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时间匆匆流过,邺城还是和往常那样平静,只是多了两个在这里学厨的京城人。陶桃和姜芝远跟着吴老板认真学习,绝口不提那天被官兵带走后发生的事情。邺王府里也是心照不宣,没有透露出任何关于钦差前来邺城的消息。就连城主慕皓然,都被瞒得一无所知。
原因很简单,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个小插曲,压根没必要闹大。真要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世子要挨罚不说,他们这两个钦差也没法再在民间微服私访了。
况且慕冷言严格按照约法三章执行,并无任何推诿拖延,再去报复他属实有点不太厚道。
但翻遍邺王府里提供的菜谱,也没能找出几道合适的菜来。光凭一道小笼汤包,怎么能满足制作菜单的需要呢?
看来必须得在邺城四处转转,寻找隐藏在这里的其它民间小吃,这样才能有办法交差。
这天中午,送走最后一桌客人,陶桃从后厨出来,整个人像是快要散架:
“真不该夏天的时候过来,这炉子旁边也太热了,差点没把我烤死!”
姜芝远笑着走过来,帮她按揉酸痛的肩膀:“跟季节没关系,炉子旁边只要生起火就是热的,习惯就好了。”
“是啊,小桃子,你芝远哥说得有道理。”店老板吴杰也跟着附和,“要想当一个好的白案,不能遇到点困难就叫苦连天。
“幸亏这位姜寺丞是学过做菜,懂得厨房里门道的,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教你们。”
陶桃用手给自己扇着风,眼神中夹杂着不少幽怨。自从来到这里学做汤包,老板就没少对自己指指点点,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反而对姜芝远十分宽容,怎么做都能得到夸奖。
难不成是因为那次比赛吃得太多,让老板记恨上了?
简单吃过午饭,她拿出那本卷册再次翻看,眉头一直紧皱。之前把槐叶淘的做法教给慕冷言,那个榆木脑袋愣是半天都没学会。好不容易做得有点像回事,反手就给了自己许多邺城当地的家常菜菜谱,全是那种甜咸口味的。
这要是带回京城去,皇帝八成会当场掀桌子。光禄寺里人尽皆知,陛下是不喜欢带甜味的菜肴的。
姜芝远凑到旁边,小声说:“吴老板说下午咱们可以出去,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再去吃点东西,顺便找找哪些小吃能选进菜单里。”
陶桃合上卷册,睨视他的双眼:“吃点东西?你怕是担心自己银子没带够,像上次那样被留在店里吧?”
他挠挠头,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前几天自己吃腻了汤包,想着带她去别的馆子换换口味。结果没想到那里的菜钱奇高,外加点得有点多,身上的钱没带够。
最后还是吴老板找到那里,把银子带过去,才安然无恙。
“上次是去饭馆,这次咱们去那些小巷子里看看,没准能和林川那回一样,遇到个绝世珍馐。
“真要是在这边集齐了数目,到时候咱们可以直接回京城,不用再沿途去找了啊。”
道理的确是这样没错,陶桃也被他说得有点动心。在邺城这一个多月除了学厨,其它的事情几乎没有进展,信件也没能送到王妃手里。
要是能趁今天找到几道可口的小吃,没准还真能提早完成菜单制作。
“也行,那本姑娘就跟你去转转,看哪里有好吃的东西。”
正说着,吴老板收拾好碗筷过来,随口提了句:
“你们要去外面找吃的?我倒听说城外有个小吃叫‘银丝供’,不知道你们感不感兴趣。”
银丝供?陶桃和姜芝远面面相觑,这名字乍听起来不太像美食,倒像是某种首饰。但既然老板这样说,去打听打听也未尝不可。
然而正是这个决定,让他们差点丢掉性命。
邺城南郊,清泉山。
姜芝远和陶桃乘着马车,走了一个时辰才来到山下。好不容易能离开闷热的厨房,自然不满足于在城里那片地方转悠。远近闻名的清泉山,才是他们早就想来的地方。
比起京城附近那座遍布红叶的叶兰山,这里一年四季都有清澈见底的泉水,冬天也不会上冻。置身其中,细小的水雾扑在脸上,清爽感觉布满全身。水声潺潺,犹如琴声流过耳畔,不禁使人陶醉。
这样的地方,藏有奇特山珍也是很有可能的。
可美食到底在山中何处?总不能漫山遍野地去找吧?
