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满满当当的十箱银子就这么一股脑地摆在了颜晴面前。
她随意开了两箱,指腹擦过碎银时那感觉呀——
颜晴美滋滋地摇了摇头。
得亏这时候还没“交子”呢,要不然,她怕是还感受不到这种扎扎实实的一夜暴富的快乐!
江从岚看着那头儿抱着箱子眉开眼笑的颜晴,郁气难消地甩了甩自己的衣袖,似是要将晦气和她给一起赶跑一般。
要知道,今日这一场闹剧简直是丢光了他江从岚的老脸!
不仅是让将军府上上下下看了场笑话,更是给头一次来府上做客的工部侍郎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此事若要再传到朝堂之上,那今后那些名门清流哪个还会再正眼看他江从岚!
想到这里,江从岚立即换上了一副苦笑,看向身后不置一言的工部侍郎夫妇。
如今事情已经解决,不管如何,他一定要向两位贵人好好解释解释,争取将影响减到最小。
——再不济,江从岚也要把自己从这件事儿里摘出来。
嗯,就推说自己完全不知情!
这样最差,也不过只是落得个治家不严的名声,不至于遭人贬低说他也吃一商女的绝户!
江从岚在心中已经盘算好了说辞,可还不等他开口呢,工部侍郎便连忙拱手后退了数步,“江大人,严某忽而想起府中还有些琐事,今日就不再叨扰,你我改日再叙罢。”
江从岚听着他借口离开,面上怔然,“严侍郎这就回去?”
严侍郎哪里听不出江从岚话里挽留之意?
可是——
“再不回去怕是赶不及,”他与自家夫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双双摇了摇头,“今日多谢将军府招待,改日若得空闲,严某再邀江大人到府上一聚。”
话音落下,严侍郎当即作了个揖,带着夫人转身离开。
这贵人一走,目标达成的江锦辞和颜晴二人自然也没了继续留下去的意思。
江锦辞从面前几个大箱子上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邹老板,点头道,“之前管邹老板借的几个伙计可都等在外头了?”
“在、在外面候着呢。”邹老板赶紧应和道。
“这是他们的工钱。”江锦辞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从箱子里提了几两碎银扔进了他的怀里,“劳烦邹老板替我跑一趟,将他们招呼进来运钱吧。”
“是是是——”邹老板点头如捣蒜地应着,而后匆匆忙忙地跑出去招呼人。
趁着这会儿功夫,江锦辞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冲着台子上傻笑的江老太太。
这会儿,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是各怀心思。
唯有她无思无虑。
想到这里,江锦辞眼底也多了几分宽慰之色。
他几步走到江老太太身边,从一旁随侍的丫鬟手中取过了帕子,半蹲在江老太太的面前。
“祖母……”也不忌讳这上头沾染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黄渍,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替江老太太擦起了嘴角边的垂涎,“孙儿不孝,在您生辰上闹了这么一出笑话,您可万莫要怪孙儿。”
江老太太看着蹲坐在自己面前的江锦辞,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了他,嘴角用力地牵了起来,含糊不清地拍了拍手,“孙儿……孙儿笑,孙儿笑……”
她一说话,嘴角滴滴答答的口水愈发止不住。
江锦辞也不嫌恶,耐心地替她擦干,然后朝江老太太扯了抹笑,“祖母今日高寿,孙儿祝您后福无疆,长命百岁——”
颜晴从来不知道江锦辞的语气可以这么温和。
她看着对江老太太举止耐心的江锦辞,就仿佛是重新认识他了一般。
原来,他也知道要怎么待一个人好。
颜晴有些出神地看着,直到身后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是邹老板带着伙计进来了。
在邹老板的安排下,这些伙计三下五除二地把几箱铜钱扛抱了起来。
江锦辞起身,将帕子递还给那丫鬟的同时,转身看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二房一家。
只不过,这会儿,他早已收起了对江老太太的那点儿和颜悦色,“如此,侄儿也不继续在在府上碍叔叔叔母的眼,就此告辞。”
江锦辞施施然朝众人行了个揖,然后拉着站在一旁的颜晴转身离开——
原本热闹的院子,顷刻间只剩下了将军府的人。
今日丢了如此大的面子,刘鸢儿站在原地,脸色犹如霜打的茄子。她目光森冷地看着江锦辞一行离开的背影,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心中不禁暗暗下定决心。
等着吧!
我终有一天要让你们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
颜晴亦步亦趋地走在江锦辞的身边,目光却瞬也不瞬地盯着在前头给他们张罗的邹老板。
他仔细叮嘱着身后伙计卖点力的同时,间或还要向江锦辞投来几道殷勤的目光。
颜晴一手抱胸一手托着腮,目光好奇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邹老板是什么情况?”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搭上的关系,干脆直接挑明了问向身边的江锦辞,“你安插在刘鸢儿身边的人?”
