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整个京城一扫因为将军府满门抄家的低沉气氛,重新开始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马上就到了岁末,回京述职的官吏越来越多。
不仅如此,在车马长龙里,各地的奇珍异宝跟不要钱的一样,一车一车地往京城里开始拉送。
因为再过三日,便是当今圣上的四十大寿。
圣上临政十六年,过往从不喜铺张浪费,但因为在大梁四十为大,为了皇家颜面,这次诞辰是无论如何都得大肆操办了。
这就导致众人在一定程度上开始卯足了劲儿地在生辰贺礼上下功夫。
毕竟往年,大家就是想送,也没有那个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众人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圣上面前表现一番自己。
颜晴看着自己前段时间才投资的文玩店,这些天交上来的数目,每天乐不可支地在家里抖着腿敲算盘,祈祷道,“圣人最好一个月过次生辰!”
这就好像是月饼店的掌柜恨不得每天都是中秋节一样。
江锦辞每每听到颜晴这孩子气的发言,就忍不住在一旁宠溺一笑,反倒是曲晓昭哎哟地急摇头,“我的个大老板,现在大梁提到有名的生意人,谁还不能第一时间想到你啊,外头的百姓每天都在说你是现在京城里当之无愧的女首富,什么行当赚钱什么行当就有你的身影。”
“大家都说你那是掉进了钱眼子里,搞得好些眼红咱们得铺子都开始造谣你在外头养外室了!要我说啊,”曲晓昭摇了摇头道,“还不如少赚一点儿,至少你能得个清净。”
“谁会嫌钱多呀!再说了——”颜晴听了这话,丝毫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要是被人随口说两句就能天天躺着赚钱,我不随他们天天说。”
这嘴长在别人的身上,想说什么都是人家的自由。
经过这段时间的成长,颜晴可以说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些所谓的坊间言论,心态稳得堪比现代那些常年稳居黑热搜的顶流明星。
对此,曲晓昭除了表示钦佩之外,只能附和一句:活该你赚大钱!
***
日子在众人匆匆的准备之中一晃而过。
这一日,便是所有大梁人翘首以盼的圣人寿辰。
宫中将寿宴的举办地定在了大清宫。
足足可以容纳百人的大殿此刻已经布上了流觞曲水,张灯结彩烛影摇晃之中,皇家乐师早就就位。
文武百官在小黄门的牵引下纷纷落座。
有些新晋的官吏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被空前盛大的不止唬地甚至都有些同手同脚,但很快,大家便融入进了这喜悦的气氛之中,各个朝官开始跟左右攀谈起了话题。
而就在这时,席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督查院的江大人来了——”
随着此人话音落下,席间的所有人当即停止了交谈,并不约而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江锦辞作为铲除将军府的大功臣,近日可谓是风头正盛。
每日朝堂之上总是少不得要被圣上夸赞一番,因此众人对他自然是非一般的敬重。
面对各位同僚的起身相迎,江锦辞不卑不亢地作揖回礼,然后在前排落座。
前后大抵过了一刻钟的功夫。
眼看百官皆至,忽而悠扬流淌的乐声一顿,门口的小黄门清了清嗓子,大声呼号:“圣上到——”
这一瞬,大殿内所有人纷纷起身下跪,山呼“圣上万岁”。
当今圣上是典型的儒生,气度极为温和,此刻远远行来,在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势的同时,难得还带着几分亲厚和善,他朗声笑着,一双眉眼里端着满满的喜气,“诸爱卿不必多礼,且请落座,享今夜佳肴。”
“谢圣上恩典——”
随着圣上进入大清宫,整个寿宴的气氛瞬时被拉到了顶点。
在歌舞升平里,众人逐渐放开了手脚。
谁都知道江锦辞最近可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因此没一会儿功夫,向他敬酒攀关系的人就已不计其数。
江锦辞并不擅于此道,但碍于应酬,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一一应付。
正是觥筹交错,酒过三盏的功夫。
小黄门匆匆忙忙地从外面小跑了进来,“圣人万安——”小黄门行礼过后,当即报道,“临安王自西南远道而来,特为圣上祝寿。”
临安王!?
在场众人听得这一声通传,当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要知道藩王不得传召,不得轻易离开封地入京,而今临安王竟会在此刻出现在京城——
众人不由偷偷看了一眼圣人的神色。
只不过一眼,大家心中便不由一凛。
显然,圣人对此事并不知情。
那这其中的文章可真就大了去了!
而相比较众人关注圣人对此事的态度,上一刻还表情恹恹的江锦辞顿时振作起了精神——
临安王,这个当初在自己父亲的案子里曾有过他身影的“闲散王爷”。
想到这里,江锦辞当即将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向了门口。
临安王是当今圣上的兄长,其母妃甚至还是圣上的姑母,可以说两人关系极为亲近——
江锦辞过去从没有见过临安王,但却也曾看过其画像,在画中依稀能够看到几分当今圣上的影子。
可而今,当临安王阔步从外面走来时,江锦辞才方知,两人那点儿相似的影子在临安王气质的中和下,已是所剩无几。
相比较于圣人的儒雅,临安王整个人愈发的外放。
他眉眼宽厚,眼梢高挑,看起来更显得恣意,嘴角挂着一抹淡泊的浅笑,分明穿着尨服,但整个人还是透着几分江湖儿女的潇洒。
难怪,就临安王此刻所展露出来的气度,难怪大家都会觉得他无意于王位之争。
感觉他这样的人,合该纵情于山野,当个闲散王。
临安王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至殿阶,朝着圣人行了一礼,“微臣恭祝圣人万寿无疆,我大梁山河永固,福泽绵延——”
随着临安王话音落下,一旁的小黄门便开始唱礼,“临安王赠红玉如意一对,千秋堪舆图一副贺圣人寿诞——”
贺礼被宫人从下面抬了上来,众人见之无不感叹地摇头。
这红玉如玉质地极为罕见,怕是整个大梁也搜罗不到如此纯粹的色泽,这如意已经是珍稀,更遑论这幅完全是以金线描摹出来的堪舆图!
