既无花红彩礼也没有三媒六聘,一顶二人抬的小轿把新媳妇儿抬到码头上,管事的主婚,又叫上不错的哥儿几个一起吃了顿炒菜面就算齐活,夫妻合景小日子便过起来了。

  坑头儿上小两口一商量,说如今咱都老大不小了,还见天住在码头上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你我二人都攒了些薄财,倒不如咱兵合一处,把这些钱拿出来做个小生意、干个小买卖,踏踏实实过安稳日子。打定了主意李德胜找到管事的,千恩万谢之后辞了东,两口子北城走南城转,找合适的买卖。

  九岁红过日子心细,掂量掂量手里的本钱,干大买卖绝对没戏,小生意又不太认头,思来想去觉得开个小酒馆挺不错,风险小,细水长流不容易赔本。两口子一拍即合,便开始选地方,依着李德胜的想法,开酒馆要在人流大、酒客多的地段,不如就在侯家后盘个小门面。九岁红一听却连连摇头:“当家的,眼下这街面上不太平,自打城墙被洋毛子炸开了,侯家后就常有洋鬼子出没,弄得人心惶惶。我听说现在城南洼一带没有洋鬼子捣乱,地面上见活泛,有些大户人家看出起色,就在那里盖房子往外租,价格公道得很。咱们本钱小,侯家后一带寸土寸金,赁两间门面也不便宜,不如咱就去城南洼开酒馆,那块地一天比一天热闹,大小买卖越来越多,撂地耍玩意儿也聚了不少,老百姓都管那儿叫‘南市’,每日里熙来攘往,是块宝地,不知当家的你意下如何?”

  李德胜听罢将信将疑:“哦?那我明天一早就去看看,如果真像你说的,咱就一脑袋扎那儿了。”

  转过天来一早,李德胜匆匆赶奔南市,到了地方沿街一通溜达,果不其然,原来人迹罕至的开洼野地,如今垫起了黄土大道,两侧盖起来一排排的门面房,大门上贴着“吉房出赁”的告纸,几处空地儿上一圈一圈围着看玩意儿的人群,虽比侯家后还要逊色几分,但也算是个热闹的所在了,李德胜心下暗自高兴,想必此处便是我李某人的福地!

  简短解说,李德胜带着媳妇儿在南市赁下了两间闲房,一前一后,后边的这间两口子自己住,前边这间当街的收拾出来开了个小酒馆,以李德胜的名字作字号,挂了个牌匾上写“德胜馆”,择良辰选吉日新张开业,门口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点起两挂大红的鞭炮震彻了整个南市,天津卫的老少爷们最捧场,见有买卖家开业甭管认识不认识的都来道贺新堂之喜,人人脸上喜笑颜开,吉祥话一句跟着一句,正当此时,忽然来了个顶门骂大街的。

  3

  但见来的这个主儿身量不矮,平顶身高得有个八尺开外,就是长得太瘦,外加上弓腰驼背,往那一站就跟个晒干的大虾米相仿,一张脸生得里出外进、山重水叠,当真称得起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上身穿漂白疙瘩襻对襟儿的小褂,纽襻不系着,敞胸露怀亮着胸口上入云龙的刺青,下穿黑缎子中衣,扎着雪白的绑腿,脚底下趿拉着一双便鞋,上绣五鬼闹判的纹样。肩膀上扛着一根挺老长的竹竿子,斜腰拉胯、挑眉瞪眼往德胜馆门口一戳,张嘴就不好听:“唉我说!这是谁他妈这么不懂规矩,开买卖连个招呼都不打,有胳膊有腿儿能动弹的出来一个。”

  李德胜闻声赶紧迎出来:“呦,这位爷,您是…?”

  来主儿也不客气:“你是哪根葱?”

  这话可是横着出来的,李德胜不是没脾气的人,可头天晚上大奶奶九岁红嘱咐了,开门做生意要有三分纳气,正所谓和气生财,因此 李德胜压住了心火又道:“爷,我就是这德胜馆的掌柜,有什么话您冲我说。”

  来主儿斜了李德胜一眼:“行啊,有会说人话的就行,掌柜的,给您了道喜。”

  李德胜道:“同喜同喜。”

  来主儿道:“别同洗了,盆儿小坐不开。”

  李德胜道:“您这话怎么讲?”

