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暗涌】第三章:贫穷的悲情
陈迹2020-08-28 21:238,604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哪里?”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我该去哪里?”

  “你该去寻找你活着的使命!”

  “到哪里去寻找!”

  “在患难里……”

  “阿成,阿成……”

  阿成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正躺在一个四面白色的地方。余海穿着医生袍站在他身边,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我是在梦里还是……”阿成问余海。

  余海笑了笑:“你不是在做梦。这里是医院,是建章爸爸救了你。他的脚本来就有风湿病,正在隔壁房间休息。”

  “哦,我去看看他……”阿成想坐起来,余海把他按回床上,说:“躺着吧!放心,我的同事正在给他做针灸。嫦妈很担心,我已经告诉她你没大碍,让她先回家去了。”

  “那两母女……”

  “她们没事,社区已经派了专人跟进她们的事了……”

  “余海,人事科吴主任让你过去一下。”一位女护士在房门外对余海说。余海拍了拍阿成的肩头,让他好好休息别到处跑。

  余海顺着走廊向人事科的办公室走去。心里忐忑不安的他,已有预感主任将会跟他说什么。

  不出他所料,主任告知他:“医院改制工作进行得不顺利,很多问题也在商讨之中。你的各方面条件是很不错的,问题是现在上面明确,非本地户籍的实习生,暂时不批准留用。如果你确实想留下,可以申请延期实习,待改制工作落实以后,我们再为你争取机会留用。”

  余海听了,心里凉了一大截!他想了想,说:“我回家和家人商量一下,过几天给您回复吧……”

  余海一声不吭地走回急诊部诊室。刚想坐下,听见外面有女人大声说话,他走出诊室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一个富态的中年女人,怀中搂着一个小胖男孩,坐在走廊的候诊凳子上,哭一句骂一句:“这个护士太无能……”

  余海走过去问值班护士:“什么事?”

  “小男孩皮下脂肪太厚,血管又细,所以扎了两次也找不到血管……”

  那女人骂道:“你看我儿子,都哭成什么样子了!你是实习的吧?”

  “阿姨,你先别急……”护士耐心地想向她进行解释。

  那女人没有理会她,伸手拉住余海的袍子说:“医生,请你来给我儿子扎针。”

  余海叹了口气,蹲下来,对那中年女人说:“大姐,我也是实习的……”

  那女人说:“我儿子哭得我的心都碎了……”说着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余海又叹了口气,对护士说:“你才是专业的……算了,我处理完这个再下班吧!”护士微笑了一下,马上去预备了。

  余海戴上手套,给那孩子试着找血管,很快就成功了。中年女人的态度也好转了,她自言自语:“能力高,脾气好,如果我是医院领导,马上给你转正!”

  余海听了这话,心里堵得慌!他一边脱手套,一边低声对护士说:“我刚才被叫去,让我要么延期实习,要么离开……”

  女护士瞪大了眼睛看着余海,说:“那你打算……”

  余海轻轻叹了一声,摇摇头说:“回去跟老爸商量一下再回复。”

  其实以余海的学历和水平,可以选择尝试到其他市区的医院去寻求工作机会。但因为余爸患有糖尿病,余妈已经不在了,余爸需要人来照顾,他也请不起护工,所以余海十分渴望能留在A市人民医院里工作,谁知天不从人愿!

  余海心里暗暗叹道:前程暗晦啊!

  阿成在医院里躺了一天,觉得自己除了有点咳嗽之外,没太大的不舒服,看过建章爸爸之后,第二天下午就自行出院了。

  嫦妈惊魂未定,晚上没有去开档。她早早地做好了晚饭又熬了鸡汤。她给阿成打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放到他的面前,一句话也没说,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也没有动筷子。

  阿成知道气氛不对,也不敢说话,菜也不夹,低头一口气把饭吃光。嫦妈看他把饭吃完,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另外再夹了一个大鸡腿,放到他的面前。

  阿成平时吃得不多,刚吃完一大碗米饭,再来一个鸡腿,还有一碗汤……他想说“饱了”,又不敢说。因为从他从回家开始,嫦妈只跟他说过一句“回来啦。”然后就没跟他说话了。阿成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也就不敢说什么了。

  阿成端起碗把汤喝光,放下汤碗,刚拿起筷子,就开始打嗝了。

  “饱了就别吃了。”嫦妈终于跟他说话了,“回屋里休息。今晚不要出去了。”

  阿成心里明白,嫦妈并不是因为责怪他跳进江里救人而生气不说话。她是害怕!害怕他跳进江里,再也上不来!

