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始
经年来贺2020-07-31 19:454,213

  轮回井前,千万小鬼排着长队,等候投井轮回。

  一男鬼身形消瘦,飘忽的鬼影堪堪撑住人形,一阵阴风就能吹散,形销骨立的模样在一众鬼怪中也显得异常凄惶。

  鬼差抿了一口酒,他见过不少把自己等到魂飞魄散的鬼,心中暗道又一个痴人。

  那鬼不知在阴间逗留等候了多少年,约莫再过一月,鬼形就要彻底消散。

  待男鬼走进,鬼差瞧他书生模样,腹腔俱空,四肢僵硬,走的跌跌晃晃,便伸手去扶。

  男鬼胸腔微动,似是吸了一口气,掀开眼皮,混浊的眼珠盯着轮回井半晌,蓦然流出一行血泪。

  血泪把他脏污的面孔冲刷出两道痕,他的鬼影又淡去几分,眼珠变得透亮。

  鬼影嘴唇翕动,微不可闻吐出四字:“再等等罢。”

  鬼差扶他到一边,这于阴间死守直至消散的事,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却并不似其他鬼差凉薄鄙夷,他自己感觉不到人间情爱,却在旁观的恒久岁月里,学会了尊重与不言。

  天边黄光亮起,鬼差听见青铜钟声,敲了敲轮回井,沉重的嗡鸣声从井中传出,浑浑噩噩的鬼们似是被井声所怖,停住脚步。

  鬼差冲其他同僚颔首示意,其余鬼差忙封了井遣散鬼们离开。

  鬼差身上衣着与其他鬼差并无不同,而且按理说鬼差领着阴间最低的份例,不似黑白无常执掌引渡,是最低等的鬼差无疑,却莫名受到阴间众鬼的畏惧。

  今日是不忍心,手快过了脑子,伸手去扶,本以为他会恐惧瑟缩地避开,没想到那书生模样的鬼却异常温润,从他尚且可以转动的眼珠里,鬼差读懂了他一闪而过的感谢。

  是一个很有礼貌的鬼。

  鬼差与同僚交接完职务朝家走,半路闻到一阵死气,还未转身,那死气的来源便自动出现,他被阎王身边的鬼将军阿双拦住。

  阿双身量极高,身着软甲,从他凌厉未消的戾气可以看出,他刚又被派去执行任务。

  “亥灯,大人叫你去一趟。”阿双一板一眼转述阎王的命令。

  阿双是阎王身边第一大将,但凡出任务,都是鬼界大乱、黄泉反水的大任务,这些日子不知为何,阴间不太平,阿双这个千百年不出世的鬼将军,一个月内被征调四次,身上浓厚的死气,连每日与鬼相伴的亥灯都忍不住皱眉。

  “阎王有说何时吗?”

  亥灯家中无人,如果阎王没有繁重公务,他倒是可以现在就去。

  阿双看了看天色,昏黄的天色已经转黑,想了想,道:“大人没说。”

  阴间不会天亮,只会从灰蓝的天色转为昏黄的暮色,再到深黑的夜色。

  在阴间,黄泉边的阴寒温度连魂魄都能腐蚀掉,而去阎王殿的路上,必定要经过黄泉,是以交接任务都赶在夜色来临前完成,每到夜间,连鬼差们都不愿走动。

  亥灯说,“想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明日我休息,恐怕会睡一天,还是今日事今日了,我随你去吧。”

  亥灯并不怕黄泉的侵蚀,阴间除却元老级别的鬼生而便在鬼界,其余鬼差都是自愿放弃轮回,长滞阴间。

  亥灯却不一样,他生来鬼界,便是被黄泉水托送到岸,白发黑眼,鬼气森然,一照面就自动归类为阴间之鬼。黄泉亲自送到岸的鬼,阎王不得不收。

  只是他力量微弱,除却生来便有的悲悯之力,再无可供傍身之力。这阴间什么都缺,那些堕落的、麻木的魂灵,需要生气、力量、血肉,唯独不需要悲悯。

  他现在不过是最普通的鬼差。但饶是如此,阿双在亥灯面前,还是一如既往地局促紧张,甚至不敢抬头。

  “最近阴兵出动愈发频繁,可是黄泉有异样了?”

