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黄铜钥匙
很多人都觉得,在郁非的星火燃尽之前,海侠是不死的。
他所铸就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有些人敬仰他,有些人跟随他,有些人嫉妒他,有些人仇恨他,但无论面对谁,海侠永远在笑,他从未改变过自己的表情。
他喜欢最烈的酒,喜欢最潇洒的生活,但他从来没有试图跟任何人解释,他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郁非的星火并非全能,他和我们每个人一样,也在艰难的生存,试图抓住每一点从眼前流过的希望,一点看似存在,也许只是泡沫的曙光。
这人间多荒唐啊,我们总是与悲伤为邻。
有些事我们去做,不是坚信它一定会成功。
我们去做,是因为某种光在痛苦中闪烁。
即使你渴望从未成真,但你依然还会铭记,那些丢失在时间里的理想,和一些从未真正成真的梦。
——《海客志补录》宛州游学者朱大鳞著
越闲舟没有开窗,房间里光线晦暗,如同置身死荫的坟地。房梁上更暗,几乎比夜更黑,莫不凡躲藏在梁上,全身被阴影笼罩,只露出狼崽子般的双眼。
他的身边是昔挽云和海岚,身形高大的周呼则藏在越闲舟的床榻下。
现在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莫不凡用他的狼眼紧盯房门,等待着城主慕辰书推门而入,他很想知道,这位不可捉摸的年青人,究竟会对越闲舟说些什么。
窗外终于响起脚步声,然后是剑甲相撞的铮鸣。
应该是慕沉书来了,还有他冷酷的侍长铁威。
“城主到!”小厮在门外高喊。
“有请。”越闲舟咳嗽一声,起身整顿衣裳,打开了房门。
“主上亲临,家臣未能门前迎候,死罪。”越闲舟朝慕沉书躬下身。
“兄长太见外,我们之间,不必拘礼。”慕沉书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抬脚走进了房间,他身后的铁威紧紧跟随,一张脸却冷的像冰。
“主上来得太急,应当提前知会家臣,我好支使仆役准备酒菜,在前厅设宴款待。”越闲舟语速缓慢而镇定,他在慕沉书安坐之后,就在城主身边肃立,不敢与慕沉书并坐。
不坐,是向慕沉书示弱,表明自己与三大家主立场不同,不会挑战慕氏一族的权威。
慕沉书对越闲舟的表现很满意,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向越闲舟发问:“兄长,外来贼人将断流城搞得大乱,没有影响家中治丧吧?”
“回主上,毫无影响,”越闲舟回答地斩钉截铁,“那些外乡人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到监军府自寻死路。”
“那就好……”慕沉书眼里忽然闪过一道狡黠的光:“兄长,按着岛上习俗,族长过世,都要有私物与珍宝陪葬,这些东西,你也安排妥当了么?”
“回主上,都安排妥当了,父亲的私人物品,昨夜都已清点完毕。”
“都是些什么东西?”
“无非是些珠宝玉器,绸缎黄金,没什么特别。”
“哦?”慕沉书沉吟片刻,又猛地抬起头:“没有别的了?”
“别的?主上指的是什么?”越闲舟露出疑惑的表情。
“比如钥匙,”慕沉书紧盯越闲舟的双眼,似乎要用眼神将对方凌迟,“一把很小的钥匙,黄铜打造的钥匙。”
“家臣没有见到。”越闲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梁上的莫不凡却皱起了眉,他把手探进怀里,攥着地牢中疯癫老人托付的钥匙,陷入了一种异常复杂的情绪。
“真的没有见到?”慕沉书死死盯着慕沉书,残酷的杀意在眸子里一闪而过。
“真的没有见到。”越闲舟不卑不亢,始终坚持。
“没见到,也就罢了。”慕沉书忽然长身而起,突兀的笑了一声,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兄长,你可要清楚,如今谁和你在一条船上,那三个老头子不会给你军权,想维系越家地位,你我最好做一对至亲兄弟。”
“主上说的话,家臣都明白,”越闲舟低下头,不去直视慕沉书双眼,“一旦找到钥匙,家臣一定双手奉上,不敢有片刻怠慢。”
“你最好记得自己说的话。”
慕沉书不再多言,拂袖而去,铁威瞥了一眼越闲舟,立即快步跟上。
越闲舟看着慕沉书的背影,用力的呼出一口气,短暂的对峙让他感觉精疲力竭,长久以来,他和慕沉书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和谐,这种和谐在越艮死去后被彻底打破,他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政治风暴的中心,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独善其身。
“越兄,辛苦了。”
莫不凡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正好落在越闲舟眼前,越闲舟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然后颓然瘫倒在长椅之上。
“看来城主不是疯了,他是心太大啊……”越闲舟无奈地摇头,“你们怕是被他利用了,断流城不能再待,带上大巫从监军府的密道走,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哦?监军府也有密道?”莫不凡眉毛一挑。
“四族的大宅里都有密道,与城主府密道相连,”越闲舟狐疑地看着莫不凡,“怎么,莫兄弟还进过其他密道?”