  阿成回到房间,擦了擦脸,坐到床边,打开德哥借给他的书来看。看着看着,不觉打起了瞌睡。

  朦胧间去到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书桌面的日程表上放着一支钢笔。这支钢笔的外形跟平常的钢笔没什么区别,就是笔帽顶上加装了一个胶囊形状的容器。容器平时应该是藏在笔帽之内的,这时却有小半截露了出来。容器是空的。

  阿成环顾四周,看见一个男人正捧着东西往外走。阿成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男人穿着浅蓝色长袖衬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马夹,下穿深灰色西裤。从衣料、剪裁、手工来看,这一身衣服是高档定制。

  男人来到餐桌旁,把手中的东西放到餐桌上,转身往厨房走去。

  这时,阿成看清楚了,原来他捧的是盛着西点的碟子,西点旁放着一个白色的胶囊。

  男人抽了两张厨房纸,回到餐桌旁,仔细地把纸交叠铺在餐桌上,再从口袋拿出医用手套和薄膜胶袋放到桌上。

  男人带上手套,把盛着西点的碟子放到纸上,然后把西点旁边的胶囊小心地分拆开来,把胶囊里的白色粉末洒到西点上面。西点上本来就有糖粉,所以胶囊里的东西洒上去之后,完全分辨不出来。

  完成之后,男人把空胶囊放到厨房纸上,把碟子移开,快速地用纸把空胶囊包起来,揉成团,然后脱下手套,连同纸团放进薄膜胶袋中,包起来打了个死结,扔进餐桌下的垃圾桶里,盖上桶盖。

  他转身走到厨房里,用洗洁精洗手,洗了好几遍。

  阿成心想,洗了又洗,他不会是在下毒吧?

  他想看清楚这个男人的脸,但是这个男人的脸却一直在阴影之中,看不清他的五官。这个男人身高约一米八左右,按体态和走路姿态来看,是一个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捧着西点上了二楼。他推开一个房间的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关上。阿成跟在后面,伸手推了推,发现门被锁上了。

  几分钟之后,房间里传来了类似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同时还有摩擦床单的声音……大约三十秒之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捧着西点走出来。西点原封不动。虽然看不见男人的神色,从动作和步速来看,他非常紧张,甚至手也在抖。

  只见他快步回到厨房,把西点连碟子扔进垃圾桶。他连抽了很多张厨房纸,沾了水,走到餐桌旁,反复擦拭餐桌。

  擦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停了下来。他低下头,似乎在想什么。

  他在餐桌旁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厨房纸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里。

  完成这些之后,男人回到放着钢笔的房间里,脱下衬衣、裤子、马夹和鞋袜,用黑色垃圾袋装好。他换上其他衣服,然后拿起装着衣服的垃圾袋回到餐桌旁,把刚才扔下纸团的垃圾桶带垃圾一起提着走出客厅,快步穿过花园推开大门走出屋外。

  阿成一路跟着那个男人,顺道看了这间屋的布局和陈设。屋子很大,别墅花园式设计,花园右边围墙下种了一棵长势茂盛的石榴树,树上开满了石榴花。

  阿成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

  男人把垃圾桶和垃圾袋扔到五十米以外的垃圾收集处,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回屋里。

  阿成跟上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那里想,这个男人像是给某人下毒!他要毒害谁呢?那个被毒害的人现在怎么样呢?被毒害的人和他同住一屋,应该是他的至亲或者配偶之类的……

  他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突然,一把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怒吼:“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成猛地惊跳了一下!睁开眼睛,原来是梦。

