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滂流】第四章:鸠占鹊巢
陈迹2020-09-05 01:364,915

  芳姐盛了一大碗山药瘦肉汤给君昊。

  “阿成……君昊,你过来捧一下,有点烫,不要急着喝!”芳姐对君昊说。芳姐是所有人里最不情愿把“阿成”改叫“君昊”的人,她经常下意识叫错他的名字。

  店里有点湿闷,君昊把汤捧到外面的餐桌上。雅樾过来看了看他的汤碗,说:

  “妈,你真偏心!我那碗竟然没有山药,连肉也那么少!”她把自己的汤和君昊的换了。

  君昊见她喜欢,自己也乐意。

  余爸散步路过这边,进到店里和芳姐聊天。他让芳姐打开电视机看电视剧。电视台正播放一则专题简讯:

  “我们就程峻涛先生倡议的‘A市青年创业帮扶与培训计划’,采访了其父亲,B市锦城商业的执行董事程昶天先生……”

  芳姐一见,面色大变,马上站起来快速拿过遥控器要转台。

  余爸说:“别转台,新闻之后电视剧就开始了!”芳姐斜眼看了一看电视机里的画面,慢慢地坐回原位,遥控器还握在手里。

  君昊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就是“爸爸”和“他的儿子”!

  他重问了自己很多遍:那我是什么?!

  “儿子的成就离不开父亲多年的悉心培育!我们看到程爸爸对儿子的评价,满载了信任和期望。记者跟拍了他们的日常生活。这对企业家父子也像平常人家一样,父慈子孝,是当代和谐家庭的典范!程昶天先生曾被主流杂志评为‘现代好丈夫’!”

  新闻镜头是那个“儿子”小时候和爸爸在游乐场的合照,两人笑容灿烂!

  余爸说:“虎父无犬子啊!”

  芳姐说:“你家余海也不赖啊!”芳姐咬着牙,继续说:“呸!不要被人的外表蒙骗了!坏人是坏在骨子里的!坏人的演技堪称一流!”

  君昊明白芳姐话里的意思。听得出来,芳姐对爸爸恨之入骨!

  雅樾认出新闻里面那个“程峻涛”,就是赞赏她工作能力的总经理,她正想告诉妈妈这是提携她的伯乐,妈妈却这样说,她马上打住了。

  她想:“程”姓某君一定曾给我妈剥皮抽筋的伤害,致使我妈把刻骨的仇恨转移到所有姓“程”的人身上!

  雅樾想着,转头看见君昊正拿着汤匙想事情想得入神,她轻轻敲了敲桌面。君昊回过神来,低声问:“雅樾,通常你扔东西,是因为讨厌它,还是因为还有很多其他同类的物品?”

  “好东西谁会嫌多呢?扔东西的话,当然是因为讨厌它,不需要它了!”雅樾觉得他问得出奇,望着他,看他接下来说什么。

  君昊没有马上接话,捧起汤来一口气喝完。他的眼圈微微泛红,说:“嗯,讨厌它!不需要它!”他轻轻地点了几下头,站起来怏怏地回阁楼去了。

  雅樾想,自从他忆起自己是“程君昊”之后,常问我一些有头无尾的问题!以前跟我说话长篇大论,满嘴大道理,现在却有一句没一句!大家都说他变了,我倒不觉得他变了,而是多了一重人格!

  君昊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他迫切地想要回家一趟。

  第一,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有误;第二,看能不能把妈妈的钥匙项链给找出来;第三,看看爸爸;第四,看这个“儿子”的出现,那个“儿子”将会如何……

  现在他的脑海里,有不止十百个理由,恨不得马上飞回家去!他想给爸爸或程裕打电话,却无法记起他们的电话号码。

  他发信息向餐厅经理请了一天假。

  因担心明天早起有困难,他没有吃医生嘱咐他每晚睡前都要吃的抗焦虑药。简单洗了个澡,就马上上床睡觉。

  这一觉哪里可以睡得安稳?

  以前曾做过的那些恐怖离奇的梦,互相穿插着在他的脑海里重现。朦胧间,他已分不清是在回忆之中还是在重温旧梦。

  第二天一大早,君昊就起来了。

  他觉得头重脚轻。心想,可能是昨天被雨淋了。一想到要回家,他就顾不上那么多,马上穿衣洗漱。感冒药会让人打瞌睡,干脆也不吃了。

  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忽然间,觉得镜中的自己和印象中的自己,不一样!

  五官虽然没有改变,但腮部的脂肪少了,脸颊变窄;原本表情自然,现在却绷紧得需要花一些力气才能挤出表情;眉心好像打了个结,隐约现出川字纹,双眼皮变浅,抿唇咬牙,神情寡淡沉郁!

  他们说得对,我确实变了!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唉,不想那么多了,既然决定回去,就不要拖拉!