“算是吧。”莫不凡回答地模棱两可,转头对爬出床底的周呼说道:“呼爷,去柴房把大巫请出来,我们又要逃命了。”
周呼点头,抬脚奔向门口。
“带上我的小厮,”越闲舟伸手拦住周呼,“他会为你指路。”
一炷香时间后,监军府内院。
越闲舟站在一座假山旁,眼睛被阳光照得发亮,密道的门已经被他打开了,贝壳的光亮从通道深处传来,像是一层绵软的细纱。
莫不凡与他并肩站立着,两个人脸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场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在思考些什么,而在他们陷入沉默的同时,周呼和越闲舟的小厮从不远处匆忙赶来,脸上都挂着焦躁不安的表情。
“出事了,小祖宗。”周呼黑着脸。
“什么事?”莫不凡表情丝毫未变。
“大巫不见了。”周呼将手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
“我们还在柴房捡到这张纸片。”小厮接上腔,向越闲舟递上一张小纸片,纸片白的渗人,像是监军府里飘洒的纸钱。
纸片上只有十二个字:越家骨室,黄铜钥匙,可换大巫。
“换大巫?”莫不凡眨了眨眼,“有意思,既然找到了大巫,还不将我们一网打尽,反而让我们交钥匙,难道他们想要的钥匙,比大巫还重要?”
“究竟是谁做的,”越闲舟也阴沉着脸,“谁敢朝监军府里闯?”
“主上,”小厮在一旁欲言又止,“除了这四位外乡人,就只有城主来过了,莫非……”
“不用莫非了,”昔挽云忍不住开口,打断小厮的话头,“即便是城主绑走的,他也不会把大巫还回来,我们既然输了计谋,就要认栽。”
“昔老板说的对,”莫不凡肯定的点头,斜眼看着越闲舟,“现在最要紧的,是去找他们要的钥匙——越兄,你真的没见过那把钥匙?”
莫不凡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望向了越闲舟。
越闲舟果断地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我明白,现在我说没有见过,你们或许不会信我,不如我带你们去越家骨室,你们到了骨室之后,自然会相信我说的话。”
“越家骨室?”莫不凡一笑,“越兄,你们监军府的秘密,不比城主府少啊。”
“双生岛上,所有人都有秘密,”越闲舟如此回答,“也没有一个人清白”
越家骨室,又名藏真骨室,监军府的禁地,
据越闲舟说,这间密室的建造时间已经不可考证,或许在越氏大宅落成之前,骨室就已经存在,骨室从来只有越氏家主可以进入,即便是历任断流城主,也对密室确切的位置一无所知,这样不为外人所知的地方,自然是保守秘密的地方,但骨室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就现任家主越闲舟也不知道。
“骨室,我也只进过两次,”越闲舟说,“第一次是在我年幼的时候,不过那时候我太小,记忆太模糊,第二次,就是家父死后的第三夜,那天晚上,我才真正明白那个地方的诡异。”
“有多诡异?”
