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滂流】第六章:失忆的戏
陈迹2020-09-05 01:415,712

  被折腾了一个晚上,君昊一合眼便睡着了。

  建章突然大声发问:“哎,你哪里搞来的XX?这是管制药物,一般医生是不会给病人一次过开这么大量的!你老实交待!是不是蓄谋已久?”

  君昊被他的说话声吓得猛地醒了过来。

  “什么……蓄谋已久?唉,建章,看来我今天不死,早晚也得给你气死……神探啊,瓶子上有标签,你没看见吗?”君昊用嘶哑的声音说。

  “你以为我说笑吗?我刚才确实是被你吓得‘神魂颠倒’!我怕你就这样死了,背你下楼都怕来不及,哪有时间去仔细看瓶上的标签?喂,昊哥,你就别跟我打谜语了好吗?快点老实交待!”建章推了推君昊。

  君昊拉下被子,慢慢转过身来,垂着眼皮,没有说话。

  “你说你这……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可恶!好歹我也曾经背过你两次啊!也算是患难之交吧!你我之间就不能说真话吗?”建章指着君昊说。

  其实,建章已经猜到君昊这药是从哪里来的了,不过他还是想让君昊自己说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程君昊这个人了!他一定又把事情收纳存藏在心底里让它发酵了!他现在这般模样,建章担心他继续憋下去,会再次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你就当我蓄谋已久吧!”君昊忽然低声说。

  “你……你是铁了心拒不交待是吗?在我面前耍赖泼皮是吗?刚才是谁振振有词地说,‘自杀要下地狱’的?我不相信你会这样做!快!给我说真话,否则……”建章一手拍在床单上。

  “否则就用手铐把我铐起来,押到拘留所是吗?”君昊半睁眼睛,歪着头看建章,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建章被他气噎了,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用手轻拍君昊额前的刘海,说:“昊哥,老弟我不是想偷窥你的私隐,只不过是心疼你罢了!有什么事,不要尽藏在心里,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你解开困局呢!”

  君昊拨开建章摸他头发的手:“我不是包包,不要撸我。”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真心话,我觉得,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对所有人也是负累……”说着一下子红了眼眶,眼泪凝在眼角。

  “你烧坏脑子了吗?所有人?我不是人吗?我们可是‘义’字当头的难兄难弟啊!我可以发誓:我建章,从来没有觉得你程君昊是个负累!还有雅樾、德叔、余海、余爸他们呢,他们如何待你?难道你现在选择性失忆了吗?你这话,叫他们情何以堪?”建章站直身子,用力拍着君昊的被子,义正词严地说。

  一提起雅樾和德哥,君昊又想起爸爸咬牙切齿说要杀掉芳姐的话!他知道爸爸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且说到做到!而德哥把芳姐如同自己的眼睛一样呵护爱惜着,若他知道自己会给芳姐的人身安全带来威胁,绝不会坐视不理!这让君昊的心忐忑不安!

  现在建章追问他药的来源,他若说出来,必然就得重提往事。而往事就像一条带着倒勾的鞭子!是他的回忆之殇。

  以前每一次程裕带他去复诊,他都极不情愿!因为医生总让他把接受治疗后的感受说出来。

  无法逃离当前的生活环境,更无法逃离爸爸的言语暴力甚至突如其来的武力对待,再加上爸妈无止境的冷战与骂战……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他的病情只有加重,完全没有缓解过。这一切难以启齿!

  幸好有妈妈对他的爱!妈妈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高考之前,医生诊断出他的焦虑症已经转化为中度抑郁症,让程裕提醒患者家人要对患者多加关怀,随时留意其情绪变化。

  此后,程昶天每次训斥君昊,只要程裕在场,他必前来劝解。

  出国留学之后,君昊的症状有所缓解。但后来妈妈去世,留学的囚徒生活加倍受限,竟让他多次生出轻生的念头,幸好最后也被理智唤了回来。

  想不到,今天竟遭受了比被父亲毒打更致命的打击!

  那个“人间的编剧”,为了让剧情更加狗血,给他编写了一大堆消极的念头,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并把雅樾、建章、芳姐他们这些识于微时,以真以诚相待,并时常嘘寒问暖的人,统统抛诸脑后!