  他背上小背囊,走出阁楼,快步跑下铁梯,向芳姐打过招呼,坐上出租车往B市出发了。

  一路畅通。50分钟之后,出租车驶进了B市海王别墅新邨。

  君昊用指纹打开了别墅区入口保安处的闸门。到了D-1栋大门前,车停了下来。他从车窗内探头望出去,如果没有记错,大门换了颜色:原本是纯黑色,现在换成了絳紫色。

  他下了车,走到大门前。

  大门锁是密码指纹锁。君昊伸出右手,试着把大拇指放在感应板上……没有反应。换了食指,也没有反应。他把手收回去,想了想,在密码盘上输入640714,那是爸爸的生日……还是没有反应。

  门锁已经被重置甚至更换了!不能再尝试,连续三次错误,就会触动警铃。

  君昊往后退到门前的道路中间,抬头环看这座记忆中是他“家”的房子。房子外观基本没有改变,但如果没有记错,窗框的颜色和式样跟以前不一样。所有窗户以及二三楼临街的落地玻璃都贴上了遮光膜。

  难道我记错了?君昊在心里问自己。他抬头看墙上的门牌:“海王别墅新邨D-1栋-程宅”,没有错!

  他绕到房子后面的窄巷围墙边,围墙足有三米高。窄巷里面是房子水电设施的总开关。窄巷是空顶的,围墙上有一道雕花铁门,可容一人通过,铁门常年上锁。君昊伸手从铁门的门框与墙的小夹缝里抠出一把长着铜绿的小钥匙——这是铁门的钥匙。

  君昊小时候偷跑出去踢足球,就是从二楼阳台爬下窄巷,再用这把小钥匙打开窄巷的铁门溜出去的。藏小钥匙的墙缝是妈妈用小锥子给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贯穿墙的两面,非常隐秘,极难被发现。

  因为学习成绩太差,爸爸下了命令:考不到及格,周末只能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复习,不准出去踢球!

  家里设置了防盗监控,如果堂而皇之地经过客厅再从大门走出去,很可能会被爸爸发现,因为他办公室的电脑连接了实时监控。

  妈妈看他在房间里实在闷得慌,就给他想了这个办法。避开大部分监控,减少被爸爸发现的机会。

  上了高中,爸爸见他的成绩实在上不去,开始持半放弃的态度,不再限制他外出参与体育运动了。

  虽然这样,爸爸还是经常骂道:“读书不成,又晾着舒舒服服的豪华生活不去享受!以前家里贫贱我无法逃脱,现在连我的家族兄弟也穿西装踏皮鞋了,我的儿子倒要像我年轻时那样,赤膊到太阳底下做苦力!子不如父,留之何用!”

  这个时候,妈妈一定会反驳回去:“子强于父,留之何用!他不如你,那是他的福分!”

  君昊顺利地入到窄巷,攀墙翻身登上了二楼的阳台。

  附视屋内的前花园。大门右边的围墙下,那棵他读小学时和妈妈一起亲手栽种的石榴树上,结满了乒乓球大小的石榴果。青青绿绿的小果子,让他想起了少年时期,那些有如吃未成熟的石榴果那般苦涩难下的岁月,眉头不禁轻皱……但他又马上告诉自己,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推了推二楼阳台的门,没有上锁。他想:好,那我就不用像贼一样进屋了。

  从二楼阳台进去向右拐,就是君昊与妈妈的房间了。

  虽然从知道大门指纹锁被重置开始,他已确知这个“家”已经改变了!哪知,当他期待着可以进妈妈的房间看一看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让他目瞪口呆!

  妈妈和自己的房间已经被拆除,改为一间硕大的健身房。健身房的墙壁及天花全部喷上黑色,里面摆满各式各样的健身器材。房门旁边的墙上,横排陈列着六把一米余长的短柄大刀,刀身套在刀鞘中。顶上还有六个表情各异的戏曲面具作装饰。

  “你在这里做什么?”背后突然有人说话,语气就如主人质问小偷一般!

  君昊转身,看见昨晚新闻节目里那张“儿子”的脸庞。他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应该是刚沐浴完走出来。

  眼前这张脸比上镜的小一点。额鬓稍窄,眉毛浓密,眉头紧皱;欧式双眼皮,眼睛非常明亮;鹰勾鼻,嘴唇上薄下厚,下巴略宽,正中间有一道凹痕。看样子不过二十五六岁,但法令纹已经非常明显。他向君昊投来严厉的目光。

  “你是程峻涛?”君昊低声问。

  “你是怎样进来的?”

  “爸爸在家吗?”

  “没有我的同意,谁给你开的门?”

  “我妈的房间为什么没有了?”

  “大白天……Nojoking!小五!小五!”