越闲舟没有回答,脸上表情阴晴不定,默默带着一行人从后院绕进越艮的寝室。
已故家主的巨大寝所金碧辉煌,四处堆满闪烁的金器与宝石,入门的越闲舟立即吩咐小厮紧闭大门,守住门口,然后就在寝所的四面砖墙上搜寻,寝所四壁都是同样的方砖,每块方砖长约七寸,宽约三寸,上面都镌刻着细腻精美的云雾花纹。
机关就在这些石砖上,但只有懂得门道的人能够窥见端倪。
越闲舟当然是懂门道的人,他沉默地在墙壁左侧摸索了片刻,然后找到一方云纹断线的石砖,这一点断线太过细小,几乎可以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是它了。”越闲舟闷哼一声,然后右手摁压石砖,手腕缓缓向下用力。
“啪嗒”一声,石砖缓缓落下,片刻后又自动弹起。
但越闲舟脚下依旧不停,又依次赶往四周的墙壁,各按下十一枚石砖,他的举动看似毫无章法,却是严格遵循机关启动的先后顺序,如果有一方石砖顺序出错,那墙内的机关就会自动崩裂卡死,密室中的承重铁柱将自动折断,而藏真骨室中的秘密,也将永远长埋地下。
“十二块石砖,这么凑巧,又是十二主星之数。”莫不凡回想起流光道的幻世碑林,于是侧头对身边的昔挽云耳语。
“不是巧合。”昔挽云压低声音回答,“最后停留的星位,是暗月。”
莫不凡还想说话,但时间已经不再允许,启动完机关的越闲舟走到他面前,用略显沉重的喉音说道:“事成了,莫兄弟。”
越闲舟的话音一落,四面墙壁内忽然响起齿轮旋转的喀嚓声,古老的机关今日依然运作如前,伴随着机关运行的铿鸣,后方石壁沉重地向内旋转,石墙上缓缓出现一道小门。
越闲舟紧盯着那道小门,眼睛里有种难以解读的复杂光芒:“每一代家主死去后,继任者都要搬到这个房间,因为真正的越家人,都必须誓死守护这道门,除非等到合适的人,否则就算身死族灭,越家人也不能将这道门打开。”
“谁是合适的人?”莫不凡问。
“或许就是你。”越闲舟笑了一下,笑得疲倦而意味深长,“莫兄弟,当初我放你走,你应该走的,走了,就没这么多事。”
“我走了,就输一辈子。”
“但你为自己选了一条漫长的路。”
“不会的,我的路注定短暂,所以每一步,都必须走的有意义。”
“有意义没意义我不懂,你们就慢慢儿的感叹吧!姑奶奶可要先走一步了!”海岚歪着嘴巴,早就失去了耐心,羽人少女身形一动,箭步上前,轻盈地窜入了骨室的暗门。
“这丫头,不怕机关么!”莫不凡心中一凛,带着其余四人立即追了上去。
暗门之中,先有一段不长的甬道,甬道昏暗,尽头之处有闪耀的灯火,莫不凡一行人朝着灯火拼尽全力奔跑,却始终无法追赶以灵敏迅捷著称的羽人。
甬道刚跑完一半,耳边忽然传来海岚高声的惊呼,这声惊呼像根细长的针,瞬间刺进青年海头的心肺,“狗丫头!要挺住啊!”莫不凡闷吼了一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如贴地飞行一般冲向了甬道的出口。
但等他拼命奔至海岚面前,才发现羽人少女根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羽人少女只是呆立在原地,望着神秘的越家骨室,眼睁睁得像两枚熟杏。
并不是海岚少见多怪,无论是谁看到藏真骨室,都会露出和她相同的表情,这里的确是太诡异了,诡异到让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藏真骨室,重点就在这个“骨”字上,建造这间密室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石砖,而是某种生物的骨骼,巨大的遗骨镶嵌满发光的贝壳,目力能及的一切都被染成冰冷的白,密室里无人开口,你如同与死亡为邻。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骨骼上生长着无数如同头发的丝状物,密密麻麻,无风自动,不断伸张收缩如同活物。
“越兄,家里有这种地方,晚上睡得好么?”莫不凡眼睛看着前方,就在丝状物最密集的地方,有一方黑铁铸造的石案,石案当中,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古旧的铜盒。
“莫兄弟,整个双生岛,又有何处能让人高枕无忧呢?”越闲舟回答。
“越兄倒是看得开,”莫不凡笑了一声,摸着自己的下巴,“这密室里的骨头如此庞大,想必是哪种海兽的遗骸吧?”
“这不是海兽之骨。”
“那是什么?”