  这个梦很清晰!但仔细思量,梦里那个男人究竟长什么样子?除了知道是一个中年男人之外,一点头绪也没有。

  阿成看看手机,是凌晨四点十五分。

  这个梦竟然做了这么长时间!啊,近段时间头痛的次数少了点,可能因为溺水的原因,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摸摸自己,上半身湿透了,于是起来洗了个澡,之后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他就像往常一样,拿出了纸笔,把梦境记下来。

  这个梦和以前所做的梦有分别,就是梦里所处的环境不再是陌生的环境,而像是曾经到过的地方。

  天总是下雨,天气凉了一些。

  清晨六点开始,阿成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实在太难受了。天亮后,他坐公交去看医生。医生说是急性支气管炎,可能是前天溺水所致,给他开了药。

  阿成想顺道就经常发生“惊恐症状”和头痛的问题咨询一下医生,于是他去了心理科门诊。

  与医生谈了好一会,医生让他做了颅脑CT、X光、心电图、心理测试和神经检查等。

  拿到结果后,医生说:“确实有异常的神经症状。按你所陈述的,我推断你曾经遇到过一些重大的精神刺激,导致产生一系列的应激障碍,症状与心碎综合征相似。”

  阿成不大听得懂医生的意思,医生看他“一面问号”似的表情,补充了一句:“心碎综合征是创伤后遗症的一种表现。就是说,你可能遇到过某种与水有关的重大刺激,导致发生恐水症状。另外,你的焦虑症状,也可能是创伤后遗症的其中一种表现。”

  医生这样说,阿成明白了:“那我能康复吗?”

  “现在给你开一些抗焦虑的口服药,必须按时按量服用,服药期间不能喝酒。但如要更好地康复,就需要进行一系列的训练及心理治疗,治疗时间可能较长,也需要相当的费用。至于经常头痛的内科进行头颅磁共振、血管造影等检查,排查其他器质性病变。”

  阿成想:余海在这家医院工作,这万一查出个什么重大疾病,让他知道了,难说也会让嫦妈知道……

  他想了一会,转去了脑专科医院做检查,第二天上午才出结果。

  大半天的折腾,阿成口袋里的钱已经全部用光了。

  他在检验科出来,路过门诊大厅,看见大厅中间摆开了一排桌子,桌子边挂着一条黄色长幅,上面写着:B市人民医院交流团义诊活动。很多人围过去进行咨询。阿成看见人群就害怕,他直接走过,没有围观。

  “程君昊!”一个女人突然从背后拉住他的衣服。她瞪着眼睛,向阿成喊:“程君昊!你别走!”

  阿成想,可能遇上熟人了。他回头看拉他的女人。女人穿着医生袍,脖子上挂着“B市人民医院交流团”的胸牌,胸前的工作证写着“沈琼华主治医生”。她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巴掌大的瓜子脸,眉头紧皱,嘴唇微张,眼睛圆瞪着显得特别大。

  “你好!医生你这……”阿成看了看她拉着自己衣服的手,那女医生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

  阿成对那女医生一点印象也没有。

  女医生说:“我是沈琼华啊!你怎么这样看我?不是不认得我吧?”

  阿成对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笑,说:“确实不认得。”

  “你咋变得这么有礼貌?我啊,沈琼华啊,你为什么说不认得我呢?”

  “沈……沈小姐,请问你确定我是你说的那个人吗?”阿成看着琼华问。

  琼华上下打量着阿成,自言自语:“这五官和身材是‘程君昊’,但说话语调和态度跟他完全两回事!竟然跟我说‘请问’!程君昊会跟我说‘请问’吗?难道是我认错人了?”

  琼华和阿成站在大厅中间的玻璃穹顶下对话,四周的人都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琼华也察觉到旁边的人在看他们,于是她说:“我们到医院餐厅里坐下来聊一下好吗?”阿成点了点头,和她一起走到餐厅里坐下来。

  琼华仔细端详着阿成的脸说:“虽然你两个弟弟是孪生的,但我可没听你爸说过你也是孪生的呀!如果你不是‘程君昊’,那我可真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竟有两个毫无相关却长得如此相像之人!”