江锦辞闻言自嘲一笑,“我在将军府没钱没势,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能力把人安插到刘鸢儿身边。”
“那他干嘛一副耗子见了猫似的怵你呢。颜晴这么一听,更加疑惑了。
“自然是用了点儿手段。”江锦辞说着,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走在队伍前万分卖力的邹老板,随即失笑摇头,“你可知道这邹老板的七寸在哪里?”
江锦辞的意思是,他逮着了邹老板的命门做了威胁?
可是还有什么比得罪将军府更惨烈的下场呢?
颜晴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并催促地推了推江锦辞的胳膊道:“别卖关子了,赶紧跟我说说这里头的文章。”
其实邹老板身上的文章并不复杂。
他出生寒门,几年前入赘现在的妻家,家庭地位自是上不得台面。
再加上他妻家祖上是屠户起家,门风剽悍,家里那只母大虫娘子对他动辄打骂,好不严苛。
大抵是因为在妻家过得不顺心,等邹老板手头阔绰了之后,便在外头养了个妾侍小暖怡情。
可这事儿,他自然是不能让妻家知晓。
于是藏头藏尾了几年,一直都相安无事。
邹老板自诩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可百密终有一疏,万万没想到竟然被江锦辞发现了端倪。
自从他和颜晴决定拿回嫁妆之后,江锦辞便把主意打在了邹老板的身上。
起初他倒想换个方式跟他做笔交易,却没有想到意外之下,竟发现了邹老板外室的秘密。于是江锦辞干脆就借此为筹码,将邹老板拿捏在了手里。
“得罪了将军府,于邹老板而言不过是影响生意,”江锦辞说到这儿,不由侧首看向了身边听得入神的颜晴,“但若是让我把这事儿捅到了他妻家,那他怕是得被那剽悍的老丈人活活打死。”
“孰轻孰重,邹老板怎可能拎不清?”江锦辞挑眉笑道。
颜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故事,但不得不说——
江锦辞的心智足以让颜晴钦佩。
去年便发现的龃龉,他却一直隐忍着没有找上门。
分明他之前日子已经过得窘迫非常,但也从没想着靠这事儿向邹老板打打秋风,直到今天——
在最恰当的时机里请出这一步妙棋。
看似极为简单的一步,却将每个人的反应都算在其中,颜晴不得不为江锦辞的精绝的心思而折服。
***
一刻钟后。
满载而归的两人终于回到了城郊的别院。
邹老板嘱咐伙计们轻拿轻放的同时,一边擦着汗走到江锦辞的身边,“江公子,今日之事……”
“江某向来言出必行,关于邹老板过往的事情,而今江某已如数忘记。”江锦辞抬手打断了他,“邹老板忙了一天,也请早些回去休息吧。”
邹老板听了江锦辞这一番话,终是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感激地点着头,招呼着手下的一行伙计转身离开。
于是,庭院里一下子就清净了下来。
颜晴看着摆满了大半个院子的大箱子,顿时将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抛在了脑后!
还有什么好想的!
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可都是沉甸甸的铜钱!
要知道,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一穷二白,得靠馄饨摊大娘请的馄饨果腹,而现在,她不仅可以天天山珍海味的潇洒,甚至还有了第一笔创业资金!
隐忍了一路的兴奋,这下子终于全部落到了实处。
颜晴大有要躺在这一贯一贯的铜钱上大睡一场的冲动。
江锦辞的眼底也难得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在大梁,没钱可是寸步难行。
有了这些身外之物,他至少可以开始筹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想到这里,江锦辞对颜晴点头说道:“我去醉西楼卖两壶好酒,再打包几道好菜,今晚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打了这么一场胜仗,这自然是要好好庆祝的!
颜晴点头如捣蒜,连忙从箱子里掏出一贯钱递到江锦辞的手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要喝最好的酒!”
大抵是因为心情不错的缘故,江锦辞看她的目光意外的柔和。
他深深看了眼面前的颜晴,然后妥协地点头,“好,我买最好的。”
话音落下,江锦辞出了门。
颜晴重新又转过头看起了面前的几箱宝贝——
可得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给安置下来!
颜晴这么想着,当即薅起袖子,开始费劲儿地将铜钱一箱箱的转移回了房间。
只是这一边搬运,心里一边忍不住开始吐槽。
重!
太重了!
当时自己在街上看到别人提着一篮子的铜钱买东西还不觉得,这会儿轮到运了,才知道这是真不方便!
哎,这要是能换算成轻便的银票多好!
这些重逾千斤的东西可以直接用一个包袱打包起来,这也方便了自己到时候离开不是!
离开——
颜晴想到这两个字时,整个人瞬时从吐槽中冷静下来。
差点儿忘了,她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