“是龙骨,龙的骨头,”越闲舟眉头微皱,“莫兄弟,你看骨头上有如丝线一般的东西,就是龙髓絮,只有龙族死后,骨头上才会生出髓絮,这东西看起来可怕,却一点不会伤人。”
“看来,双生岛上曾有龙族生存。”
“也许吧,我也不敢肯定,”越闲舟回答道,“也许真的曾有龙族生存,也许是先祖们将龙骨搬到此处,但这些问题都已经无法求证,也不会有人告诉我们真相。”
“龙骨造密室,的确够诡异……”莫不凡喃喃自语,而后回头与昔挽云四目相对,二人心照不宣,都没有说出关于幻世碑林中的一切,现在看来,无论是残碑上的龙文,昔挽云幻觉中的巨龙,都与藏真骨室中的龙骨——或者说,被龙骨拱卫的东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们越家世代看护的东西,就是那个盒子么?”莫不凡再次向越闲舟发问。
“不,我们看护的东西,是盒子里的钥匙。”越闲舟一边回答,一边走向骨室中心的黑铁案几,而那些龙骨上的龙髓絮,感应到活人的血气,竟然纷纷往后收缩纠缠,变化为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卵状物。
“盒子已经空了。”越闲舟将空盒示与众人。
“但钥匙的确曾在里面。”莫不凡眨了眨眼。
越闲舟点头。
“是你父亲取走了钥匙?”
“不知道。”
“除了你和老监军,还有人能进骨室?”
“不知道。”
“钥匙究竟有什么用?”
“不知道。”
“越统领!”一旁的周呼已然沉不住气,扯着嗓子震天吼,“你怎么一问三不知,这他娘的,又进了死胡同!”
但莫不凡却没有出声,青年海头拍了拍额头,低着头自言自语:“钥匙当然是用来开门的,可这扇门在哪儿?好端端的密室,为什么大费周章用龙骨建造?既然龙骨不伤人,那就不是用来防人,不是用来防人,那又是用来防谁?”
“有头绪?”昔挽云紧盯着莫不凡。
“头绪是还没有,”莫不凡耳朵一动,眉头忽然一皱,“不过,人倒是先来了……”
“谁来了?”
莫不凡摇摇头,抬头看着进入骨室的甬道,十二名手执弯刀的神秘人,已经站在甬道尽头,却迟迟没有踏入骨室之中。
“我还以为来的是人,没成想来的是鬼。”
莫不凡没有说错,来者鸟羽裹身,面上横生鳞片,正是曾在城主密道中出现过的“鬼雾”,这些似人似鬼的生物不知何时来到密室,正如狡诈的狼群一般,封死了众人的去路。
“钥匙,还是死,自己选择。”当头的恶鬼把脖子一扭,脊椎发出古怪的咔咔声。
“我这么惜命的人,当然不会选死,”莫不凡双手一摊,“但是很抱歉,你们要的钥匙我没有,呼爷身上倒有我们货仓的钥匙,你们能将就么?”
“莫兄弟,你认识他们?”越闲舟低声向莫不凡发问,“这些是什么人?”
“摸着良心说,我一点都不想认识他们,”莫不凡挑了挑眉毛,“而且他们也不把自己当人,他们自称是鬼,雾中的恶鬼。”
“鬼雾!?”越闲舟一声低呼,然后连连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鬼雾早就不在了,在我出生前就不存在了!”
“那怎么解释他们?”莫不凡朝越闲舟耸耸肩,“一群失心疯的白痴?”
“钥匙,还是死,自己选择。”恶鬼对莫不凡的羞辱不为所动,仍旧重复着先前的话语。
“我们的确没有找到钥匙,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莫不凡从越闲舟手中拿过铜盒,挥手掷到领头的恶鬼手中,那名恶鬼手持铜盒,看着盒中的空气,久久一言不发。
“你们不信?”莫不凡伸了个懒腰,“不信也没有办法,反正整个双生岛都想我们死,大不了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也算死的痛快。”
莫不凡的话一说完,骨室中的众人都摆出作战的姿态,将甬道中的恶鬼相视而立,那名领头的恶鬼脖子又是一扭,左脚朝前踏了一步,但片刻后又缓慢的收了回去。
“走。”
恶鬼用沙哑的嗓音喊出这个字,众人眼前忽然腾起一阵黑雾,这阵黑雾朝着甬道另一头飞速飘散,只剩下那个空铜盒“哐当”落地,提醒众人这些恶鬼曾经真正的出现过。
“这些鬼还挺好说话,”周呼咂咂嘴,“万一钥匙真在咱们手上呢?”