  来主儿把眼一瞪:“怎么讲?我问你,谁让你在这儿开馆子的?打招呼了吗?”

  李德胜道:“官厅上、地面上都打过招呼了,该交的交了、该纳的纳了。”

  来主儿道:“地面上打过招呼,地头儿上你问了吗?可着南市谁不知道,甭管大小买卖先得经我皮猴儿这一道,我不点头儿,谁敢开张?”

  话说至此,李德胜心里多少也明白了几分,看这位“皮猴儿”的穿着打扮、言语相貌,多半是南市的混星子,以往在码头上跟这路人打过交道,无非是争勇斗狠、摔打茬剌的地痞无赖,指着“吃抢讹碰”混饭吃,虽说没什么上天入地的能为,可一旦被这种人粘上,那就跟贴熬过火的老膏药相仿,揭下来就得带层皮,“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恶心人”说的就是这路货色。却有道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自己开门纳客还是少生是非为妙,李德胜暗地里自己劝了自己几句,又满脸带笑道:“皮爷,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您恕我初来乍到,有礼数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这么着,您先里边请,今天吃多少喝多少都算我的。”

  李德胜这话里可给台阶了,一般人能下也就顺坡下了,但皮猴儿这种混星子哪有这么好打发?当时眉头一挑,说道:“我说你别掐半拉眼珠子看人行吗?皮爷我是差你一顿吃喝的人吗?你这买卖坏了勤行的规矩了懂吗?”

  李德胜道:“但不知我坏了哪条规矩,还请皮爷指教。”

  皮猴儿道:“跟我这揣着明白装糊涂?行,我来问你,天津卫大饭庄子小饭馆都是前堂后灶,你这灶头为嘛在门口儿呢?”

  李德胜侧身往屋里一指:“皮爷您看,我这屋里地方小,满打满算六张桌子,挤挤插插的,实在没地方垒灶了。”

  皮猴儿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哦,这么回事,那我再问你,你这馆子里都有嘛菜?”

  李德胜道:“头肉、蹄子、肝花下水,外带眼么前的应季小菜都有。”

  皮猴儿听罢阴阳怪气地说:“哦?都有?那给我来一盘扒肘子,二斤熏排骨,三斤酱牛肉。”

  李德胜道:“我不跟您说了吗?我们这都是些小菜,寻常老百姓吃的东西,您说的这些可没有。”

  皮猴儿怪笑了两声道:“这都没有还配叫德胜馆?你怎么不叫‘德胜楼’呢?往后咱天津卫八大楼改九大楼得了。”

  李德胜饶是再压着火儿,听了这话也实在有点绷不住了,当即把脸一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皮猴儿道:“什么意思?天津卫谁不知道,正经肉菜没有,只卖头蹄下水,灶头设在门外边,这能叫馆子吗?这叫二荤铺,不能有字号,你坏的就是这条规矩!今天没别的,我先把你这牌匾挑了,给你长长记性,立立规矩!”说罢举竹竿子上前就要动手。

  李德胜那有不急的?今天头一天开张,当着八街九陌这么多人,若是被混星子挑了牌匾,往后还如何在此地立足?当即迎上去把路一横,伸手点指着皮猴儿:“姓皮的,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想挑德胜馆的牌匾,先把我李德胜撂躺下。”

  皮猴儿听罢此言当时就乐了,怎么呢?今天就是为了找茬打架来的:“嚯!李掌柜的这是要动手?行啊,不过我姓皮的从来不欺生,今儿个当着一街两巷三老四少,我就叠个姿势让你打,有本事给爷来个四面见现,肚肠子打出来我要是哼上一声,就不算人物字号,抱着脑袋我滚出南市,从此不在这块地面儿上混干粮!”

  这就是天津卫混混儿打架的特点,找茬不是为了打人,而是为了挨打,只要挨了打,哪怕骨断筋折、皮开肉绽,只要没喊出疼字,那就是没服你,按照规矩打人的就得给他养伤拿药钱,特别是开门做生意的买卖家,往后还得按日子给他一份“人心”,江湖话叫“拿挂钱”,这便是混混儿们的生财之道,说白了就是拿这身肉换饭吃。

  李德胜在码头上多年,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事到如今剑拔弩张,也顾不了许多了,有什么话打完了再说,就不信他皮猴儿是铜铸的金刚、铁打的罗汉,打不出一声疼来,念及此处是横眉立目、咬牙切齿,撸胳膊挽袖子便要动手,却听得身背后一声女人的娇呼:“且慢!”

