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晴不是拎不清。
从江锦辞之前所表现的种种态度来看,颜晴不难猜测,他早就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可碍于那个时候他们的当务之急是从将军府拿回嫁妆,所以江锦辞只能把身份之事暂且搁置在旁。
如今嫁妆的烂摊子已经解决完,江锦辞也是时候该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颜晴摸不准他有何如打算,但她清楚,对她而言最为保险的办法就是在等他发难之前离开。
而如果真要离开……
今晚就是离开绝佳的时机。
可钱怎么办呢?
颜晴看着面前这十箱银子犯起了难。
这离开总不能大张旗鼓,这么多碎银带在身上,都不用走到城门口,刚出院子定然就叫江锦辞给发现了。
颜晴撑着腮,愁眉不展地看着面前的银子。
这一票说到底是他俩一起干的,再加上之前颜晴便有打算给江锦辞一部分“嫁妆”作为原主对他的补偿,因此她从将军府离开时,就存了一人分一半的打算。
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她原本预计给自己留的那一半……要全部带走好像有点儿困难啊。
颜晴一阵长吁短叹,最后肉痛地在自己的脑门敲了两记。
不管了!
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吧!
这总归比自己第一次离开时要好得多。
江锦辞过了大半辈子的苦日子,这些钱留给他就算是作为相识一场的情分!
如此宽慰了自己一番,颜晴的心里顿时松快了许多。
趁着江锦辞还没有回来,颜晴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起了离开的行囊——主要是尽可能地往包袱里塞更多的碎银。
两个包裹装得满满当当。
颜晴左右肩一边背上一个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当年背得书包一样,沉得离谱。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包裹放在一边藏好。
可眼看着就连一箱子银子还没能装完,颜晴不大满意地摇摇头——这既然是逃荒,自己再不济也得带一箱走吧?
这么想着,她又把主意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银子薄薄一粒,荷包里能塞几个吧?袖口应该也能放上一点儿?那是不是鞋底也能垫上一贯,权当是踩着增高鞋垫了?
颜晴手随心动,就是一会儿功夫,一箱银子瞬时见了底。
别说,自己还挺能装!
正在颜晴感叹自己如今可是现实版的“腰缠万贯”,门外突然传来了响动。
是江锦辞回来了。
颜晴顿时做贼心虚地把袖口里装得银子通通取出,小心翼翼地摆在一边,对着自己的小钱钱嘱咐道,“乖哦,等应付完了他,我再来接你们哈。”
她轻声细语地拍了拍那几两碎银,然后踩着有点儿硌脚的鞋快步走了出去。
就这一会儿功夫,江锦辞已经将酒菜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颜晴看了看圆月高悬的夜空,又仔细感受了一番庭院中的微风清凉——嗐!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意趣。
这么想着,颜晴几步走到江锦辞身边坐了下来,问道,“这是最好的酒吗?”
颜晴坐下的同时,一把拿过旁边的酒盅。
当瓶塞拔出来的那一刻,浓郁的酒香瞬时飘散了开来。
“嗯——”颜晴深吸了一口气,满意地直点头,“确实好酒。”
这么说着,颜晴连忙取了个杯子放在了江锦辞的面前,给他斟满了一杯,“夫君跑一趟幸苦,先喝口酒解解渴。”
江锦辞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颜晴,没有动作。
颜晴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此刻的目光,但她总觉得他江锦辞好像是看穿了自己心里的那点儿小九九。
就在颜晴心中忐忑至极之时,江锦辞终于收回了目光,笑着冲她颔首,“有劳夫人。”
呼。
他目光挪开的瞬间,颜晴这才感觉到自己呼吸顺畅了起来。
江锦辞一饮而尽,空空如也的杯盏刚刚放在桌面上,颜晴又迫不及待地给他倒满了一杯。
当然,为了表现自己的诚心,她给自己也满上了小半杯。
颜晴笑着双手捧起自己的酒杯朝江锦辞比了比,“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事先安排了邹老板,我们怕是没有那么顺利。”
“夫人同样功不可没。”江锦辞举杯与她相击。
两人碰杯,只是仰首饮酒的时候,颜晴动作迅速地将自己酒杯里的酒倒到了身后。
一杯饮过,颜晴再次替二人杯中满上。
颜晴笑意盈盈地再次端起酒杯朝江锦辞扬了扬,“经此之后,夫君不必再受将军府的处处掣肘,恭喜恭喜。”
他来者不拒,淡淡点头,“夫人如愿拿回嫁妆,同喜。”
……
不知是今晚的月色格外动人,抑或是江锦辞确实因这场胜仗而心中欢欣。
总而言之,他整个人都显得尤为温和顺从。
不管颜晴说得是什么敬辞,但凡是她递过来的每一杯酒,他都照单全收。
于是这推杯换盏之间,江锦辞的脸上很快就泛起了红晕。