“他们不是好说话,”昔挽云在周呼身后摇头,“他们是怕这间骨室,你们没有看见么?就在那只恶鬼准备抬腿的瞬间,龙骨上的龙髓絮就开始朝外疯长,有种很奇特的能量,在龙骨之上汇聚,朝着甬道的方向奔涌。”
“昔先生的意思,龙骨不是用来防人,而是用来防鬼的。”越闲舟若有所思。
“防鬼防人都不重要,”莫不凡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钥匙没了,大巫丢了,我们手上已经没有筹码,必须马上就溜。”
“莫兄弟说的是!”越闲舟出言附和,“而今之计,还是快从我监军府密道逃遁,将来的事,等你们保性命再说不迟。”
“那就辛苦越兄了!”莫不凡一点头,立即招呼同伴,跟着越闲舟离开藏真骨室,但刚刚一出密室甬道,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铺面而来。
这是人血的味道,越闲舟守在密室门前的小厮已经死去,血液将地下的石砖染成了紫红色,凶手是谁还不得而知,而他寝所的窗外,又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毋庸置疑,监军府正在遭遇一场屠杀,而屠杀的主使者,只在片刻之后,就推开了越闲舟寝室的屋门,在众多银甲侍卫的护卫下,站在了众人的面前。
“世侄,现在海牙军尚无监军,所以就由老朽代为监管,没有事先通报你,是世伯做得不周到,还望你不要见怪。”说话的老人身穿黄衣,体型高大,正是双生岛的钱粮都府钱清浦,而他身边侧立不语的紫衣老人,则是典律刑尉柳千重。
钱青浦的话句句都是歉词,但字字都没有歉意,我们不得不佩服,这位老人的权术高明远超常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在双生岛一片风声鹤唳的情势下,他竟能以迅雷之势掌控军权,让海牙军从此成为钱氏一族的私产。
“钱世伯,”越闲舟浑身发抖,“海牙军服你,认你为主,我无话可说,可你放纵雾罗武士滥杀我府中之人又是何道理?他们可都是规规矩矩的双生岛子民!”
“这怪不得我们,”身着紫袍的柳千重冷声开口,“怪就怪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包庇那罪大恶极的羽人丫头,让她一再犯下滔天之罪!”
“一再!?”海岚秀眉一横,“你倒是说说看,姑奶奶又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么?”柳千重怒指海岚,“暗害越艮,掳走大巫,如今又刺杀我双生岛政令书仪,林氏家主林复,可谓罪上加罪,今日必将你千刀万剐!”
“柳世伯,你可不要含血喷人!”越闲舟上前一步,语声前所未见的激烈,“海岚姑娘一直与我共处一地,片刻不曾离开,她如何能刺杀林复世伯!”
“一箭穿喉!又无箭矢存留,除了会使月力长箭的羽人,还能是谁!”柳千重长袖一甩,“你对她处处维护,帮她百般抵赖,依我看,你也是同谋!”
“这只是你的凭空推测!”越闲舟答道,“先前我们在密室遇到鬼雾凶徒,虽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又认何人为主,但小侄以为,林复世伯至死,电影跟他们有莫大关系!”
“世侄,”钱清浦在旁发出一声干笑,“这般狡辩就是胡言乱语了,这双生岛上谁人不知,鬼雾被剿灭已有三十余年,拿它们来做借口,太儿戏了吧。”
“钱世伯,这绝不是小侄信口雌黄,鬼雾凶徒,是小侄亲眼所见……”
“越兄,不用费力解释了,”莫不凡抬手制止越闲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也好,不是也好,我们终归都要死,因为他们,想要的结果不是真相,而是我们的命。”
莫不凡说完话,略略摇头又微微一笑:“我在宛州的时候,就见惯了贵族们翻云覆雨的手段,其实我是个很悲观的人,从来不对人性抱有希望,我知道,只要内心怀着欲望,这天下所有的人,其实都一样龌龊,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留下后路,怎么死都好,却一定不要成为别人欲望的牺牲品。”
“外乡人,你是什么意思?”钱青浦看着莫不凡,心里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没什么意思,只想放个炮仗,给你们助助兴!”