  如果说恋爱让人失智,那么悲伤的情绪就是让人丧失理智的剧毒!

  良好的陪伴,何其重要!建章刚才一番话,再一次唤醒了君昊的理智!

  但他实在不想旧事重提,它们已经被他列为思想的禁区!连回忆都是痛苦的,何况要说出来呢?

  他极力想挤出一点笑容来遮掩自己忧郁的情绪,但却怎么也无法控制得了,只好长叹了一口气,说:

  “不要再问了好吗?”

  说着侧过身去,用被子盖住头,在被窝里小声说:“我很累,让我安静睡一会儿吧!”

  建章心想:我已经让同事查过“利君昊”这个人,信息果然无误!你的父亲是富商,按理,你今天回家,应会被家人簇拥相迎才对……但为什么你现在却这般颓唐呢?还对自己的事三缄其口!我想我得仔细追查一下!

  君昊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突然,他想起一件事:雅樾是不是爸爸生的?

  他细细思索:我看过她的献血卡,O型血,而我和爸爸一样,是A型的。曾经听芳姐说过,她是B型的。雅樾应该不是爸爸的孩子!

  这个结论让他的心宽慰了一点。

  君昊刚出院,便去上班了。

  虽然有自己汽车的钥匙,但他没有意欲去把车开走,他想继续做“阿成”。

  他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越想越绝望!所以只有拼命工作来麻醉自己。

  餐厅今天搞主题活动,君昊负责扮演餐厅的吉祥物。

  有个小男孩到处乱跑乱叫,还跳起来狂拍君昊戴在头上的头套!他全无防备,几乎被推倒在地。

  其他顾客向服务员投诉,服务员多次上前劝说,那小孩却完全停不下来。其他点餐员觉得事不关己,不想理这事,而经理又在外面收货。

  于是服务员便拉着君昊,让君昊拿了小礼物过去,尝试与小男孩的父母交涉。

  谁知那小孩的父母两人各拿着手机,一边吃东西一边追剧,对孩子不管不顾。

  “他为了得到我们的关注才不停尖叫大笑,跑来跑去!别管他!越管越疯!累了他自然会停下来!”

  “他这样影响了其他客人用餐……”

  “那我也没办法啊!孩子活泼,这是正常不过的事!”

  邻座一名妇人忍不住和小孩的父母对骂起来。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那妇人转而指着服务员和点餐员骂道:“都是酒囊饭袋!光收工资不做事!”骂完,转过身去跟小孩的父母继续互怼!

  服务员觉得两面也不能得罪,一直推君昊过去处理。可任凭君昊怎么劝,他们还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且越说越大声!

  经理收完货走进来,问什么事情。小孩的父母拉着孩子走了。

  在场的员工你望我我望你,没有说话。

  那妇人拉着经理说:“请人要请做实事的,毫无办事能力的人,就辞退了吧!”她矛头直指君昊。

  经理看了看其他员工,一个个事不关己地低头走开。经理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他让君昊脱了吉祥物的服饰,擦一擦汗,跟他去仓库理货。

  君昊问经理:“经理,我是不是很糟糕?”

  经理说:“我知道你今天替服务员背了锅。不要介意那女人的话!骂人的话没经脑子,你又何必经脑子去给她细细分解呢?”

