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滂流】第五章:恍惚走过的街角
陈迹2020-09-05 01:415,344

  窄巷的小钥匙没有用处了。

  君昊走到街边的花坛旁,把小钥匙深埋在花坛的泥土中……

  手在拨泥覆盖土洞,眼中的泪夺眶而出,滴落在花坛的草叶上。

  他想:昨晚新闻里面爸爸称赞程峻涛的话,那眼神,那笑容……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离家两年,朝思暮想要回家……谁知却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弟弟”“请”了出去!这两年一直渴求寻回的“身份”就是这个被遗弃、替代、拆除的“身份”吗?那我为什么要记起来?我为什么要回去?是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还没有记起来呢?

  埋好钥匙,他痴痴地站在花坛边,觉得很无助!更恨自己自取其辱!

  突然,他猛地弯下腰,快速地扒开土洞,把小钥匙翻了出来,握在手心里!

  爸爸不在家,要赶我走,也轮不到他!

  这刻,海王别墅这个骄傲自负的“程君昊”正式回来了!和海旁路老街那个自卑拘谨的“阿成”共存在他的身体里。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无比陌生!不是“程君昊”,也不是“阿成”!而是站在他们身边观看他们这出“狗血剧”的观众!

  他仿佛听见那位“人间的编剧”在他耳边用非男非女、如魔如鬼的声音,向他得意地宣告:前面的剧情有多平淡,往后的剧情就有多诞谬!

  君昊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扣上口袋的纽扣。

  他缓缓地走在别墅区的商业街上。这里的一切似乎没有改变。

  他人在那里走,心中装满了烟尘,一片混沌。眼前的一切何其熟悉,他却像迷路的小孩,认不出自己该走的方向!

  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下起鹅毛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竟全然不知。

  忘记了恍惚走过的街角,忘记了恍惚穿过的路口……

  又冷又累,脚步虚浮,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坐到公交站台的候车位上,抬起头,懊丧地望着站台荫棚外灰蓝色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他走出“海王别墅新邨D-1栋”的大门开始,一辆银色的MS一直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

  君昊回到A市海旁路,在芳姐的小店外下了车。

  芳姐正在柜台边削土豆皮,看见他回来了,便问:“你出去有带雨具吗?这一整天去哪里了呀?吃东西了吗?我现在炒个土豆丝给你吃,加五花肉是吗?就记得你说爱吃五花肉!”

  君昊怔怔地站在小店门口看着芳姐,心里空洞漆黑。

  “嘿!外面下雨呢,站在那里干嘛呢?快上去洗个脸,换件衣服,待会儿做好了,我喊你下来!”芳姐说。

  “我不饿,不吃了,我很累,想睡觉。”君昊低声说。说完,低头转身登上铁梯往阁楼去了。

  “哎哟,怎么好像打败仗似的,有气无力!快去睡会儿吧,晚饭的时候我让雅樾叫你!”芳姐想:一听见雅樾叫他,他就会马上打起精神来了!

  包包在里面听见君昊的声音,向外面叫了两声。芳姐对它说:“你大佬还没回来。你大佬的老弟说累,你就别叫他了。让他休息好了,自然会带你出去玩!”

  回到阁楼,君昊觉得自己有点神志不清。摸摸自己,额头烫得厉害。他连水也没倒,干吞了雅樾买给他备用的感冒药。没有换衣服,直接躺床上了。

  顶着痛苦、迷茫的心情在街上流了一天,他已经很累了!

  躺下不久,有人来敲门。君昊起来把门打开,马上认出来人是堂叔程裕,也就是爸爸的司机兼秘书。

  “叔!”君昊礼貌地向他打招呼。

  “昊,你爸来了。”程裕向后望了望,侧身让出通道。

  程昶天猛吸了两口烟,往楼下扔掉手里的烟头,快步走了进来。

  君昊条件反射马上向后退了两步。

  “爸爸,请……请坐。”君昊垂着眼皮不敢看程昶天的脸,就像“天威不可直视”。

  “这地方,连脚都没地方放,何谈安坐?”程昶天环视了四周一遍,低声说。

  君昊不敢多言,只等训话。他也无法解释,一别两年,自己为什么依然如此惧怕爸爸。

  “涛告诉我你回家了。司机跟着你回来,把定位发给我,我就来了。”爸爸理所当然地说。

  君昊问:“您……一直都知道我还活着,是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而复得,焉知非祸?”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文件袋,放到书桌上。

  “这里面是你的护照、驾驶证以及汽车钥匙,还有你的银行卡。与程裕联系,他会协助你把该办的证件补办回来。他一直都有对你的车进行保养,车停在锦城的地下停车场。”

  “妈妈的房间……”

  “连同你的房间,装修的时候全拆了。不想睹物思人!”

  “妈妈的东西,真的全部送人了吗?”

  “她的东西,能送的全送出去了。送不出去的,全让垃圾车拉走了!你的东西,有些放在我房间的衣柜里,收不起的,也让垃圾车拉走了!”

