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辞对乘风书院所发生的一切还全然不知。
他和钟子念大抵在晌午的时候抵达了赏诗会。
他们到时,太学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受邀而来的客人,其中不乏有许多江锦辞面熟的文人墨客。
虽然名义上说,江锦辞是陪着钟子念赴宴,但实际上他此行却另有目的。
和钟子念进入赏诗会后,江锦辞便直接与他“分道扬镳”,美名其曰鼓励钟子念多在席上跟其他同届的考生多交流,而自己却是径直投身在了官宦子弟的人群里,左右逢源地攀谈起来。
江锦辞虽然是个性情冷淡的人,但他也是个只要想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的人。
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江锦辞已经在贵人圈里吃得很开,在几番交流之中,俨然已经与一些子弟打成了一片。
自然,江锦辞也并非来者不拒。
在来参加赏诗会之前,他也曾对席上的与会人员做过一些调查,知道哪些世家素来与将军府不合,便会标记为他重点突破的对象。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江锦辞和将军府之间的事情,在他们这圈人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因此,在面对江锦辞主动抛出的橄榄枝时,好些人都心知肚明地默默接在了手里——毕竟,这可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一边是日渐式微的将军府,另一边却是最近风头直逼太学的乘风书院。
这两者之间应该如何权衡,这些从小浸淫在官场的子弟可是门清。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江锦辞的拉拢之举进行得格外顺利。
与此同时,钟子念作为目前京城里风头无量的新起之秀,自然也没少受到大家的追捧和提及。
每每有需要点评亦或是交流观点时,坐在上首的几个夫子总免不得要点名钟子念来发表一下看法。
而钟子念也算是争气,每一次发言都针砭时弊地正好戳在了点子上,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乘风书院这次可真是收了个好苗子啊!要我看,等到时候高中的榜一放,你们乘风书院可是彻底要在京城闻名咯!”
席上不禁有人恭维地朝江锦辞直点头,言外之意是极为看好钟子念能够在大考中取得好名次的。
江锦辞连忙谦虚地推脱,“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子念还有需要需要长进的地方。”
“江公子这话可是折煞我们这些读书人了,现在京城里的人谁没有拜读过钟公子的文章,用词确切,辞藻瑰丽多彩,论点更是新颖,是我辈这些年都未曾听过见过的。此等天赋和才学,要还有长进的余地,还要不要我们这些人活啦!”
此人话音自我打趣的声音一落,当即迎来了一种捧场的笑声,同时也彻底将赏诗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自此之后,所有人都放下了局促,在觥筹交错之间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江锦辞也趁着这段众人不设防的时机,从左右刚刚结交的好友口中,得知了不少有关于将军府的新消息。
江锦辞原以为将军府做的那些龌龊事儿,世人皆不知晓。
但通过这次对谈他才发现,原来并不是大家知道将军府中饱私囊却不想告,而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将军府背靠临安王一派。如果得罪了他们,无异是得罪了临安王,到时候轻则下贬流放,重则家破人亡。
李家的惨案,已经明晃晃地让京城所有世家知道了临安王的手段。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还敢不要命地去招惹将军府?!
江锦辞默默将大家所说的话记在心上,同时在心里暗暗思忖着相应的对策。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被底下传来的一阵骚动给吸引去了注意。
“你们胡说!”在底下一众学生围坐的席间,钟子念面红耳赤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红口白牙地说这些荒谬之语,你们可有证据?”
江锦辞看着站在人群中面色涨红的钟子念,不由地皱着眉也站了起来。
他认识钟子念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他如此急赤白脸的样子。
在江锦辞的印象里,钟子念一直都是“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岗”的随缘性子,鲜少会与人起争论的时候,更别提在这种重要的场合与人起什么争执。
想到这里,江锦辞不由沉着脸色起身,往钟子念的方向走了过去。
此刻,钟子念面前对峙的,正是清风书院的几名书生。
“还有脸管我们要证据,怎么——”他们这会儿将钟子念团团围住,面上写满了对他的轻蔑和不屑,“被京城的百姓捧了几天,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角了?”