  经理为人公道,说话处事一向很有分寸。

  “不如你转为合同工吧!那我就可以替你向总公司申请培训,给你安排舒适一点的工作岗位了。”经理说。

  君昊微笑着摇头拒绝了。

  加班理货到下午六点。君昊本来已经沮丧的心情,竟慢慢变成了忧郁和悲伤。

  一直挺到下班,他饭也不想吃了,缓步向公交站走去。

  走到一半,天又下起雨来。

  11月的A市,阴雨连绵。

  君昊没带雨具。这一路只有几棵光秃秃的假槟榔树,也没有可避雨的地方。

  天气渐凉,又冷又饿,他索性蹲在路边的树脚下,不走了。

  脚下一队蚂蚁齐心合力抬着半块饼干碎,好像要赶在雨水淹没树下的蚁洞出口前,把战利品抬回地下的窝里去。

  一条瘦骨嶙峋的流浪狗走到君昊的脚边。他拉开自己的外套,让小狗在自己身下避雨。

  他想,我就是这条小狗,而无条件展开衣襟让我避雨的人就是雅樾。

  雨停了,小狗摇着尾巴走了。

  君昊站起来准备继续前行。

  突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觉让他连忙捂着嘴跑到垃圾桶旁,剧烈地呕吐起来。

  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他不停地干呕!情况比穷游时严重得多!他心里清楚,穷游的时候其实并不是晕车,而是脑血管瘤的初期症状。

  他扶着树,不停喘着粗气。眼前的景物时光时暗、还有一层层的重影。他原地站着不敢动,怕自己一挪步就会摔倒在地。

  他想:蝼蚁尚且贪生,为人何不惜命?我想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我才有机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我要给雅樾开个西饼店,要和她结婚,安安静静、平平凡凡地度过此生!反正我现在也无家可归了,这跟以前的“阿成”根本没有两样!我何不做回海旁老街那个住在阁楼上一无所有的“阿成”呢?

  他转念又想:万一爸爸再找上门,遇上了芳姐……

  不行!我要尽快搬出去!

  建章私下告诉雅樾,君昊心里藏了很多事情,让她想办法打开君昊的心门。

  雅樾想:虽然他不说,但我猜“程君昊”这个身份极有可能非常沉重!以前那个单纯的“阿成”,以同一个身躯、同一个灵魂,同时背负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

  周末早上,雅樾拿着画本和画笔,敲开了君昊的门。

  “学姐在群里说,今天市中心广场那里会有‘毫厘漫画社’的主笔聚集写生,我想去开一下眼界,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雅樾每一次出现在君昊面前,也如晨光一样,照亮他的双眸!她已经褪了一点稚气。

  “好。我曾是‘毫厘漫画社’的‘忠粉’,后来听说他们的主笔退休了,画风和题材也变了,不合我的口味,我就没有再买他们的杂志了。”君昊说。

  雅樾发现,君昊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放松了。

  她想:好,我就看看能不能以这为切入点,撬开你的嘴!

  两人一起往公交站走去。

  雅樾像往常一样,一路给君昊说上班和学做西饼时的有趣见闻,君昊微笑不语听她说话。

  哪管是最无聊的话题,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动听!那么吸引!因为她的说话声和笑声,已经成为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但是为了不给她的一家带来危险,他告诉自己:即使万分不舍,也得尽快搬走!

  “雅樾,我近来是不是太颓丧了?”

  “世上的事,无论好坏,你都得去直面它。如果你无法改变它,就得想办法让自己去适应它!你要记住: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你愿意过乐观积极的人生,上天就会赐给你乐观积极的力量!”

  “所以我想换一下居住环境,看能不能改善心情,你觉得怎样?”

  “可以呀!你计划搬到哪里?”

  “我想离海旁街远一点。”

  “哦……要多远?”

  “暂时没有计划,聚集完之后你陪我去中介看看好吗?”

  “好吧!最好不要太远……”

  “为什么?”

  “是谁经常给你收拾地面的水果皮?收拾桌面上的杂物和饮料瓶?”

  “是你。”

  “是谁给你买的牙膏、香皂、洗衣液?是谁给你把衣服上掉下来的纽扣一个一个钉回去?是谁给你熨烫发皱的工作服?”

  “是你。”

  她是他的依赖!微不足道的一切,现在看来何其珍贵!

  “所以说,你住得太远,我过去找你,该有多麻烦!”

  “那我让中介找离得近一点的!”

  “好。嗯,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完整地告诉过我,关于你的事情……”

  君昊想:如果我把已经记起所有往事的实情告诉你,那我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必然很快会大白于人前!那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相处吗?

  “我那天,回家看了一下……”

  “然后呢?”

  “他们……他们都已经适应了没有我的生活!爸爸给了我点钱,让我在这边好好生活。”

  “哦,你……结婚了吗?”

  “没有。”

  “你有女朋友了吗?”