  阿成说:“沈小姐,可我对你确实没有任何印象。”阿成本想告诉她自己“失忆”了,但他想在确定对方没有认错人之后再说,免得产生误会。

  “我们订婚了……”琼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订婚?”阿成听了心里怦地跳了一下,“那么说,你和那位程先生应该相处了一段较长的时间,是吧?如果我是他,我怎么会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呢?”阿成问。

  琼华想了想说:“也不是很长时间……”

  阿成笑了:“相识不长,就订婚?这不合逻辑!”

  琼华也笑了:“那是父辈安排的。”

  阿成惊奇地说:“现在还有包办婚姻这事?你们家是什么人?”

  琼华忽然想到,自己在没有完全确认他就是“程君昊”之前,一下子说这些,不太合适。她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是什么人,强势一点罢了!”

  阿成看出她有所隐瞒,笑了笑说:“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认错了也不奇怪!或者我们另约一个时间,进行一些相关的核查或者检查,以确认我的身份,好吗?”

  琼华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也不能确认自己的身份吗?”

  阿成想了想说:“我的意思是,为避免产生误会,我们去验证一下。”

  “哦,也对!那请问你如何称呼?”琼华问。

  “我叫阿成。”阿成微笑着回答。

  “连眼神也不一样!那可恶的家伙可从来没对我这样微笑过……请问你来这医院是看病吗?我有相熟的医生在这医院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琼华关切地问。

  阿成笑了笑:“没什么,做个普通检查罢了!”

  琼华问:“有什么不舒服吗?”

  阿成说:“没什么,不劳烦,谢啦!”阿成说着站了起来。

  琼华看他想要走的样子,连忙拿了张纸条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递给他:“请问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阿成给她写了自己的电话。琼华马上把阿成给的纸条放进自己的手机壳里。“请问你可以告诉我,你住哪里吗?”

  阿成想,反正我一无所有,告诉她也无妨:“我住在本市海旁路,绿道那里。”

  “我会尽快与你联系!”琼华说。

  阿成礼貌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阿成走后,琼华想:除了外壳是“程君昊”之外,其他完全是两回事啊!她打电话:“爸,我看见君昊了。嗯,回来详细说。”

  琼华把手机放进医生袍的口袋里。谁知遇到小偷,手机被扒窃了。她发现手机被偷了,很抓狂!但她很快记起,阿成说自己住在“海旁路”!

  第二天,阿成到医院取检查结果。

  检查结果为:后脑曾受创的部位,发现左侧大脑前动脉局部呈腹样膨大,大小约0.2cmX0.3cm。

  医生解释说:“初步看应该是脑血管瘤。不排除先天畸形或外伤所致。血管瘤压迫刺激脑膜、血管及神经,出现头痛等症状。现时可能症状还不明显,血管瘤逐渐膨大,症状就会越来越明显了。随着时间推移,血管瘤可能会持续长大甚至破裂。”

  “这……发展下去会怎样?”阿成倒吸了一口冷气问。

  医生说:“前期会有发作性头痛,视力模糊或一过性发黑,喷射性呕吐等多种表现,再晚点会出现水肿,动眼神经麻痹,面部疼痛,面瘫,幻听幻觉,脑萎缩,智力减退,精神不正常,昏迷及肢体瘫痪,甚至危及生命。”

  阿成听着听着不禁手脚发冷:“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治疗任由其恶化的话,我会变残疾甚至死亡,是吗?”

  医生说:“可能性极高。你要知道,血管瘤不会自己消退。所以我建议你尽快治疗。”医生看见阿成一脸茫然,停了停接着说:“按治疗方式的不同,费用大概从几万到十几二十万不等。这费用你能否承担?”

  阿成垂下眼皮,轻轻摇了摇头。

  医生叹了口气,说:“你有购买相关的医疗保障吗?”