  君昊很委屈。他很想再问一次:“您一直都知道我还活着吗?”但他知道,问一次不回答,再问十次也同样不会回答。这就是爸爸程昶天。

  “唉!这两年,所有的东西都改换一新。我过了两年父慈子孝的安乐日子。我打算把事业逐步交给峻涛,然后退休,好好享受余下的人生。你今天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进入了紧张状态!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被痛苦折磨的日子了。所以我来的目的,就是想跟你说:以后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就不要再回家了。回去也先和程裕联系,让他安排一下。”

  “您……您是想说,和我断绝关系?”

  “说法不同吧!”程昶天苦笑着说:“我希望,我们立刻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当中。当天,我留了生路给你,希望今天,我们也互留生路。”

  “我不明白……”

  “不用明白!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如果我跟你说:因为你长得太像你妈,你妈是我心中最痛的那块,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你妈,无法平静!所以我不想面对你!你可以接受这个理由吗?”

  “我……还能选择吗?”

  “事到如今,我也无法选择!我再说一次,我们互留生路!各自安好!”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入侵你们的生活了。”

  “卡里存了足够的钱,可以让你改善生活和做些小生意,算是给你分家的费用,希望你能知道进退。”

  “我不是无赖之徒。可您真的不想知道这两年我过得怎样?”

  “过去的让它过去,知道了也无法改变。我既想维护自己,也想维护儿子,请你体谅!”

  君昊低头不语。

  程裕给君昊递上了自己的卡片。程昶天转身走出房门。

  君昊想起了芳姐,吓得他马上冲到房门口向下张望。

  正到饭点,芳姐在厨房里忙着。且天色已暗,店外没有路灯,基本看不清路人的面貌。雅樾应该已经回来了,包包被拴在下面的楼梯口,看到陌生人从阁楼里走出来,马上冲着来人吼叫。

  君昊担心包包会把芳姐或雅樾吸引出来,马上飞跑下去,蹲下抱住包包。包包低吼着向后退,让出一条路。程昶天和程裕快速通过,上车走了。

  爸爸走后,君昊解开包包的牵引绳,和包包一起上到阁楼。他担心包包需要去大小便,所以没有关门。

  走到床边,他像木头一样站着,眼前漆黑一片,就如置身梦中的旷野。可是,头突然痛了起来,让他确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置身梦中!

  又有一种发自骨髓的冷痛,从四肢慢慢向胸口、头顶蔓延。渐渐,连呼吸也困难了起来。他无力地跌坐在床上,身体一软躺了下去。

  包包安静地爬在君昊的床前。

  君昊感觉胸口似被巨物重压,又被千万只蚂蚁爬在头上,被绳子捆住身体,五脏六腑被外力压迫,气也快透不过来了!从未如此难受过!

  他想起了桌上的文件袋,想起了爸爸说给他的卡里存了钱,又想到雅樾说想开西饼店……于是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走到书桌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厚厚的《容斋随笔》。

  这书里夹着他从雅樾头发上拿下来的花瓣。

  书一上手,就自然地翻到夹着花瓣的地方。花瓣已经干透,失去了原来的娇嫩,变成半透明的灰黄色。君昊不敢触碰它,因为那是他最美好的回忆,他怕这回忆一碰即碎!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页翻过去,将文件袋夹到另外的书页里面,然后把书放回原位。

  他扶着书桌站了一会儿。实在太难受了!他想起了吃药。

  他拉开抽屉想拿医生开的止痛药出来。可是几种药的药瓶很相似,没开灯,看不清瓶上的标签。打开其中一瓶,把药倒出来,粉色的,这是XX,不是这药。

  他随手把药瓶放到桌面上,手一颤,药瓶倾侧,药丸洒了出来。

  他又把另一个瓶子拿了出来,用手接着倒出来一看,白色的,这次拿对了。他把药丸放进嘴里,药瓶放到桌面上。

  这时,他想起自己昨晚没有吃药,于是又从桌面拿了两颗XX放进嘴里。

  “做这丁点事,也这么糟糕!难怪人家把你扔掉!一无是处!垃圾!”君昊自言自语。

  他本想收拾桌面上倾洒出来的XX,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唉!不理了!

  他扶着桌子回到床边。突然双脚一软,跪倒在床边的地面上,双膝又酸又痛,索性挨着床沿不起来了。

  包包过来用鼻子嗅他,又用舌头舔他的耳朵。他摸了摸包包的头,低声说:“包包,你臭了!你大佬近来忙得很,没时间理你。等我好了,我给你洗澡……”

  包包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嗯嗯嗯”地撩他说话。

  “你想说什么?你是担心我会死掉吗?放心,我强壮得很呢……我爸才不担心这个呢……以前以为,他恨铁不成钢,才把我送到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去读我完全没兴趣的学科……想不到他原来这么讨厌我……人不如狗啊!我活着,真对别人的生活造成那么大的影响吗?”