  亥灯生自黄泉,与黄泉水有些微妙的感应,他大致能感应到黄泉的异样。

  “是……黄泉反水了,黄泉没有了镇压冤魂的力量,导致了冤魂暴动。”

  “那想必阎王找我,便是因为此了。”

  阎王殿鬼气森寒,却灯火通明,亥灯想起阎王是个半瞎子,腿脚还不方便,不知这些年过去了,有没有好一点。

  “你来了。”阎王的声音不似环境森寒,反而有些轻柔,单听声音绝对想不到这声音的主人乃是执掌整个阴间的最阴险狡诈、冷漠无情的阎罗王。

  “来了,不知阎王找我所谓何事?”

  亥灯一直觉得阎王很操劳,他的身子比当初亥灯见他时还要羸弱几分。

  “我让阿双去找你,你应该知道了黄泉最近的异动,我们阴间向来依靠黄泉水洗涤鬼魂,黄泉水的力量一旦减弱,就会给阴间带来极大暴乱。近来鬼魂数量增多,黄泉水的效力却不似当年。”阎王由阿双搀扶着下来,年轻苍白的面容有着掩不住的痛色与焦急。

  “你可有破解之法?”

  亥灯沉吟片刻,说:“我虽生于黄泉,却得需要亲自去看看,才知道具体情况。”

  阎王点头,立即道:“阿双,你带他去……”

  “不过,”亥灯打断阎王的话,“只要问题出在黄泉力量减弱,而不是其它异动,绝大概率解决办法只有一个。”亥灯看着远处被黄泉染上昏黄的天色,沉默片刻,低声道:“以我殉黄泉,回填黄泉之力。”

  阿双领着亥灯到达距黄泉百米处。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亥灯抽出腰间的铁扇,反手握在掌心,一步一步慢慢向前。

  越靠近,亥灯的心口愈加发烫,四肢却愈加僵硬阴冷。亥灯走至黄泉边,盘膝而坐。

  黄泉水并不排斥他的亲近,还升起一些波浪打在亥灯脚下,好像在同他撒娇,亥灯却明显感觉到了黄泉力量的枯竭。

  黄泉像是一个身受重伤的孩子,躺在亥灯面前,它的力量不是衰弱与减退,而是不可逆的枯竭。

  就像行将就木的老者,不是普通的天材地宝可以挽回的颓势。亥灯感到了巨大的哀伤,就像是血脉相连、同出一脉,无法让他袖手旁观。

  亥灯当即将铁扇插入心口,掐诀点燃了自己的魂魄。魂魄自燃,把亥灯点成了火球,火球升腾起巨大的灰蓝色烟雾,烟雾极重,顺着燃烧的火球向下汇聚成小溪状的一股,流入黄泉。

  一时间,万鬼皆静。

  黄泉迅速由黯淡转为明亮,却突然剧烈翻腾起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阿双还未看清亥灯的操作,就被黄泉卷起的巨浪冲走。紧随其后的,便是昏迷不醒的亥灯。

  亥灯醒来时,已是第三日。

  “这是哪里?”

  屋子内点着暖香,温度也不似阴间寒冷。装饰简单,屋子里除了四面敞开的一张床,只剩下三张桌子与一些凳子。

  亥灯下床,打算出门找人问问。

  “大人,你醒了?”一个穿着黄色衣裳的小丫头飘了进来,惊喜地笑出声,“快来人,大人醒了!”

  首先过来的便是阿双。阿双虽然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一来就给亥灯跪下叩头。

  “我代阎王大人与阴间万千百姓,感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亥灯这才回过神,他之前似乎点燃魂火以身殉了黄泉。只是后来如何,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看自己完好无损,肯定是失败了。

  “不必如此。将军先起来,我问你,当时发生什么了?黄泉现在如何了?”

  阿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动,“我当时也被黄泉水打晕,不过现在黄泉力量补足,已经开始正常运转。”

  亥灯摸了摸心口的伤疤,如今已愈合,回想当时的感觉,黄泉似乎在抗拒吸自己的魂气。

  想不通为何,亥灯见事端已平息,自己没有丧命,内心也颇为欣喜,便要求离开。

  “大人不再住几天吗?”阿双如今看亥灯,不再有那么畏惧,反而多了些崇拜与担忧。

  亥灯感觉了一下身体状况,除了有些虚弱外并无不适。

  “不必了,还有,日后不用喊我大人。”

  “阎王大人已经提拔大人为鬼差之首,你我如今平级,你又有治理黄泉的功劳,我自是要尊称为大人的。”

  “而且,阎王大人托我转告,他欠大人一个恩情,大人可以随时向他讨还。”

