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波多蕾娅说话时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清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的遭遇让她受到过度惊吓而留下了后遗症,还是嗓子或是喉咙受到了某些创伤,导致她说话吞吞吐吐的,让人总觉得有些听不清。
透过铁窗照进长廊里的阳光,经过地面的一层反射照进牢房里,昏暗的牢房里,莫露蒂娜紧紧地抱着王后波多蕾娅。
整间牢房甚至整条长廊里都一直回荡着莫露蒂娜那令人心痛的「呜呜呜」的哭声。
所有人都注视着这对分别了很久在今日才得以相见的母女,即被哥布林关押在这间牢房里的王后波多蕾娅和如今已经成为了阿坦利亚女王的莫露蒂娜。
整个拥抱足足持续了十几分钟,伴随着莫露蒂娜渐渐松开的双手,才停下来。
莫露蒂娜松开手后,抬起手用手轻轻摘下了王后脸上的眼罩,轻抚着王后波多蕾娅满是伤痕的额头。每一下轻轻的触摸,她的心都仿佛刀割一样。
揭下黑色眼罩后露出的眼角和白皙的额头上都有很多的血痂,让人看了就觉得恐怖。莫露蒂娜咬了咬牙,在心里默默许下势必要去为母亲报仇的誓言。
莫露蒂娜看着眼睛里同样亮晶晶的王后波多蕾娅,王后也看着眼睛已经有些哭红了的莫露蒂娜。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
——虽然两人曾是亲密的母女关系,但现在王后表现得就像是见到陌生人一样。我想她也许是失忆了。
莫露蒂娜在王后波多蕾娅耳边轻声说,「母后别怕别怕……您女儿就在这里呢……没人敢再来欺负您了……」
那语气就像是大姐姐在轻声地哄着妹妹,妈妈在哄着孩子。本该作为被保护对象的莫露蒂娜现在反倒成了保护母亲的人。
莫露蒂娜一手轻抚着王后波多蕾娅的后背,一手紧握着腰间的王之十字剑,咬着牙说:
「那些可恶又该死的哥布林……妈妈,我一定不会放过它们……莫露蒂娜一定会为您报仇的……我要亲手放火烧死它们!」
听到这句话后,王后波多蕾娅红红的眼睛轻微的眨了眨,抬起头目无光芒的看着眼前的我们,然后不久又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王后自始至终却只在重复着一句话「莫努……迪娜……」,只是像机器人般一直在呼唤着莫露蒂娜,叫着她的名字。
王后波多蕾娅给我的感觉就像失忆了亦或是失去了灵魂一样。
难道……「黑暗之窟」真的是如此恐怖又残酷的地方么?
想到这个地方真的可以做到给人洗脑的地步,我打了个寒颤,不禁攥紧了拳头。
听到莫露蒂娜嘴里大声说出「那些可恶又该死的哥布林」和「我一定会亲手放火烧死它们」这些话后,在牢房外的瓦喀达和艾博里都吓得向后退了一步,缩着肩膀。
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有逃跑的意思。
然而当两人刚退出几步远,就快退到长廊的铁窗前刚要转身准备开溜时,就被身后的加奈尔兵长和伊藤隼人拦住了。
「哦豁,你们两个想去哪啊?」
伊藤隼人用力掰了掰手指,走过来的同时晃晃脖颈,按压着拳头站在对面。
倚着长廊墙壁嘴里正衔着一支烟的加奈尔兵长则手里提起一支钢刀,伸出一只手臂将刀刃笔直地挥起,拦住了它们的去路。
「啊……没、没事哩。我们哪都不去哩。」
见到气势汹汹、步步紧逼走过来的伊藤隼人,瓦喀达吓得立马退了回去,退到了长廊的角落里。
「咳咳咳……没事……没事哩。」
艾博里被兵长嘴里吐出在空气中的烟气呛得咳嗽了两下,然后也挠挠脑袋开始连连后退。
两人最后都缩着肩膀站在了长廊的墙角,完全不敢说话,就像是犯错后站在走廊里受到了罚站的孩子。
我的视线又从它们身上渐渐转回到了牢房里。
「妈妈……让您受苦了……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莫露蒂娜早一点来的话……您就不必受这么多苦了……」
说着莫露蒂娜眼睛里再次溢出眼泪,阳光下大片泪花在眼眶里一闪一闪的。
她用颤抖的嗓音说着,「以后我一定一定不会再让您离开我的身边了!」
「莫努……迪娜……」
王后波多蕾娅微微扬起嘴角,张开嘴唇,轻声地吐出这几个字。又将莫露蒂娜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在呢在呢……女儿莫露蒂娜就在这里呢。」