圣人见此也颇是满意,喜笑颜开地从椅子上起身,朝着临安王比了比自己下首第一列的位置,“兄长能来,孤已是欣喜之至,何必如此破费准备什么贺礼。”
临安王闻声笑了笑,缓缓摇头,“圣上大寿,自是不一样的。”
两人回合间,只字未提临安王此番擅自归京的不合礼节之处。
江锦辞坐于下位,计较着两人之间那点儿初露端倪的暗芒——
虽说江锦辞伴君不过短短几月,但是对圣人的了解却是不少,圣人此番的神情显然是藏着几分对临安王的忌惮。
而若非是因为如此,圣人也定不会在自己寿辰这日,生生忍着对临安王的无视礼制出现在大清宫的不满,在群众面前演一出兄弟情深。
大抵是江锦辞的打量引起了临安王的主意,当他在被小黄门牵引落座后,目光精准的锁定了江锦辞的视线。
这一刻,两人的目光穿越大清宫内的众人于半空相遇。
江锦辞在临安王那一双目光里看到了对自己的挑衅与轻蔑,这一刻,江锦辞心里深知——
关于这些时日来,自己在京城所做的一切,临安王全部都了然于心。
“看来——”果不其然,在江锦辞念头落下的瞬间,临安王率先朗笑出声,“这位就是那个弹劾了将军府的状元郎?”
临安王话音一落,寿宴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滞了一滞。
关于临安王和将军府的关系,朝廷上也有不少人听到过一些风声,此刻他们见临安王突然问出了这话,便理所应当地以为,他这是准备向江锦辞发难。
林峰会此刻便坐在江锦辞的身边。
他是知道江锦辞与临安王之间的恩仇的,因此他担心在面对临安王此刻挑衅的一问,江锦辞会沉不住气地与之硬碰硬,但显然——
林峰会多虑了。
当年江锦辞面对将军府,都能够在外面蛰伏十年,更遑论是面对更为难缠的临安王。
江锦辞不动声色地对临安王颔首,“微臣未曾想王爷远在西南之地,竟也如此牵挂京中之事。”
哗,江锦辞这话顿时说得席上众人心口一颤。
这话说得也太不客气了!
藩王关心朝野变动——
要是往严重的方向揣测,就是给临安万按上一个有异心的罪名都不为过。
临安王显然也没有料到江锦辞竟会在如此场合说出这样的话,他面色一顿,随即笑着摇头,“状元郎哪里的话,如今你的名声在京城可是如雷贯耳,本王刚一入城便听说了你的事迹,这才不由心生感叹——”
嘶!
众人闻言,不由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临安王这话又何尝不是在暗指江锦辞如今已经是盛名在外,功高震主;但凡圣人要是个没有容人之量的,打从今晚过后,势必要疏远江锦辞了。
江锦辞又怎么可能不懂临安王话里的意思?但即便如此,他的面上也没有露出半分慌乱之色,不动声色地把功劳还给了圣上,“王爷谬赞,我不过只是圣人的督查使,所作所为皆受圣意,若非圣人明鉴,凭我一己之力又何至于扳倒将军府。”
短短几个交谈之间,两人已经暗地里较了好几番的劲儿。
但说到底江锦辞不过只是朝廷新人,如此打着机锋于他并无好处,于是韩太傅便在此刻及时起身,以“祝寿”之名,向圣人进献自己携天下学士共书的【千秋赋】,打断了这番较量。
这显然也符合圣心。
于是,在两人这番打岔之下,场上的气氛显然又回到了开始模样。
乐声复奏,江锦辞不紧不慢地往自己的空杯里斟上了一半美酒,似是全然没有置理此刻临安王看向自己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
夜深。
寿宴在宾客尽欢里圆满落幕。
江锦辞在席上喝了不少,离宫后便放弃了驾马,登上了下人备好的马车。
只是他这才刚刚坐定,车外边响起了林峰会和钟子念的声音,“江大人,莫不如捎带我兄弟二人一程?”
江锦辞一顿,随即推开了车门。
林峰会和钟子念见此,在车外一番感激涕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两人一改疏离的模样,有些担心地看着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的江锦辞,“今日临安王出现在寿宴之上,观其模样倒好像就是冲公子来的——”
“为防被动,”,林峰会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深色,“依公子所见,我们是否应当主动出击?”
江锦辞抱胸倚着车壁,淡淡摇了摇头,“临安王不是江从岚,不可轻举妄动。”
说到这里,江锦辞若有所感地睁眼,而后抬手掀开了车帘——
外头一片躁动的声势,是临安王和他的扈从从宫内行出。
江锦辞看着被簇拥在人群正中的临安王,眼神微眯的同时,缓缓放下车帘,“再看看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