  亥灯听到这消息本想拒绝,又觉得麻烦,便干脆默认下来,反正日子都那么过,他是不是大人,该他出手的时候他都不会推辞。至于恩情,倒也就放着吧。

  谢绝了阿双的护送,亥灯独自回了家。

  他的家是阴间一处僻静的山头凿出来的洞穴,里面的摆设非常简陋,加上家中无人,亥灯也无其他牵挂,回家无事,他想起了自己挂在树上的酒,便回到了轮回井边去取。

  在路上他想着前几日遇到的书生模样的礼貌鬼,都几天过去了,不知他还在不在。

  鬼差们见亥灯前来,都畏惧地让开一条路,亥灯对此见怪不怪,颔首示意后来到他熟悉的地方——轮回井旁的树上,取下一壶新酿的酒,慢慢喝着。

  如今黄泉安宁,轮回的速度也加快,如今不到半天,今日的轮回数额已近完成。

  “那边的,愣着什么,还不快过来!”

  树下一阵骚动,鬼差们推搡着一个魂魄,语气愤怒且不耐烦。

  “不轮回你排什么队!还不快滚!”

  “别和他置气,看他那样子,怕是今日不轮回,魂魄就散了,和他一个马上魂飞魄散的计较什么。”

  亥灯睁开眼,跳下树。

  “那鬼魂在何处?”

  鬼差没想到把他惊动了,连忙指路。

  “顺着南离开了。”

  亥灯转身欲走,却想到了什么,低声道:“阴间法令,无故伤魂者,以魂换魂。记好你们的职责,是护好魂灵,下次再犯,罚入畜生道,不满百世不得返还。”

  鬼差们当即感到极大的恐惧,满脑子只剩下认罪:“是是,属下知错,属下谨记!”

  阴间鬼怪投生皆有定数,若想违背定数,就要点燃魂魄的生气,流下血泪,以保阴间鬼气平衡。

  书生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流泪。如此反复数日流泪,鬼影愈来愈淡,如今只剩一道青烟,隐约看得见男子灰白的面容。

  今天再流一次泪,可就真的散了。

  亥灯抿了一口新酿的酒,跟在那人后面,低头盯着手中的铁扇,若是自己在他流泪前打晕他,推他入井,可能避过同僚耳目?

  想了想,算了。自己这叫违背魂灵意愿,属于知法犯法。

  亥灯跟了他一路,他浑浑噩噩已经没有了神智,亥灯还没想出什么法子来,阎王的手下已经拿着令牌过来,下令押送这个男鬼入无间地狱。

  “亥灯大人,这是阎王的命令。”

  亥灯没让他们上前,怕他们身上的煞气冲散了这个虚弱的鬼影,但那男鬼却停下了脚步,似是对来人话中的某些字眼敏感,恢复了几丝清明,侧头认真听着。

  亥灯抛了抛手中的令牌,质疑道:“鬼一入阴间便功过论堂,他留了怕有数十年,何至现在才来下狱?”

  来人不言,只放下箱子。生死簿塞了满满一箱,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记录了他生前的罪孽。

  数十万字皆为过错,罄竹难书。

  亥灯哑然怔愣半响,掏出泛着寒光的银钩,从书生的天灵盖上穿过,紧了紧钩子,起身跟随来人离开。

  他曾执掌地狱悲悯堂,如今虽早已不设悲悯堂,但塑形凝魂之事,还是他做得最好。

  他得亲自守在书生边,守他刑狱煎熬中鬼形不至消散。

  书生魂魄被钩子锁住,被血泪冲刷干净的面孔便清晰起来,一言不发、酿酿跄跄地跟在鬼差身后。

  他僵硬的四肢传来破裂的声响。

  千刀万剐,碎肉断骨,剥皮抽筋,他害死一人,便惨死一次。

  猩红的血迹洒在无间地狱的土壤上,攒下的血流满了池子,池中血气浓郁到催燃起了层层火焰,无数冤死的灵魂宛如得到了上好的养料,争相从无间地狱中挣扎着探出头,抢夺这四溅的美味。

  可无论刑法残忍如斯,书生却始终非常平静。

  亥灯看着受刑中的他,似乎在恍然间,亥灯看见了满目金光与诸天神佛。佛祖低头敛眉,神色慈悲,普度众生不得所愿的灵魂,让他们安享极乐,放下浮沉。

  可书生并非神佛,也不被佛祖所渡。

  生死簿上写,书生上一世位及国父,给朝堂留下的法文政条却在实施百年后引发暴乱,生灵涂炭至国亡。

  于是这万万生民的罪孽全数加诸他身。

  亥灯默不作声喝下一坛酒,他终于想明白了。

  书生等的怕不是谁,而是这生灵涂炭的罪。

  他突然想去阳间走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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