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颜晴早早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今天怎么说也算是个大日子,天还没亮,颜晴便已经有些睡不踏实。
辗转反侧之下,颜晴干脆起了身。
相比较于江锦辞,原主倒还是有几件拿得出手的衣裳,颜晴在橱柜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件桃红的裙踞上了身,颜色亮眼,最衬肤色,甚好。
她坐在梳妆镜前,仔细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
按照惯例,这参加“前男友”的订婚仪式,她怎么说也应该画上一个bling bling的女王妆大杀四方,但可惜原主留在妆匣里的东西委实不多。
颜晴搜搜刮刮了半天,只找出一段用得仅剩下半截的炭笔,和一盒看起来便不大高档的口脂。
颜晴托腮坐在铜镜前仔细一番思索,最后还是打算做一番努力和尝试。
虽然用着不怎么顺手,她还是努力炭笔画出柔柔的眉峰和略显无辜的眼线,指腹轻轻刮蹭间开始往脸上和鼻梁两侧淡淡涂抹起了阴影,而颜色还算过得去的口脂则被她用作了腮红和眼影。
颜晴手随心动,没一会儿功夫便画出了一张纯欲无害的小白花妆容。
她缓缓起身,满意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桃粉的衣裳衬得这个妆容愈发清丽,端的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颜晴觉得——
自己这手艺完全能够在大梁当个美妆博主。
正想着呢,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下一刻,房门被敲响,江锦辞清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刻钟后出门了。”
一刻钟?
颜晴轻声哼了哼,当即往门口小步跑了过去,得意地说,“要什么一刻钟?我现在就可以走。”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房门大开。
江锦辞的手还保持着叩门的动作。
他有些错愕地抬头,在看到门内站着的颜晴时,甚至有点儿恍惚的怔愣——
不知道是因为惊诧于她竟然已经起身等着自己,还是因为她此刻看起来与往常如此不同。
江锦辞不过只看了一眼,便急忙挪开了目光,“那就现在走吧。”
话音落下,江锦辞也不看门内的颜晴,当即踱着步往院中走了过去。
颜晴不知他此刻的心思,正如她不晓得他那被宽大衣袖遮挡着的手此刻竟不知为何,有点儿无措地握成了拳头。
***
颜晴跟在江锦辞的身后离开。
一路无言,半炷香后,他们二人准时出现在了将军府的门口。
江锦辞举头看着面前熟悉却有陌生的将军府大门,脸色从方才的平静无波,慢慢变得有些沉郁起来。
他看着门匾上那挥斥方遒的三个大字,目光深深。
颜晴站在他的身后,将江锦辞的状态看在眼中。
这地方虽是他名义上的家,却从来没有给江锦辞带来过半点儿温馨美好的记忆。
颜晴想到这里,鼓励的般在江锦辞的胳膊上拍了拍,“他们欠你的,我们都会拿回来。”
江锦辞有些怔愣地转头看她。
颜晴目光中的自信与笃定,让他又一次产生了一如刚刚在房间门口见她时的晕眩之感。
江锦辞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颜晴可不知他心里的复杂,看到将军府的大门由门房缓缓推开,她浅笑着越过身边的江锦辞,径直大步迎了上去。
她每一步踏得都极为坚定,仿佛能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安定感。
江锦辞看着颜晴的背影,眼中藏着的情绪怕是他自个儿也说不太清。
江锦辞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沉郁,抿了抿唇,踱步跟在颜晴的身后,走进了这座让他厌恶的府邸。
相比较于江锦辞复杂的情绪,颜晴却显得要自在许多。
对于自己而言,这将军府便像是个从来没有被开发过的地图。
她跟在领路的门房后面,兴致十足地打量着将军府内的陈设。
颜晴甫一进门,就被眼前盘旋的一条气势宏伟的长龙给唬得够呛,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是一条曲折蜿蜒的长廊。
这将军府不是完全的平地,而是层层叠嶂,因此远远看来颇有层次。
而为何颜晴能看作是长龙,除了因为地形起伏,更是因为其间坐落的长亭。
这长亭的造型瑰丽,远远看去便像是龙头,而那弯弯曲曲,不知去向的长廊便是龙身,蜿蜒迤逦,气势惊人,怎叫人不看花了眼!