莫不凡撇嘴一笑,身后的昔挽云双手高举,宽大的袍袖中,无数闪电在奔腾,相者的眼睛里,正流淌过风暴和狂雷,实际上,早在雾罗武士簇拥两位族长进入越闲舟寝宅的时候,相者已经开始低声吟诵咒文,他与莫不凡无数次死里逃生,绝不仅仅因为星辰的庇佑,更多的时候,他们都依靠自身远超常人的应变和计谋。
“震雷·破!”
相者的声音还夹杂着雷电的轰鸣,星辰慷慨地回应了相者的请求,天空中有浓密的云层盘踞,无数巨大的闪电从天空中落下,击打着越闲舟寝宅外的空地,尘土与瓦砾一同纷飞,粗大的树木被闪电击中然后熊熊燃烧,十余名雾罗武士在弹指间丧命,哀嚎声和焦臭味从门外传来,烟雾遮盖了寝宅中每一个人的视线。
所有的雾罗武士都慌乱了,他们也许听说过秘术,却是第一次见到为战争而生的天相术,如此疯狂而暴戾的术法,即使在他们古老的传说中都不曾出现,身着紫袍的柳千重,带着愤怒和恐惧不断咆哮:“杀了他们!一个都不要留!先斩杀白袍的术士,先斩杀白袍的术士,不要让他再释放妖术!”
“你可以杀了我们,”莫不凡出人意料的镇定,“但你真的以为,我们只有一船人来双生岛么?在海外,我们还有快船十艘,船上像昔老板一样的相者,还有二十位。”
莫不凡说的当然是假话,这样的伎俩他和昔挽云已经用过不止一次,完美的攻击配合完美的谎言,总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以假乱真。
“且慢!”真正掌握海牙军权力的钱青浦果然开口制止了雾罗武士的行动,“外乡人——莫海头——即使你们还有十条船,二十位这样的相者,你也该知道,要跟海牙军交战,都是以卵击石。”
“我当然知道,”莫不凡对钱青浦眨了眨眼,“但如果我说的不是交战,是合作呢?钱都府,二十位相者如果为你所用,在双生岛,你还有对手么?再说了,如果钱都府一定不想合作,非要杀我而后快,那你们的大巫,可能永远找不回来了。”
晓之以理,动之以利,再加上一些恰到好处的威胁,这是莫不凡作为一个生意人最拿手的说辞,莫不凡很清楚钱清浦需要什么,渴望什么,而且借此机会,他还可以试探对方是否知道大巫已经不在海客手中。
“哎,莫海头这话说的可不对,”钱清浦脸上立即挂出真假莫辨的笑容,“即使这些相者入我麾下,也不是为老朽所用,而是为我们双生岛所用,老朽也是为双生岛办事的人嘛。”
“所以,钱都府是想合作?”莫不凡点点头,从钱青浦刚才的表现来看,他对相者的能力十分艳羡,并且的确认为大巫还在海客的掌握之中。
“外乡人!猪狗一样的东西,凭什么跟我们合作!杀我双生岛两族家主,说个三两句话,就想活命么!?”一旁的柳千重高声叫骂,很显然,这位家主的心机城府十分浅薄,比起身边的钱青浦来说,就像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柳老,不要太过冲动嘛,”钱青浦还是满面堆笑,“其实越艮林复之死,老朽看来也有诸多疑点,这些人众口一词,说是有鬼雾作祟,我看这件事,应该确有蹊跷。”
“这……钱老……你怎么帮着外乡人说话……”
“柳老误会了,老朽怎么会帮着外乡人说话,只是我双生岛也是个讲道理的所在,老朽这里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知柳老能否听我一言啊?”
“钱老要说话,老夫当然洗耳恭听。”柳千重是个愚蠢之人,可如今钱青浦手握钱粮军权,权势如日中天,这一点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既然柳老不反对,那老朽就说了,”钱青浦回身看着莫不凡,“莫海头,合作之事都是后话,你们海客来后,越艮与林复横死,却已是事实,既然你们言之凿凿,说凶手并非那位羽人,那就请你们找出真凶,或者寻得证据,好洗脱你同伴的罪名。”
“这是当然。”莫不凡点头,“可钱都府将我们困在这里,我们无能为力啊。”
“这一点,老朽自会放你们走,不过,我只放你和这位白袍的相者先生。”
“就我们二人?”
