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紧锣密鼓中悄然而逝。
眼看着考期即将临近,为了给所有即将参加大考的学生松松劲儿,太学便应景地举办了一场消暑赏诗会。
区别于那些民间自办的诗会活动,这经由官方发出的拜帖可谓是含金量极高,一时受到了众位学生的哄抢,甚至有不少考生以能拿到这样的入场名额为荣。
钟子念作为如今京城里的大红人,自然在太学的邀请之列。
当拜帖送到乘风书院的时候,钟子念那双平日因为近视而总是略显迷离的眼睛,兴奋地闪烁着晶亮的光。
他赤贫出身,无权无势,在进入乘风书院前,哪里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有机会进入大梁的顶尖学府!
因此拿到拜帖的第一时间,钟子念就开始研究起了与会的成员,要是能瞧见一两个过去只在旁人口中才听过的风云人物,钟子念那兴奋劲儿就更甚了。
而可相比较于钟子念的跃跃欲试,同宿舍的林峰会却表示有些焦躁不安。
林峰会以前的官家出身,他清楚地知道能入太学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官宦子弟,而像钟子念这般从外地来的穷苦书生,怕是入不了他们的眼。
往小了说,怕是少不得要受他们的白眼;往大了说,那指不定还得怎么遭受他们言语上的羞辱和打趣。
想到这里,林峰会不由就操心地开始给钟子念盘算了起来,“要么我们先跟孟院长请个假,去集市上为你置办一身新的行头吧。”
“我是去参加赏诗会,又不是招亲的赏花会,”钟子念捧着拜帖的手一顿,随即蹙眉看着林峰会,“文人重气节重风骨,这行头说到底不过是身外之物,何必特地捯饬。”
啧——
林峰会听着钟子念这一番老实人的发言,更加操心了。
他这一脸的单纯,若是去那鱼龙混杂的赏诗会,可不是明摆着一副要被人欺负的模样。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林峰会一把拖过自己身下的椅子,坐到了钟子念的身边,满脸郑重地摇了摇头,“人靠衣裳马靠鞍,你穿得好些别人自然会高看你一等,可是你现在……”
林峰会说着,目光在钟子念身上打量了一眼。
这件长褂都已经被洗的边角泛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林峰会认识钟子念这么久,所有的衣服基本都是千篇一律的素净,有的更甚至在内衬里打了几个补丁,其寒碜程度要是被安全眼高手低的贵勋看见了,还不得狠狠奚落一番。
林峰会一想到钟子念会面临这样的窘境,心里就不是滋味,只恨不得这会儿就拖着他从头到脚好好置办一身让人侧目的好行头!
只是——
钟子念却半点儿也理解不了林峰会的想法,“我相信能在太学就读的有识之士,定然不会是你说得那种以铜臭来评断他人的肤浅之辈。”
林峰会:……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林峰会是当真对钟子念这认死理的性子有了一定的了解。
看着他眼下如此笃定的模样,林峰会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就算再劝也劝不出什么花样,于是只好苦口婆心地给钟子念做起了功课,“衣裳不买就不买了,但是有几点你可一定要注意了。”
“京城的实力错综复杂,有些人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身后指不定有什么高门权贵的支持,所以凡事讲话可都得留一个心眼——”林峰会以前还不觉得,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还有做老妈子的潜质,“你近段时间在京城声名鹊起,有人给你递橄榄枝的同时,也会有同期的考生会因为艳羡而算计于你,这些你可都要仔细地甄别。”
他喋喋不休了好半天,但觉得要交代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多,“对了——太学里面还有几个出了名的刺头,那都是京城世家的孩子,混不吝惯了,经常在外头惹是生非。其中一人姓安,是荆州安刺史的儿子,长着一双吊梢眼看起来极为刻薄。还有个姓薄,母亲可是鼎鼎大名的长公主,你老远看过去,恨不得横着走路的就是他。”
……
林峰会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可就在他把注意事项一一罗列出来的时候,他们宿舍外头传来了书院书童的声音,“钟公子,江公子已经备好马车在书院外等你了。”
原本还埋头钻研拜帖的钟子念听到这话,瞬时从椅子上赶紧站了起来,“我这就过来。”
这场赏诗会乘风书院内除了自己之外,江锦辞也会在一侧随同,钟子念这会儿听到书童说江锦辞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哪里还敢耽搁,忙不迭地往门外匆匆而行,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一旁的“老妈子”打声招呼。
林峰会站在原地,看着钟子念步履匆匆的背影,脸上的焦虑可没有被半点儿抚平。
他紧蹙着眉,想着自己刚刚那通嘱咐有没有遗漏的同时,又不禁开始自问:钟子念刚刚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说的话啊?