  雅樾这一问,君昊当场愣了:没有女朋友,但却订婚了!但订婚的事与我无关!我没有参与!更加没有法律效力!

  “没有。”

  “真?”

  “这个不能说谎!”

  “你说过你的家在B市海王别墅那里……你不是那个什么霸道总裁、黑白道男神或者傲骄富二代吧?”

  “你以为演戏吗?没有这样的人设!我只是平凡人一个!但,确实是一个学渣!”

  “这两年你看的书可以堆成一座山了!还学渣!那你的家庭是怎样的?”

  关于“家”,君昊不敢多说,说出来就无法挽回了!他觉得自己就像骗子一样,不断地在遮掩、假装!肮脏无比!他刻意转换话题:

  “如果能回到从前,那该多好!”

  雅樾不解地问:“你指哪时候的从前?”

  君昊看了看雅樾说:“你清晨来找我一起骑自行车那天!”

  雅樾听了,微笑着问:“就是那个连手机都没有的时候?不要了吧!”

  “那往后一点,包包来你家那时。”

  “也好!”

  “但穿越时空始终还是童梦……”

  他们到房产中介那里登记了一下,下午君昊便收到中介职员的电话,告诉他已经找到合适的房屋了。

  他和雅樾一起跟职员去看房。那竟然是一座小型的别墅公寓!

  “我并不是想要租住这种房屋,中档的单身公寓就可以了!”

  那职员一脸职业笑容:“这里不贵,才1000元。之所以这么优惠,是因为屋主已经移民国外了,他在国内有很多物业,根本不在乎那一点租金收入!而这所房子是他的祖屋,他不想让房子空置,想让房子有点人气。你希望安静,又要邻近江边,这里呀,最合适不过了!”

  “不会是凶宅吧?”雅樾轻轻瞪着眼睛,微笑着问那职员。

  “不不不!这里绝没发生过任何凶案!要是有凶案发生,网络信息这么发达,能瞒得住吗?”职员一本正经地说。

  “水电费和管理费,由管理处统一收取,是吗?”君昊问。

  “对对对!每个月有专人负责和住户核对。但需要预存三个月以上。”职员说。

  “三个月以内退租呢?可以退吗?”君昊问。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这里离海旁路实在太近,一旦发现可能会为雅樾她们带来威胁,他就要马上搬走。

  “可以可以。我们负责协调。”职员笑着回答。

  回家的路上,雅樾忽然说:“1000块钱一个月!还有水电费、垃圾费、上网费……嗯,你还挺有钱的!”

  雅樾知道建章那一套“硬攻”只对佳允有用,对付君昊这种,必须用“软攻”,甚至智取!她一脸疑惑的样子,侧着头看君昊。

  君昊最介意看见雅樾不开心的样子。

  他低头想了想,慢慢地说:“我爸,还算有钱,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不要再回家了……”

  “什么意思?断绝关系?”

  “不!是分家……”

  “儿子成年了,让他离家独立生活,外国人都这样!现在的人,思想日趋洋化,你根本不需要那么沮丧!”雅樾言下之意,是他的情绪低落,必定另有原因。

  “我从小就……从小就心眼小,容不下别人……”

  雅樾从他的话语里,听得出他言有不尽:“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分家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啊!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说?”

  “我不是故意隐瞒家庭情况的!只是觉得自己朝思暮想要回家,却被……被赶了出来,觉得怪丢人的……”

  雅樾心想,你今天跟我说的,只是冰山一角!可以让你的嘴巴紧密得滴水不漏,宁愿任由建章瞎猜,也不说实情的事,岂是这般简单?

  雅樾笑了:“这有什么丢人的呢?你离家太久,家人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你应该用平常心去看待,彼此体谅,彼此成全!毕竟谁也无法控制别人的思想,不是吗?”

  雅樾这样说,君昊更觉得无地自容……

  他低下头,面红耳赤,心里觉得羞愧难当!

  他想:我能遮掩到几时呢?欺瞒的人是我,我现在却反过来接受她的安慰,我实在太对不起她了!我这个人实在太坏了!万一有一天,真相被戳穿,那时候,说不定她会恨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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