  4

  正所谓一鸟入林百鸟压音,“且慢”二字出唇,引得在场的众人纷纷扭项回头寻声观瞧,但见从德胜馆里走出位小妇人,看年纪在个二十五六,上下两截淡蓝色粗布衣裤,四鬓高抬、银簪别发,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款动一双金莲迈过门槛儿来至当街,眼角挂笑满脸的从容。咱们书中代言,来者非别,正乃是李德胜的媳妇儿、德胜馆的内掌柜的——九岁红,围观的百姓一见都不由得倒抽凉气,难不成这小妇人要跟混混儿叫板?这回真有好戏看了,却见九岁红不慌不忙地问道:“这位是皮爷吧?”

  皮猴儿见状也是一愣,不是别的,那个年月没有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按理说在饭馆里站柜已是有违妇道的无奈之举,这就够瞧的了,莫非还要当街伺候过节儿不成?纳闷儿归纳闷儿,人家有了来言,自己也得跟上去语,微微抱了抱拳:“不敢,在下皮猴儿,大嫂子您是哪位?”

  九岁红掩口“噗嗤”一乐:“小奴家我是这德胜馆的内掌柜,李德胜是我们当家的。”

  皮猴儿一听这话当时可就放开刁了,冲着在场的百姓扯开脖子嚷嚷道:“哎哎哎,大家伙儿看看,李德胜算什么东西,这说要动手了让他媳妇儿出头,这还是站着撒尿的吗?”

  李德胜当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本来嘛,这就不是老娘儿们该掺和的事儿,冲着九岁红一皱眉头,轻声道:“你出来干嘛?”

  九岁红摆了摆手,示意李德胜别管,伸手从腰中抻出张银票对皮猴儿言道:“皮爷,我们两口子脚踏生地、眼望生人,不懂规矩、不知礼数,今天小店开张本该备下拜匣请帖请您过来喝酒,无奈小本生意没钱雇人,里里外外都是我们两口子自己张罗,把这事儿就给耽搁了,没别的,我这有张银票您拿着,买饭不饱、买酒不醉,买上清茶一杯,您润润嗓子、压压火气,就当是我们给您陪不是了。”

  没等皮猴儿说话,李德胜可不干了:“家里的,你不懂,这是街面上的混星子,成心讹钱来的,你今天给了他银子,明天他还来,咱这买卖儿还干不干了?我说姓皮的,废话少说,是骡子是马咱拉出来遛遛。”说罢又要上前与皮猴儿动手。

  皮猴儿今天就是冲着讹钱来的,看见银票了自然有所收敛,当下瞥了一眼李德胜,嘬着牙花子道:“啧啧啧,我说李德胜,你还不如你媳妇懂事儿了,得了,不敢你一般见识,今天看在李大嫂子的面儿上,饶你这一回,钱我收下了,拿回去买双便鞋,以后踩进你这破地儿,别脏了我脚上这双花鞋!”说罢上前伸手便要接银票,却见九岁红将伸出的手往后一缩:“慢着,我说皮爷,钱我是给您预备好了,可拿不拿得走还要看您的本事。”

  皮猴儿奇道:“大嫂子,您这话什么意思?”

  九岁红微微一笑,将银票竖过来双掌合十这么一夹,又道:“皮爷,既要拿我德胜馆的钱,就得守我们的规矩,今天若是能分开我这双肉掌,银票拿走、牌匾摘了,这不还算,从今往后只要这买卖开张一天,就有你一份挂钱!”

  这几句话说得有软有硬、柔中带刚,慢说是当事的皮猴儿,就连围观的众人也不禁心头一颤,难不成这小妇人真有此等能为?不能啊,看着纤腰细腿、弱不禁风的,别说是皮猴儿这种耍胳膊根儿的无赖,随便来个半大孩子要想分开她这双掌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今天这场热闹可够瞧的,想到这儿纷纷抻脖子瞪眼往人圈里边瞅。

  皮猴儿再怎么说也是个踩街的混混儿,大小场面还是见过不少,此时虽说心里多少也有点嘀咕,可嘴上不能服软,上上下下又端详了几眼,也没觉得这小妇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尤其是这两条胳膊,又白又细跟截莲藕赛的,十根手指头跟笋尖儿似的,当时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回过神来淫笑了两声道:“嘿嘿!好啊,我说我今天早起眼皮子直跳呢,看来不光有财运,还犯了桃花儿了,那么说大嫂子,皮猴儿我就不恭了。”