  阿成又摇了摇头。

  “我现在给你开些药,但药物只能暂时缓解部分症状,治标不治本。血管瘤还是会不断增大。所以我建议你尽快选择微创手术切除。”医生耐心地说,“你平时生活要避免冲风冒雨,尽量保持良好心态,避免情绪激动;更要注意作息时间,避免过度运动或者过劳,以免突发性恶化。记得定期来检查,一发现异常情况,马上就医!你还那么年轻,尽快想想办法吧!不要延误治疗时机。”

  阿成取了药,缓缓地走在医院走廊通道上。

  身边来来往往的病人,有瘸腿的,有瞎眼的,也有一脸愁惨,低头垂泪的……

  阿成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想到这里,阿成苦笑了起来。

  走廊尽头有一排长凳,阿成走过去,默默地坐下。

  一对农民装束的老年夫妇互相搀扶着从阿成面前经过。

  阿婆边走边对他的丈夫说:“老头啊,这病我不治了!牛不能卖!那个男人跟他的拍档鬼鬼祟祟地说,我们家的牛养得不够壮,回去得灌一个晚上水……你不是说,跟人家谈好了拉去做耕牛的吗?他这么说,意思分明就是要拿去宰了!牛是我接生养大的,它认主啊,每次见我也‘呜呜’地跟我打招呼,出去犁田从来不踩踏作物……你说卖掉它,它哭了,你看见了吗?”

  老伯说:“看见了……几十年夫妻,现在你病了,别说一头牛,就算把房子卖了,我也要把你治好……”

  阿婆使劲摇头说:“你刚才也听见医生说了,治我这病得花很多钱!卖一头牛能得多少钱?卖牛的钱用完了,就去卖屋吗?!村里报销也报不了多少!儿女都各顾各去了,三五七年也不回来一趟!难说哪天你把能卖的都卖光了,我这病治不好,人也去了……你一人住在茅棚里,冷死、饿死了也没人知道……”

  老伯说:“别想得那么绝……”

  阿婆说:“就是不想把自个儿赶上绝路啊!我们俩不如回去按原样安安静静地过,能过几天就几天吧!”

  听了那对老年夫妇的对话,阿成心里特别难过。

  他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主动找昨天那个女医生……

  他又摇摇头,笑自己幼稚!

  他想,如果我就是昨天那个女医生说的“程君昊”就好了!昨天她说会找我,却一直没有电话打来,估计她已经弄明白是误认了。我还主动找人,恐怕人家会误以为我是骗子!一夜变富有始终还是梦,来自于幻想,消逝于现实……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能过几天就几天吧!”

  贫穷并不代表悲情。但这个时候,阿成心里却反复叨念着一句:贫穷的悲情……

  他坐在那里呆了大半天才离开医院。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事,所以一回到屋里,就把检查报告用文件袋装好并封了口,藏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最里面,又把药放在第一层柜子的最里面。外面放了纸巾等物品遮挡。

  正值春雨时节,阿成所住的那所房子,由于屋顶开裂,不停漏水。屋主通知嫦妈,下月将对房屋进行修缮,让阿成尽快搬出。阿成说不想离嫦妈太远,但这前后左右已经没有空房了,有也得去到两个巷口以外。

  芳姐因下江救人的事对阿成有了很大改观。

  她对德哥说:“德哥,店外小花圃那道铁梯上去是玻璃房小阁楼。我曾上去看过,建得挺不错的。可就是通风做得不好,到了夏天,会非常闷热。阿成他不是说不想离嫦妈太远吗?你有办法改造一下小阁楼,让他住上去吗?”

  德哥和芳姐上小阁楼看环境。德哥说:“我有办法把北边的玻璃改为推拉窗,与东边的门口产生对流,空气质量会好很多。”

  芳姐说:“可是,我就是担心阿成背景复杂……”

  德哥说:“芳,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要相信,世界上好人比坏人多!既然你已经想好了,就定了吧。你现在过去跟阿成说,看他愿意不?我量好尺寸,打电话给师傅定制,今天下午下班后,我就开始过来改造,估计两天可以做好了!”