莫露蒂娜伸到王后背后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走进牢房,走过去站在相互拥抱的她们身边,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种像是悲伤和喜悦交织在一起的感觉。
余光中我看到莫露蒂娜脸上痛苦的表情和她为抓紧母亲后背而弯曲的手指。
此时此刻似乎莫露蒂娜内心十分痛恨,她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领着大家和军队出发,为什么没能早点赶来这里,在这之前因为自己和同伴的某些原因浪费了不少时间,而在这段时间想必母后受了不少苦。
牢房里的腐臭味道十分刺鼻,草席上面到处都是污渍,破烂不堪。
带着一丝光亮的昏暗的牢房内,四周角落还堆积着各种各样的垃圾。总之,这里的环境是十分糟糕的。
没过多久,莫露蒂娜便对女骑士们下达命令,她让女骑士们先带王后出去,离开这里在外面等候。然后在两名女骑士的搀扶下,王后波多蕾娅从牢房里缓缓走了出来。
王后走路的状态非常不稳,不出两步就会一趔趄,几乎是由两名女骑士缓慢拖着走。
而从王后走路时跌跌撞撞的样子来看,她一定遭到了很多残忍的对待,受到了很多非人的折磨,以至于直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意识。
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了……我看着搀扶着王后走在长廊里的女骑士们的背影。
在下令给女骑士让她们先将王后带出这座监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后,莫露蒂娜走到哥布林瓦喀达和艾博里的面前大声喊道:
「叫你们手下的士兵赶紧把这座监狱里的其余人类奴隶都给我放了!在五分钟之内!最好现在就行动起来!不然我们就毁了这里!听到没有?!」
莫露蒂娜用恶狠狠的目光地盯着瓦喀达和艾博里,话音未落,刚转身过去的身子却又转了回来。
「还有……!给我撒旦部落所在的位置!立刻!今晚之前我一定要到那里亲手放火烧了那个地方!」
莫露蒂娜牙齿咬的咯咯响,她说话的时候空气中唾沫横飞,甚至喷了两只哥布林一脸。
「好好、好的哩……」
哥布林瓦喀达和艾博里哆哆嗦嗦的同时用力地不停点头,点头如捣蒜,甚至不敢反驳莫露蒂娜一句话。
似乎它们害怕让眼前这个正在气头上的小女孩一急眼,率领人类军队离开的时候,命令手下的士兵们顺手把这里也一把火烧掉了。
在听到莫露蒂娜的要求后,瓦喀达先是派手下的哥布林士兵们依次打开每层关押人类奴隶的牢门,释放了这座土堡里的所有人类,然后又派一名哥布林士兵取来了一张牛皮纸和一支木炭制作的短笔。
它在上面画出了「撒旦」部落大致的所在,十分恭敬地将图纸递到了莫露蒂娜的手中。
莫露蒂娜接过图纸后,便随着搀扶着王后的女骑士们甩头离去了。
在我们离开那座土堡之后,瓦喀达和艾博里不久就又追了上来,屁颠屁颠地跟在我们身后,追问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吩咐和要求。
见莫露蒂娜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地向前走去。于是我想了想之后告诉它们:
「那就请记住以后不要再抓人类做奴隶了。」
瓦喀达和艾博里连忙朝我点头,「好、好的哩,我们保证不再去侵犯人类的领土哩!」
我看了一眼它们,然后转身离去。
说完之后,我们继续朝这座山寨出口,也就是哥布林「坎达」部落的大门前进。
在前往这座山寨的出口的路上时,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不该让莫露蒂娜独自承受这么大的痛苦。她已经失去了一个精神正常的母亲,而她的母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身为伙伴的我们一定要为她分担一些,做些什么才行。
于是我对莫露蒂娜轻声说,「那个,莫露蒂娜,要不讨伐撒旦部落哥布林的任务就交给我们吧?你和女骑士们带着王后先回去吧。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对于王后现在的身体状况,她真的需要安静地修养。」
「啊……?这样……真的好吗?」
听到我的话,莫露蒂娜止住脚步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咬着嘴唇看向我,轻声说。