***
随着钟子念和江锦辞双双前往赏诗会,连轴转了好几天的颜晴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前段时间为了激励那些学生的斗志,颜晴可是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
眼见着这会儿大家的状态稳定了一些,钟子念和乘风书院的名声也在京城里传播开来,颜晴觉得,自己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上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颜晴美滋滋地靠进了自己的办公椅里,手里还拿着一本不久之前才从集市上淘过来的话本子。
啊——
颜晴躺在椅子里,满足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啊!
要是这个时候手边再配上一盆冰镇西瓜俺就更好了!
正想着,颜晴办公室的门就咚咚咚被人敲响了。
不是吧?
难道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呼唤,派人来给她送西瓜了?
颜晴顿时坐直了身子,两眼发光地盯着门口,“进进进——”
在她迫不及待地开口中,林峰会从门外探进来了半个身子,他的目光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最后看向一脸懵蹭的颜晴,然后抱歉地点了点头,“颜院长,钟子念他们回来了吗?”
颜晴:???
大哥!
你在这儿开玩笑呢!
人家才刚刚出发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连太学的门都还没有挨到呢,怎么可能这就回来!
颜晴心里一阵吐槽,但是在对上林峰会诚恳的眼神后,到底还是一板一眼地对他摇了摇头,“他们应该还要过几个时辰才能回。”
林峰会面上显而易见地划过了一抹失望,然后点了点头,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再一次只剩下了颜晴一个人。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重新靠回了椅子里——
热恋中的小情侣就是不一样,这才分开多久就开始眼巴巴想念了。
颜晴重新拿起话本开始翻阅了起来。
大概才看了不到十章的样子,门外又一次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颜晴错愕地从书上抬起了头——
她这办公室平时也没几个人光顾,怎么今天一个个扎堆往这儿跑。
“进——”颜晴扬声喊了一句。
紧接着,林峰会的半个身子又探了进来,“颜院长,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钟子念他们回来了吗?”
颜晴:???
大哥!怎么又是你!
你这没吃过猪肉,也应该见过猪跑吧!
正经诗会谁不开个两三个时辰才结束的?这会儿应当是他们兴头正浓的时候,回来什么回来?
他们是去交流学习的,不是去体验往返坐车的!
颜晴一个头两个大,正想着应该要怎么跟林峰会说,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再下一个小时里再见到他,门外突然又响起了曲晓昭的声音,“你好端端地不在自习室里温习,在办公室门口堵着做什么?”
救星来了!
颜晴在听到曲晓昭声音的那一刻,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二话不说地走到门口,一把拉着了曲晓昭的胳膊,“走走走——你之前不是说要跟我好好检查检查书院里还有没有什么需要采买的吗,我这会儿正好得空,陪你转转。”
“啊?”
曲晓昭一头雾水地听着颜晴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可由不得她多做辩驳,颜晴就已经不由分说地架着她往办公室外面走去。
全程颜晴连头也不敢回一个,直到完全看不到林峰会的背影,这才放慢了自己的步子。
呼!
“这男人黏起人来可真是太可怕了,你是不知道——”颜晴长舒了一口气,对着一脸莫名的曲晓昭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林峰会那可真是恨不得把钟子念给拴在裤腰带上看顾着呢,这每过半个时辰就来打听打听情况,我要是再不走,怕是我们办公室的门口就要多上一块望夫石咯。”
“望夫石?!”曲晓昭听完颜晴这一串话,震惊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说他、他跟钟子念、是那、那个关系?!”
曲晓昭感觉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舌头都有点儿捋不直!
她是真没想到——
原来这样也可以谈恋爱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