  芳姐想了想,笑了笑,找嫦妈和阿成说去了。嫦妈觉得芳姐的主意很好,阿成自然非常乐意,因为雅樾就住在阁楼下面。几个人谈好了,阿成马上着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知道要搬走,早就把检查结果用黑胶袋装好,放进行李袋的最里层;药也塞进随身的小背包的夹层里了。

  德哥手艺很好,只用了一天半就把阁楼改造好了,还装了排风扇。

  芳姐看了看阿成整理出来的东西,回去跟德哥说:“早知道那孩子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我就提前买些家具先放进去,免得他住进去空荡荡的。”

  德哥说:“现在去买也不迟呀。我送给他就是了。”

  知道阿成要搬到自家阁楼,雅樾很雀跃,她专门请假回来。听见德哥说要送东西给自己,阿成本想推辞,芳姐装出一个强词夺理的样子,单手叉腰说:“我不管!那是我的地方,德哥这礼物我是收定了!莫非你嫌弃不成?”

  阿成被她的话吓着了,马上说:“不不是这意思!”

  雅樾连忙护着阿成说:“妈,你这个横蛮的模样,留着去唬包包吧!”

  德哥哈哈地笑了,说:“芳,你这演技不灵了!出发吧!去家私城!”

  于是,几个人就坐公交出发了。嫦妈看炉火,没有同去。

  阿成对雅樾言听计从,她说哪件东西好,他从无异议。大家选中了一张简约的灰色套装单人床和几件小家具,合起来三千多元。德哥很乐意地去付款。

  阿成偷偷拉过雅樾说:“不好意思让德叔花那么多钱!不如少要两件东西……”

  芳姐转过头来看见两个人又在咬耳朵,故意清了一下喉咙,两人马上分开,装作没事一样。

  “芳,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德哥一把拉过芳姐。

  芳姐看了雅樾一眼,捂嘴说:“你没看见吗?雅樾说一,阿成就绝不说二,比包包还要顺服呢!他们……”

  德哥一把搂过芳姐:“那你是想他们打架是吗?来吧!那家的老板是知名的木雕师,我的老朋友,我前阵子定做了一个手工精雕首饰盒,预备送你的,我带你去看看进度……”

  自从余海被医院人事科约谈,他的心里就压着千斤重担。医院那边在催他回复。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门口,看见余爸正摇着扇子坐在江边和邻居聊天,他实在不忍心打扰他,所以就自个儿回屋里去了。

  他心里非常压抑。余爸当年受余妈去世的事影响,在街头与人醉酒打架,伤了人,有了犯罪记录,所以积分入户一事被搁置。谁知现在医院要求有本地户籍才能留用!现在最快的办法,就是以余海的名字在本地购买房产,但余妈生病期间几乎花光了余爸所有的积蓄,现在他们根本没有能力……

  慢慢地,余海心里的想法,起了变化!

  他坐着想了两个小时,接通了跟他说过给他介绍“资源”的师兄的电话……

  过了不久,那“师兄”果然给余海把入户本地的事办好了。具体详情余海没有细问。对方跟他说,户籍的事是合理合法地办妥的,但也在他身上投入了“资源”,希望“以后合作愉快”。这话的意思,他自然懂得。

  余海事实很优秀,不久就被调到内科工作,科主任十分看重他,预备主力培养他。

  在他以为可以从此平步青云的时候,“师兄”让他通过给病人开具处方获取药品回扣。他开始不愿意,后来“师兄”直截了当地跟他说:我们已经达成合作关系了!明知道违法,余海无奈只好照办!

  很快,他就给余爸请了个专业看护。大家都觉得他熬出头了,内里的事情只有他自己心中最清楚。

  夜深人静,他常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他后悔自己当时头脑发昏,踩进了所谓“资源”的泥坑里!虽然“师兄”跟他说了很多次,他现在做的事,全无风险,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都是托辞!

  现在自己做的事,背离了自己“救死扶伤”的初心!

  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有预感:“师兄”日后让他做的事,会越来越复杂!一步错,步步错!

  想着想着,他狠狠地拍自己的头!他恨不得有一台时光机器,让他回到踩入泥坑之前!不入泥坑,生活可能会受到影响,但起码不会像现在,每天承受着良心的谴责!

  他甚至有时会梦见自己双手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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