“就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那篇受到太学赏识的文章究竟是怎么来的,难道你心里真的没点儿数吗?”
清风书院这些人的一番话,瞬时吸引了席间一众人的注意。
原本只顾着攀谈的众人顿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好奇地把目光落在了他们一众人的身上。
怎么?
那篇文章还有什么问题?
清风书院的学生看到他们顺利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神色后,顿时扬声朝赏诗会上的所有人拱了拱手,“各位同僚——这件事儿我们清风书院本不欲多说,可刚刚实在看不下去这姓钟的这幅欺世盗名的嘴脸,所以,趁着今日大家都在场,我辈非要揭开这钟子念的真面目!”
话说到这,那学生顿时轻蔑地扫了一眼脸色涨红的钟子念,斩钉截铁地呵道:“他那篇《论高山》是抄袭我们书院一位同僚的文章!”
哗!
随着这学生的话音落下,赏诗会上顿时传来了一阵骚动。
《论高山》可不正是钟子念的闻名之作,当初因为受到太学的嘉奖,而迅速在京城内流传开来,使得他成为一时风光无量的人物。
所有人都因为这篇文章认识了钟子念,也透过这锦绣文章大抵了解了钟子念的才学。
可到这会儿,有人竟来告诉他们——
这文章是抄袭的?!
众人听到这儿,当即把震惊、错愕的目光通通都落在了钟子念的身上。
钟子念哪里受到过这样的质疑?他坚决地摇了摇头,“《论高山》的所有句读全部来自于我一个人,绝无抄袭一说。”
他这般辩驳的话音刚落,那些清风书院的学生便顿时嗤之以鼻地轻笑出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好几份誊写的文章,有理有据地指出了钟子念抄袭的几个点,甚至现场向大家做了个对照,“各位同僚且细评断,如果这都不算抄袭,那岂不是寒了天下考生的心!”
席上面面相觑了一眼,其中有不少人都附和地点了点头,“这么说起来——不管是文章结构,还是措辞论据,都有一些相似之处。”
“这文章抄袭可是大罪过,要是闹得太大,恐怕连参与大考的资格都会取消。”
“啧啧——本以为是个好苗子,没想到手脚竟然这么不干净。”
……
钟子念是个老实人,平日里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读书,最不擅长的就要数嘴巴上的功夫。
这会儿他分明有不少话要为自己辩驳,可是面对席上这么多人的指指点点,那些话又通通憋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冒不出口。
眼见着周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就连坐在上首的几个夫子都关注到了这边,所有人都预感到接下来怕是要出大事。
那些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一个个落在人群中略显难堪的钟子念身上,就看好戏似的等着看他一会儿怎么收场。
***
与此同时。
另一边策马狂奔的李墨之,也顺着车夫给他指的方向追了好几里的路。
因为距离曲晓昭被掳的时间并不久,泥地上还能看到新鲜的车辙印,因此李墨之这一段追踪还算是十分顺利。
只不过,这明显的车辙印记最后在一处荒郊戛然而止。
李墨之勒马,面色沉沉地看了一眼周边的环境,此地除了不远处的一座破庙之外,并没有任何遮掩之物。
他翻身下马,借着夜色将身形隐匿于破庙外的灌木之中,匍匐着身体小心观察着里面的情形。
有光亮!
李墨之看着破庙里隐隐透出来的火烛,顿时聚精会神地运目看去——
果然,那被绑住手脚、扔在稻草垛上的人,不是曲晓昭还是谁?!
李墨之深深看了一眼受困的曲晓昭,然后稳住心思打量起了破庙里的其他人,这些绑匪的装扮确实跟山贼一般,只不过……
李墨之心中隐隐升起了一抹疑惑。
他们掳走曲晓昭后,为什么不直接把人带回他们的大本营,反而停留在这处荒无人烟的破庙?
而从破庙里燃得正旺的柴火可以看出,他们似乎还准备留在此处过夜。
过夜——
难道说不是他们不想回大本营,而是回不了?!
想到这个可能,李墨之的眼色瞬时一厉。
这就说明,这些山贼不是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