  福妈听见走廊有人说话,走了出来。看见君昊和峻涛两人站在二楼的过道上,惊喜地跑了过来,拉着君昊说:“昊少,你回来啦?”又对峻涛说:“涛少,这是昊少,你哥……”

  “哦……嗯,明白了。福妈,下去沏茶。”峻涛的神情从严厉一下子变为温和。

  高大魁梧的司机小五从一楼快步跑了上来。看见君昊,愣了一下,马上垂下眼睛,低头对峻涛说:“我一直在一楼,没看见……”

  “没事,误会。”峻涛让小五回一楼去。

  峻涛单边嘴角上扬,礼貌地向君昊点了点头,说:“请到一楼客厅坐,我换好衣服就下来。”

  君昊向他微微点了点头,跟着福妈下到一楼,坐到客厅崭新的黛蓝色软皮沙发上。小五在客厅的门廊下,双手交叉垂在身前,站得笔直。

  君昊心想:小五现在是程峻涛的人。

  他环视一楼的环境,与印象中完全两样!所有东西均进行了重新布局,家具全部是新的。他现在所坐沙发的颜色,是爸爸程昶天最讨厌的颜色。他曾说过:“黑中带蓝,是日暮西山的颜色。”所以他从来不会购买这种颜色的车辆、家具或衣服。

  君昊想,这里的一切,都因为这个“弟弟”而改变了。

  福妈沏了一壶加了方糖的菊花茶,微笑着放到君昊面前的茶桌上,说:“昊少,你最爱喝的菊花茶,依旧是加了两颗方糖。”

  “谢谢福妈。”君昊向她点了点头。

  “昊少,你说谢我?”君昊想起来了,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对福妈说“谢”字。他又向福妈微笑着点了点头。福妈俯身靠近君昊的耳边小声说:“虽然长幼有序,但是宾主不同!记住。”她说完,回厨房去了。

  好一句“宾主不同”!君昊明白福妈的意思。他苦笑着低头看茶桌上的菊花茶。泡茶所用的菊花是盛开的“杭白菊”,而爸爸从来只会喝胎菊泡的菊花茶,他嫌盛开的菊花偶尔带有小虫子。他年少在家务农时,曾载种过菊花,对菊花颇有研究。

  “Ifeelbad!让你久等。”峻涛一边说,一边从二楼走下来。

  “Don'tmentionit。”君昊低声说。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会说一点英语,而现在只是条件反射式的礼貌回应。

  “那个……我从美国回来。”峻涛坐到君昊对面的沙发上,背着光。

  “知道。”君昊双眼紧紧盯峻涛。

  “爸爸和我一起生活,在这里。”峻涛的语序有点混乱。

  “看得出。”君昊的目光依然在峻涛身上,没有移开。

  “这……”峻涛耸了耸肩,“这是我的家。”

  君昊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微笑了一下,说:“我回……我来看看爸爸。”

  “爸爸在公司。他回来,我告诉他,你来过。”峻涛微笑着说。他头略抬起,那意态,仿佛是胜利者向入侵者宣示主权。

  君昊干笑着,心想:好一句“你来过”!我不说“我回来”,你却说“你来过”!好!宾主不同,现在你已经是主,而我已经是宾!

  “如果你想去找他,需要预约。”峻涛继续微笑着对君昊说。他像是在提醒一个乞讨的人,乞讨也需要注意礼节。

  “这个,我清楚。”君昊摊开双手,然后双手十指相扣,“但我不会去打扰他的工作。”

  “好的。但你是怎么进来的,今天?”峻涛两次说到关键的话时,都把语序搞乱。

  “警铃没有响,我当然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君昊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隐隐作痛!这是我的家,我还没问你,你竟然先问我是怎么进来的?可我又确实无法从大门进来!

  峻涛对小五说:“小五,让师傅检查大门及各个房间的锁。”峻涛又对君昊说:“因为,所有的门锁都不是旧的,门锁一定是坏了!那个,欢迎你常来。但来之前请和裕叔联系,他会安排人,给你开门。”

  这是逐客令。君昊心想。他向峻涛慢慢点了点头。

  “如果没其他事,我上班去了。我在A市上班,需要送你回去吗?”峻涛说。

  “我不去A市。”君昊说。他想,他是不是知道我在A市?如果是,那爸爸知道吗?你们一直都知道我还在人世吗?怎么一直不来寻找我?

  “那我不送了,那个……Helpyourself!”峻涛下了第二道逐客令。

  君昊当然明白。他站起来,说:“你介意我再问一句吗?”

  “你问。”峻涛也站了起来。

  “二楼健身房,原来的东西,去了哪里?”君昊问。

  “爸爸安排的,我不知道。不好意思。”峻涛摇了摇头说。逆光中,君昊觉得他的那双明亮得像玻璃一样的眼睛,似曾相识,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我先走了,打扰了!”君昊这句“打扰了”恐怕是峻涛最想听见的话。他的表情马上舒展了开来,本来蹙着的眉头也松开了。他向君昊微微躬了躬身,一派绅士风度。

  君昊也躬身还礼。他想,爸爸的好“儿子”,请我走,我就必须得走了!

  峻涛向小五示意,小五马上伸手引路。带着君昊走出客厅,穿过花园,直出大门。

  君昊刚从屋里出来,门就咣的一声关上了。那关门的声音如在梦中砍向他的弯刀,顷刻间在他的心里砍出一道巨大的裂缝!这道裂缝深入灵魂深处,像要宣告:他与父亲的血脉关系已经完全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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