“当然只放你们二人,莫海头的聪明才智,老朽已经见识过了,我若把你们全都放了,按你们做生意的说法,怕是要赔得血本无归。”
“没得还价?”
“没得还价,而且你们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
“没错,就三天。”
“我们在双生岛寸步难行,三天时间,难免有些捉襟见肘啊。”
“莫海头放心,老朽既然放你们,就不会刁难你们,三天时间,只要你们不去城主府,整个双生岛你们都可以通行无阻。”
钱青浦话音落地,袍袖一挥,雾罗武士立即闪开一条道路,让与莫不凡与昔挽云通行。
“看来只能先行一步了,”莫不凡摸了摸鼻子,望了望面前的钱青浦,“钱都府,其实我还有件事想不明白,我们先前去了越家骨室,你就一点不关心我们找到了什么?”
“老朽不需要关心,”钱青浦笑容不改,“莫海头,老朽也劝你一句话,你还年轻,不该问的事就不要问,人知道的越多,活得就越不快活。”
“还是钱都府活得明白啊!”莫不凡哈哈一笑,回头看了一眼周呼,对着他悄悄竖起左手小指,然后便和昔挽云并肩而行,脚步不停地走出了监军府。
刚刚走出监军府约莫五百步,昔挽云就轻声在莫不凡耳边说:“小莫,有钩子啊。”——钩子是海客的黑话,意思就是有人在跟踪,莫不凡毫不在意地吹了个口哨:“他们这破钩子,钩不住我们这两条大鱼,咱们海客是什么鱼,咱们可是三鳍长鲸啊。”
说完话的莫不凡手腕一翻,身后跟踪的细作只觉眼前一黑又一亮,再看前方的道路,莫不凡和昔挽云早已无迹可寻,消失在厚重的夜色之中,细作疯狂的朝前奔去,但在他身后的角落里,莫不凡和昔挽云却突然显露出身形。
“只有三天,是个麻烦事。”昔挽云短叹一声。
“是很麻烦,各种麻烦,”莫不凡甩着自己的酒壶,“其中又有两件事,特别的麻烦。”
“哪两件?”
“第一件,钱老头儿说,除了城主府,双生岛我们可以横行无忌,真是做了孽,我们要去,正好是城主府。”
“第二件呢?”
“第二件更要命,没酒了,我得去找点儿酒喝。”
“酒可真是你的命,”昔挽云摇头,“小莫,瞒着我的事,你是不是该说了?”
“现在还不能说,说了,这个局就破了。”
“你真有把握吗?全船人的性命——现在还有越闲舟的性命,都握在我们的手里,你不能有一点儿戏,不能有一点行差踏错。”
“昔老板,”莫不凡平静的一笑,“我也许会把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但从来不会把你们的命当作儿戏,我活着,是因为你们在。”
我活着,是因为你们在。
昔挽云本来还想再问,但又觉得不必再问。
在海侠短暂的一生中有过很多朋友,可最了解他的人,只有相者昔挽云,但这种了解却如同细小的刀子,一刻不停地,凌迟着相者的内心。
他了解他的一切,知道他的向往,痛苦,甚至知道他的命运。他知道他会燃烧,绽放,但也知道他终将不可挽回的凋零。
他知道一切,却无法改变。
和其他很多海侠的追随者不同,昔挽云明白,莫不凡不是完人,作为自己的莫不凡,会冲动和莽撞,也会因为酗酒而胡言乱语。但当他作为海客领袖的时候,莫不凡会将真正的自己缩小成一个小小的点,然后用另一个身份去面对万里长天骇浪,因为莫不凡知道,有些事如果他不去,也许就真的没人会去做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很难做自己,做不了自己,就无从选择。
如果真的有选择,昔挽云会带着莫不凡去一个任何星辰都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们会一起喝酒,一起沉默,一起看每一天的日升日落。
直到,这个世界被人遗忘,直到所有人都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