  5

  九岁红依旧泰然自若:“皮爷说的哪里话,只管动手就是。”

  皮猴儿心说,上赶的便宜哪有不占的?别的不管,先摸摸这细皮嫩肉的小妇人再说,上前伸双手“嘭”地一声便将九岁红的手腕子攥住了,就觉得又软又滑,不禁心猿意马、满脸跑眉毛,紧跟着两膀叫力往外这么一掰,嗯?不对,这小娘儿们的两条胳膊怎么变得好似铁打的相仿?这一下虽说自己没使出全力,可多多少少也搁上七八分的劲头了,抬头看了看九岁红,满脸带笑、气定神闲,当即暗自较劲,用上了十分的气力又来了这么一下,嘿!这不见了鬼了,九岁红的双手像粘在了一起,仍是纹丝未动,如此一来皮猴儿的心里可打上鼓了,当着南市这么多老少爷们儿,今天要是栽了面子往后还怎么出来讹钱?不由得心里边起急,拧眉瞪眼运足了吃奶的劲头,嘴里高叫了声:“开!”,心说这下怎么也开了,却见九岁红忽然双膀这么一抖,说时迟那时快,皮猴儿就觉得由自己的双手开始,一股说不出来的力道直往肩膀头儿上蹿,紧接着耳畔传来一声脆响,当时心里暗叫“崴了”没等他回过味儿来,双肩便开始一阵剧痛,顿时脸上五官挪移、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滚,两条胳膊如同两根煮熟的抻面似的软踏踏垂了下来。

  有明眼人瞧得清楚,九岁红刚刚借力使力愣是把皮猴儿的胳膊摘了环儿了,按现在的话说就是双肩脱臼了。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嘴里不饶人,见皮猴儿当街现世出丑,刚才挑眉瞪眼的那般气势全无,一边敬佩九岁红乃是不露相的真人,一边可就拿皮猴儿开了涮了。

  这个说:“呦!皮爷,您这是唱的哪出啊?”

  那个接道:“你不懂了吧,我可知道,皮爷今天来的这出是《闹海》!”

  “不对不对,《闹海》我看过,皮爷这是去的哪个角?别在是尿海吧,哈哈!”

  “要不说你没见过嘛呢,咱皮爷今天演的是龙王爷身边的一员大将!”

  “哦?一员大将?您说的是巡海夜叉李敖?还是龙宫三太子?”

  “都不对,都不对,人家来的是横着走道儿的螃蟹大将军,哎我说皮爷,您演个活螃蟹多露脸呀,怎么非演个耷拉爪儿的死螃蟹呢?”

  当即你一言我一语起哄架秧子,损人的话茬子不带落地的,直说得皮猴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嘴上还得逞强:“哎哎,我说这算嘛?既然把我的俩膀子摘环了,我皮猴儿没疼出一个字来,有了!这以后你们两口子就得养着我,不见点儿真金白银来这事了不了,你买卖也就甭打算干了,我就在你门前当肉门槛啦!”说罢就要往酒馆的大门前躺。

  就在此时,人群中闪出位花甲老者,上前一步道:“行啦,我说皮猴儿,哪说哪了,差不多见好就收吧,人家小两口一没跟你递拳换腿,二没与你插招过式,膀子掉环了是你没长结实,再赖着不走可就坏了耍人儿的规矩了,给自己留点脸面,到此为止吧!”

  皮猴儿心说:“这他妈谁呀?仨鼻子眼多出一口气儿。”扭头儿刚要骂街,瞅了一眼说话的这位,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见此人面如古月、须似银针,身穿长衫、足蹬夫子履,左手揉着对儿核桃,右手托着个鸟笼,里边一只翠绿的绣眼儿上蹿下跳,从头到脚显得那么气派,往那一站是不怒自威。