“芝远哥,你说咱们要不要找个人问问,这样找下去得需要多少工夫?”陶桃坐在一块石头旁喘粗气,“别到时候天黑了都没发现,那咱俩可就惨了。”
姜芝远抬起头,看着那没有尽头的前方,说:“放心吧,不会到天黑,这座山咱们不用爬太高。
“附近如果能遇到人家,咱们问问就是。”
他们俩继续往上爬,一连路过三眼泉水,灌了两回水饱都没遇见人家。甚至是平常在山中随处可见的猎户,在这里都没见到影子。
再这样下去别说小吃,就是来顿大餐都不一定能填饱肚子了。
很快,陶桃的步伐开始变得沉重。
“回去吧,我觉得吴伯伯在骗咱们,这里根本就没有吃的。”
她四处扫视周围的植物:“这些要是能吃,我就不走了。”
姜芝远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内心知道她已经没有多少体力。再走下去,只怕真的会出大问题。
尤其是她不能挨饿的怪病,在这深山里实在要命。哪怕现在立刻掉头返回,没准都得饿个好歹。
当务之急,是让她先吃点东西。
突然,从远处飘来一阵悦耳的声响,不是水声。
“陶桃,你有没有听见附近有人弹琴?”姜芝远问。
陶桃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眼里放出光来:
“没错,是有琴声,咱们找到人家了!”
两人瞬间打起精神,迈开步子就往琴声的来源冲去。虽然并没有闻到食物的香气,但只要能遇到人家,就有可能打听到那个小吃的具体位置。
迈过一百多级台阶后,几个建在半山腰的宅院映入他们的眼帘。此时不仅是陶桃,连姜芝远这个男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根本直不起腰来。
长期在平原居住的身子,爬起山来属实是有点力不从心。
轻轻叩响房门,一个书童打扮的人走出来:
“你们是哪里来的?到我们清泉坊有何事?”
清泉坊,这个名字让陶桃和姜芝远倒吸一口凉气。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里都不像个有烟火气的地方。
若要说小吃就藏在这附近,只怕是判断出了问题。
“我们俩从城里来,想寻找一种名叫‘银丝供’的东西,不知您可否知晓啊?”姜芝远作揖问道。
陶桃踮起脚尖往门里张望,看见院子干净整洁,没有任何烹饪的痕迹,眸子里的光瞬间黯淡下来。
拉着他的袖子,示意他没必要再继续逗留。
就在这时,书童突然言道:
“银丝供是吧?这里的确有,但需要坐下来细细欣赏。
“二位如果有兴趣,可以随我进来。”
竟然在这里就有?
姜芝远哑然失笑,拉过陶桃一起走进小院里。原本只想着跟这里打听打听,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好自己走到现在也有点饿,干脆好好吃点东西,顺便看看这道银丝供到底能不能选进菜单里。
他们试探着往院子里走,琴声在耳畔来回摩挲,时而紧张时而舒缓。但胃里也随之开始作动,饿得越来越难受。
再吃不到东西,只怕两个人都要晕在这里。
终于,陶桃按捺不住,问道:
“到底还要多久啊?我们都快饿死了!”
书童停住脚步,表情十分惊诧:
“怎么,你们连饭都来不及吃就过来求见若水先生吗?”
还没来得及反问,从后面走出一个清瘦男子,脸上仅有几缕胡须。双手布满老茧,还戴着义甲。
看样子,刚才的琴声就是这个人弹出来的。
走过几步,男子问书童:
“你是怎么回事?为何把两个没练过琴的人带进这里?”
姜芝远见男子面带愠色,连忙解释:
“您别着急,我们来这里是想找‘银丝供’,特来此品尝······”
“银丝供指的是文人雅士席间邀琴师抚琴,因琴弦酷似银丝而得名。”若水冷冷地说,“也就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会把这三个字当成普通的食物。”
原来这东西不是吃的!陶桃和姜芝远面面相觑,整个人犹如遇到晴天霹雳,脑海一片空白。
费了这么大劲上山寻找,结果和美食一点关系没有,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还不如赶紧回去,免得待会真饿晕在山里。
书童见状,也不敢再有言语,准备送他们俩离开清泉坊。
但还没走几步,若水突然开口问道:
“刚才的曲子是我要传给弟子的,绝对不能让外人听见。不然的话,有损我们清泉坊的名声。
“你们俩要是把刚才的琴谱偷偷记下,我可不会让你们走。”
说完,若水转身回去,刺耳的摩擦声渐渐出现。
陶桃和姜芝远愣在原地,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万一这个琴师觉得自己偷了他的曲子,不让自己离开这里,岂不是要出大事?
特别是这个刺耳的摩擦声,无论怎么听都像是在磨刀啊。
他们俩彼此对视,瞬间达成一个念头:
“赶紧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两个人夺门而出,不要命地往山下冲去,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马车旁边,赶紧回到邺城。
书童不明就里,以为他们真的是来偷琴谱的,立刻回去告诉清泉坊里的人。转眼间,五六个男人闻讯追赶,在后面紧咬着不放。
正当陶桃走到一处小坡时,脚下突然被绊倒,整个人立刻往旁边倒去。姜芝远冲过去想要抓住她,却还是晚了半步,把她的袖口撕掉一小条布。
再去看时,已经找不见任何踪迹,满目都是茫茫翠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