  他不禁悲从中来,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一手抓住床单,一手拍自己的头,骂自己:“死笨蛋!你干嘛要回去?自讨没趣!你不在了,也没人会想念你……”

  空腹服药,药很快生效。君昊坐在地面上靠着床沿睡着了,眼角还挂着眼泪。

  建章订购的新车到了,他在车行提了车,兴冲冲地开过来想找君昊和雅樾出去兜风。

  芳姐正在做晚饭,雅樾正在洗澡。芳姐让他尝尝食品柜里刚做好的花枝鱼蛋。建章随手拿了一串,预备上阁楼去找君昊。

  芳姐说:“他乘车出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耷拉着脸,像是没睡醒似的,愣站在外头淋雨。我说炒个土豆丝给他吃,他说不吃,想睡觉!”

  “他今天去哪儿了?”建章问。

  “不知道,他没说。你上去看看他。”芳姐一边炒菜一边说。

  建章想:乘车出去?还去了一整天?莫非……

  建章顺着铁梯往阁楼走上去,发现门没有锁,里面没有灯光。他推开房门,打开灯,看见君昊坐在床边的地面上,头斜枕在床沿,闭着眼睛。包包站在他身边,不停地用鼻子顶他的手。

  建章快步冲上前去,看见桌面上放着两个药瓶,其中一个药瓶倾倒,瓶里的粉色小药丸撒了出来。

  他的心头顿时一紧!拿起其中一个药瓶一看:“XX”!他大叫了一声:“坏了!”

  虽然平时办案也会遇到这种场面,但万万想不到这种事竟然发生在自己的好朋友身上!他的心紧张得快要蹦出来了!

  建章扶起君昊的头,看见他眉头紧皱,眼角有泪痕。

  “傻子,人生何其美好啊……”

  他拍了拍君昊的脸,君昊微微睁开眼睛,马上又闭上了。

  他一个转身把君昊背了起来,急忙跑下阁楼,边走边喊芳姐,芳姐出来见这情景,连忙问:

  “这……这发生什么事啊?”

  建章说:“我也想知道啊!我马上送他到医院……”

  芳姐目瞪口呆地站在小店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建章把君昊放到小车副驾座位上,扣上安全带,自言自语:“平时看到脑浆迸裂、腐烂发臭的死尸我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怎么现在,现在我连门牙也在打颤……”

  建章坐上司机位,关上车门,看了看脸无人色的君昊,说:“新车落地第一天……你就给我一个意外惊喜……”

  到了医院,君昊被送进急救室。建章告诉医生,不清楚他吃了多少药,反正其中有“XX”。

  医生马上进行抢救。雅樾和芳姐随后赶到,余海刚给病人做完手术,也走了过来。

  雅樾问建章:“发生了什么事?”

  建章说:“我推开门就看见他晕倒在床边了!拍也拍不醒……等他出来,我好好审问他!”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君昊被护士推了出来。

  又洗胃又检查,一翻折腾,他已经清醒了。建章他们一下子围了上去。

  君昊指着建章,低声说:“被你……”

  建章看见他平安出来了,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说:“先别说话,休息好了慢慢说啊……”

  君昊看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心想:我这个人,除了给别人添麻烦之外,还有什么长处呢?

  雅樾和芳姐回去给君昊做吃的和拿替换的衣物。

  君昊躺在病床上。建章坐在床边,没有玩手机,没有说话,一面严肃地看着他。君昊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小声说:“你……吃饭了吗?”

  “看见你我已经饱了!”

  “我现在很难看吗?”

  “不!依旧让我‘神魂颠倒’!”

  “大男人,别用这个词呢……”

  “不!这个词形容我刚才的心情,最合适不过了!”

  君昊知道建章心里憋着气,说:“让你担心了,不好意思!但我真的不是……”

  建章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挺过去了,就别提了!”

  君昊长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感冒加上一次过吃太多种药而已……”

  建章又打断他的话,说:“对!还一次过吃太多饭!一次过吃太多猪肉!一次过喝太多汽水!结果撑得不支倒地!是吗?凡事过了就会出问题!”

  君昊说:“是!过了,缺了,都会出问题……”

  “你今天回家了,是吗?”建章问。

  君昊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哪有家……”

  “你记起了自己的家在哪里,你回去了,是吗?还碰了一鼻子灰,是吗?”

  “神探!料事如神!”他苦笑着,低声说:“那里早就不属于我的了……”

  “不属于你就不要回去呗!天下之大,何愁没有藏身之所?你这两年不也过得很好吗?”

  “如果早知道这样,我就什么也不要记起了!”

  “那就记住好的!不能折磨自己,伤害自己!”

  君昊又长叹了一口气,说:“建章,说了一大堆,你还是听不进我的话!我没有自杀,自杀要下地狱的……”

  建章马上捂住他的嘴,说:“我信了,你不要激动!一激动就会做错事!”

  君昊几乎给他气晕,拨开他的手,说:“好吧!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头晕,睡觉!”说着转过身去背着建章。

  建章摇摇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要是我能有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就分分秒秒把自己当宝贝一样疼着、爱着,我才不会像你这样伤害自己……”

  君昊“嗖”的一下把被子扯上去盖住头。

  建章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屁股,说:“哎,发火了?”

  君昊在被窝里说:“是!火爆了!”

  “哎,难怪他们说你变了!以前的你是不会发火的!”

  “我本来就是这样!别人不要的东西!垃圾!”

  建章叹了口气,坐下来,拿出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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