  6

  书中暗表,此人姓金,人称金八爷,正乃是李德胜的房东。那么说这位金八爷是干什么的呢?嗨,说白了也是个混混儿,不过混混儿跟混混儿可不一样,过去来讲在天津卫分为多少种,武混混儿抄手拿佣、文混混儿刨官代讼、土混混儿沿街讹商、官混混儿拿钱赎命,金八爷以上几种都不是,乃是个袍带混混儿,怎么讲呢?就是有的混混儿人过中年且有了家室,再也耍不动胳膊根儿了,趁着自己在街面上还算有名在号便金盆洗手、逐渐收敛,穿衣打扮、言谈举止就让人感觉像位乡绅似的,但凭靠着年轻时打打杀杀赢来的身份和地位,在江湖上仍然有一定的威望和话语权,除了在地面儿上给锅伙之间说和了事以外,依仗着这点面子大多还能置下份产业,因此是丰衣足食,生活无忧。

  咱说的这位金八爷就是如此,家里有些闲钱,正赶上南市风生水起、如日中天,便瞅准了财道,沿街盖了一溜儿门面房向外出租,八爷由此成了身不动膀不摇就可坐收渔利的大房东,老百姓讲话,这叫“吃瓦片儿的”。今天正在街上遛鸟,赶上皮猴儿来德胜馆闹事儿,这是自己的产业,岂能坐视不理?

  且说金八爷开言了,皮猴儿也不敢不买账,他在金八爷面前算小辈儿,天津卫的混混儿讲礼讲面,当着前辈头不能高抬、眼不可直视,只得门牙掉了咽肚子里、胳膊折了褪袄袖里、脚丫子断了存鞋坑儿里,当即挤出个笑脸:“得嘞!八爷您是一言镇九街,您老张了嘴就没有过不去的门槛儿,恕我俩手耷拉着不能给您行礼,小的我先行告退,改天上家看您去。”

  随后恶狠狠地瞪了瞪李德胜两口子,嘴里骂骂咧咧道:“姓李的,事有事在,你他妈给我记住了,青山不到绿水长流,今天这事不算完,早晚我让你在这趟街上叠严实了!”说罢耷拉着两条胳膊挤出人群灰头土脸地去了。

  放下皮猴儿去找接骨的郎中不表,单说李德胜,媳妇儿帮自己挫败了皮猴儿,那真叫“钻被窝不盖屁股——露大脸了”,又有金八爷出头平事,更是脸上有光,当即拱手作揖道:“八爷,真是太谢谢您啦,要是没有您出面,那皮猴儿死缠烂打还真不好办,这张银票您收着,洗个澡喝口茶,算我们两口子孝敬您的。”

  金八爷伸手一拦:“没嘛!你们两口子好好做买卖,你挣了钱就等于我挣了钱,这点事儿就都不叫事儿,银票就算啦,刚开张也不容易,赶紧忙活酒座儿去吧,咱来日方长。”说完冲着还没有散去的人们喊了一嗓子:“都散了吧,有喝酒的里请,不喝酒的该干嘛干嘛去吧。”

  书要简短,当天晚上德胜馆打烊上板,李德胜两口子串完了柜,一边吃饭一边闲聊天,李德胜说道:“家里的,今天要不是你拦着,我非得好好管管那个皮猴儿,不打出他绿屎来,算这小子没吃过韭菜!”

  九岁红道:“当家的,就你那手把劲儿,一巴掌不给皮猴儿的脑袋抽飞了?咱如今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开张头一天就见了血多不吉利?天津卫的混混儿最讲究脸面,小小地惩治一下,让他丢了脸,以后也就不敢再来了。”

  李德胜点了点头:“要不说家有贤妻丈夫不遭横事呢,媳妇你不亏为女中豪杰,唉对了,你这膀力怎么这么大?没见动手就给那小子摘了环儿。”

  九岁红笑道:“行,你这话说的还真不外行,今天我露的这手全凭两膀之力,不过当家的你怎么树林子放风筝——绕住了,你忘了你媳妇儿早先是干什么的了?”

  李德胜一拍脑门:“嗨!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想当初你在侯家后十字街练的是拉硬弓的把式。”

  九岁红道:“对呀,我这两膀由打四五岁开始下功夫,起五更爬半夜一天没间断过,九岁头儿上随我爹由打沧州到天津卫卖艺,八个力的牛皮弓我能拉满了,慢说区区一个混混儿,就算是当家的你,也未必分得开我这双掌。”

  李德胜憨笑了两声:“你还别说,哪天我还真得试试。”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有说有笑,但各位看官细听分明,德胜馆头天开业虽是有惊无险,不过天津卫这方水土,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自成一派江湖,德胜馆里还会迎来怎样的奇人,咱们下回接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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