而除了亭台楼阁,最让人心折的是将军府内的布局。
为了使景物相得益彰,亭台轩榭的布局极为精妙,假山与池沼的配合,花草与树木的映衬,近景与远景的层次辉映,既有江南山水的雅致秀丽,又有北方园林的磅礴大气,一花一草,一亭一院,无不做到精妙绝伦的境地。
走在其中,便好像置身在图画之中,恢弘华丽,无处不精巧,无处有缺憾。
颜晴看得是目不暇接。
这将军府果真是家大业大,就这气派的府邸,别说是将相府邸,便说是皇家园林她也相信。
门房领着江锦辞和颜晴穿过一片枝繁叶茂的花圃,将他们带到了一进院的蹴鞠园中。
刚一跨过石拱门,颜晴就听到院中传来的阵阵悠扬清婉的唱腔。
透过层层叠叠的梢头,颜晴看到了支在蹴鞠院中央的大戏台。
戏台上锣鼓喧天,戏台下也是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颜晴目光仔细在那为首一排的人物上扫过,除了刘鸢儿之外,其余几张都还是生面孔。
“刘鸢儿身边坐着的男人,便是二房的江从岚。”颜晴被身边的江锦辞提醒,顺势看向了正中坐着的模样周正的男人。
江从岚约摸三十多岁的年纪,脸型颇为方正,眉目宽大有慈蔼之相,身上并无凌冽的杀伐之气,倒是有点儿翰林书生的老成之态。
“坐在江从岚身边的男人便是工部侍郎,顺下便是侍郎夫人。”江锦辞继续在她耳边轻声提醒着。
颜晴一一将这些人的名头与容貌对上了号。
而与此同时,等在一边的丫鬟云云迎了上来,将他们请到了第四排的边角位置,“二位在这等着,我去想夫人请示。”
云云说着,朝左右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后,转身往刘鸢儿的身边走了过去。
颜晴任他通禀,目光仍旧放在前面的坐席上继续打量。
这第一排的主位坐的是工部侍郎与刘鸢儿一家,这第二排自然坐的是将军府其他的亲眷——
值得一提的是坐在二排角落里的老太。
颜晴仔细打量了一眼这老妪,只见她两鬓爬满了霜白,目光仿佛没有聚焦一般左顾右盼,两侧有几名奴仆面目严肃地盯看着——于其说是照顾,倒不如是看管监视。
毕竟,这些奴仆脸上的表情可不见有半分敬重。
颜晴心中有数,猜想这老妪便是江家的老太太。
最后看了一遍位置上的众人,颜晴满意地看向了身边的江锦辞,“看来——人都已经到齐了?”
这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兴奋之色。
而与此同时,云云也走到了刘鸢儿的身边。
庭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江锦辞和颜晴的存在,刘鸢儿也是得到了通报后才注意到了他们。
顺着云云的指认,刘鸢儿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的两人。
她眼底隐隐透出几分不耐烦,吩咐道,“随便把他们塞到哪个不起眼的地儿,别窜出来碍眼就好。”
“是。”云云领命退下,走回到江锦辞二人身边。
“二位——”云云虽是一个奴仆,但这声调可完全说不上客气,甚至还带着几分鄙夷的颐气指使,“就在这儿坐下吧。”
江锦辞显然是已经习惯了下人们的这番态度,面上并没有什么窘迫之色。
他没有坐下,对那门房朝着江老太的方向托了托手,“我想去给祖母祝祝寿。”
“你?”云云目光隐有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江锦辞,然后摇头,“今日可是将军府的大事,怎能让你跑到前排去惊扰了贵人?”
“二位若是识相,还是在这里安份坐下,要不然,到时候被下面的人请出去,面上可就不好看了。”说到这里,云云口气难免重了一些。
江锦辞和颜晴闻言对视了一眼,心里大抵有了数。
看来,这刘鸢儿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不让他们露面。
两人知道这会儿可不宜硬碰硬,颜晴状似明事理地上前拉了拉江锦辞的手,“祝寿也不急于一时,我们先坐着听听戏,等叔母忙完了,自是会给我们安排的。”
颜晴说着,连忙将江锦辞拉回了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当然,这期间还不忘朝云云比了个“我来摆定”的眼神,看得云云心里又不禁好一阵鄙夷——
这商女真是蠢得离谱!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左一口叔母右一个叔母地套着近乎,真以为这将军府光靠她几声讨好就能进来?
做她的春秋白日梦吧!
云云嗤之以鼻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走到一边看管起了两人。
颜晴把江锦辞拉回到了椅子上,小声说道,“不急这一时半刻,坐一会儿再想办法。”
江锦辞自然不着急。
刚刚之所以那么询问,其实不过是想试一下刘鸢儿的态度。
颜晴见他淡然的表情,便知两人想法一致,于是便重新坐在椅子上观察起了将军府的众人。
看得出来江老太的疯病要比自己之前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她左手没有频率地在空中抽搐着,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嘴里不知道在振振有词说着些什么,不时会有垂涎从嘴角留下。
几日不见的江沐风今日倒是穿得人模狗样,风采飞扬地坐在第二排,只不过他的心神显然没有放在戏台之上,而是半个身子倾到前方,跟刘鸢儿一道左一句右一句地哄着那未来丈母娘眉开眼笑。
虽然隔得远,颜晴辨不清这母子俩到底说了些什么。
可从那讨好的表情来看,便也知是些千篇一律的奉承话。
而第一排除了他们三人有说有笑,江从岚与那工部侍郎也是有来有往,在推杯换盏之间,江从岚眉眼来去地似乎已有了不为人知的计较。
颜晴坐在第四排,看着众人各有各的苟且,仿佛是跳脱在剧情之外,看着这一副芸芸众生相。
所有人的心思似乎都在左右邻里,根本没有人在认真听戏看戏。
而就在颜晴打量的同时,江锦辞的目光淡然地从众人身上收回。
他眼里还有着未散的轻嘲,“我有个主意。”
江锦辞说话的时候,目光瞬也不瞬的盯着蹴鞠园中央的戏台。
颜晴笑了笑,“正巧,我也有个主意。”
两人话音落下,均看向了彼此。
这一刻,眼神中闪烁的默契之色让他们笃定的知道:他们,又想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