就在颜晴都不知道这是自己给他满上的第多少杯的时候,江锦辞终是没能挨过酒精的麻痹,晕晕乎乎地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颜晴长舒了一口气,甩了甩光是倒酒就倒得有点儿发麻的手臂。
江锦辞这人的酒量可真是了不得。
两坛酒都喝空了才堪堪把他干趴。
这眼看着酒壶里就剩下最后一口,他江锦辞要是再不醉,颜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幸,一切都结束在刚刚好的时候。
她满意地活动着手里的筋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安静地伏案的江锦辞身上。
这完美得简直就是女娲炫技作品。
月光的清辉铺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辉。
点缀在五官上每一处闪烁的光,仿佛要钻到人的心里。
一个大男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颜晴出神地感叹着。
直到打更人的锣鼓声拉回了她的心神——
依照颜晴的计划,当打更人的第一声锣鼓声响,自己就应该赶紧离开。
可是在这一刻,她看着面前醉意熏熏的江锦辞,竟开始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真的……一定要走吗?
颜晴不知道自己心中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反问。
仿佛是她心里的某个小人窥探到了她藏在内心深处的不舍。
可她不舍什么呢?
穿越到异世之后的第一个小家?
还是说——
颜晴看着昏沉得仿佛不省人事的江锦辞,但不过一瞬,她很快便挪转开目光:这就跟毕业的时候一样,到底是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乍然分别总归是会有点儿愁绪的。
颜晴在心里如是跟自己说道,而后迅速清醒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江锦辞。
一开始或许对你有些误会。
但是这几天的相处,我好像认识了更多不一样的你。
细致的、耐心的、柔软的……
你分明有着跟大家一样的正常的情绪,却因为过去种种不幸封闭着自己的内心。
只此一别,不知道我们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但我真心地希望——
你以后能过得更好。
颜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他,在心中与他做了最后的告别。
……
颜晴转身回到房间,将一早准备好的包袱左右各一个地挂在了肩上。
大抵是因为做贼心虚,尽管知道这会儿江锦辞睡得昏昏沉沉,但她仍不忘踮手踮脚地往外开挪,只是当手刚刚落在门闩,颜晴忽而想到自己忘记了一件大事!
——还有路引没拿。
所谓路引,其实是类似于现代通行证之类的公文,也可以唤作离乡证明。
在大梁,凡有人员远离所住地百里之外,都需持有当地官府部门盖章印戳的路引作为证明。
要是没有“路引”,或者与路引信息不符者,都是要依律治罪的。
自从颜晴有了离开的打算后,便做了万全的计划。
原主是父母双亡后投奔将军府,自然是有路引在身。
只不过原主应该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还会用上此物,因此就随手将那存放路引的匣子丢在了江锦辞的书架上。
颜晴之所以还有些许印象,那是因为她上一次离开时,曾在书架上看过此物。
只不过,那时的颜晴不知这路引的重要,并没有把东西带上。
想到这里,颜晴也不多耽误,重新猫回了腰,踮着脚往书房小跑了过去——
书房跟自己上次来时的布置一般无二。
颜晴顺着记忆走到第二个书架边开始翻找,不过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她就从一叠藏书下找到了一只四四方方的檀木盒子。
她上次就是以为这盒子装的是什么金银珠宝,所以就抽拿出来看过。
颜晴打开,确认无误后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没耽误太久的时间。
她将路引取出放入怀中,刚准备转身,可厚重的包袱却不小心打在了书架上,发出闷闷的沉响。
“噗通。”
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颜晴整个人惊得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直到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这才僵硬着身子慢慢转身。
原是,是被她的包袱不小心带下来的一叠手稿。
她长舒了一口气,赶紧俯身把东西捡起。
只是刚准备把它们放回原位的时候,颜晴忽而像是见了鬼一般的,圆圆地瞪大了眸子。
——再世。
这扉页上的两个大字颜晴怕是这辈子都难忘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破旧纸张上走笔龙蛇的二字,心里顿时翻涌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