「没有什么不好啊,别忘记了我们是伙伴啊,我们可是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同伴唷!」
「切,英士你不是又开始说笑了吧~」
莫露蒂娜嘟起嘴来说。
「哦?不是吗?我们不一直都是最好的同伴吗……?」
我们一起并肩走着,我笑着看向她。
「是倒是是。可是……可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要亲自……亲自去终结它们。」
莫露蒂娜攥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叹了口气说。
「你们还是先回巴索尔王城吧,这里就交给我们。相信我们。王后需要安静修养,早些修养也能早些恢复过来不是吗?」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把目光依次转向另一边的加奈尔兵长、伊藤隼人、艾丽莎。
加奈尔兵长和艾丽莎小姐朝我们轻微点了点头,伊藤隼人朝我们竖起了大拇指。
「英士小哥说的没错哦。」伊藤隼人轻声说,「早些回去也能让王后去医生那里好好检查一下。另外,你的妈妈现在最需要的是多休息,才能慢慢康复。」
跟在我们身后的艾米莉雅和时间狂姬也开口说,「是女王大人不相信我们的实力吗?」是艾米莉雅的声音。
「吼呀吼呀,不管怎样,小姬可是无所畏惧呢。」
时间狂姬从洛丽塔袖裙中摸出来时之短枪,在手里摆弄着。
「嗯……谢谢、谢谢你们,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们的实力呢……你们可是……我最好的伙伴啊!」
莫露蒂娜眼睛里突然流出眼泪,「谢谢你们大家!能和你们相遇……真的……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了!」
莫露蒂娜朝我扑过来搂着我的脖颈开始大哭。
我露出无奈的笑脸看向周围的其他人。
「喂,不要再哭鼻子啦,你可是阿坦利亚的女王哦。」我似乎时刻都在提醒着这个女孩作为一国之君、身为女王这件事。
就在我们要离开瓦喀达的「坎达」部落时,瓦喀达主动提出要送我们一辆原本在部落间往返用来运输奴隶的牛车,它说用这辆车可以将身体虚弱的人类们更好地运送回去。由此看来,哥布林其实也有心存善良的一面。
最后,瓦喀达和艾博里还告诉我们,「黑暗之窟」和「亚种生殖区」都在撒旦部落的地下,建在一个原本是水晶洞穴的地下洞窟里面。
它们说进入撒旦部落之后,穿过那片哥布林居住的房屋就能看到那个地下洞窟。
于是我们和莫露蒂娜决定兵分两路,一路是带着王后波多蕾娅、众多人类奴隶离开这里前往巴索尔王城的莫露蒂娜和女骑士们,一路是按着地图指示前往撒旦部落的我和我的剩余手办们。
而为了以防不测,在莫露蒂娜她们离开前,我又拜托实力强大的黑暗龙骑兵法丝缇亚与她们同行,保护她们,剩下的人如果愿意留下来的,可以接下来和我们去进攻撒旦部落。
这样的话,有实力超群的龙骑兵法丝缇亚小姐全程护送,想必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即便对方是狂野巨兽也好,南部边境恶魔也罢,以手持天霸双龙长枪的法丝缇亚小姐的实力,都能与之一战。
本来我是想着有加奈尔兵长、伊藤隼人、艾丽莎还有艾米莉雅和时间狂姬在我身边就足够打倒撒旦部落那些好战的恶魔,替莫露蒂娜复仇了。
然而在莫露蒂娜的提议和坚持下,她将随行的一千多人军队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护送她们回山谷和在那里驻扎的大部队汇合,一部分辅助我们进攻撒旦部落。
另外,让我没想到的是,艾尔娜小姐和时雨小姐竟然也留了下来。她们也请求参与此次与哥布林撒旦部落的作战。
或许回到巴索尔王城对她们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吧,不过她们坚持要留下来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和剩下的人以及哥布林瓦喀达、艾博里都站在「坎达」部落的山寨大门口处,周围是一排手持长矛的哥布林士兵。
我们朝乘着牛车的莫露蒂娜、波多蕾娅王后、法丝缇亚和女骑士们挥手,望着她们逐渐远去的背影。
在她们乘坐的牛车周围,还有一队随行护送的几百人的铠甲士兵。
坐在牛车车斗里的莫露蒂娜、女骑士们也同样地望着我们,脸上都挂着微笑,挥起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