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卓文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但他马上又觉得自己说的没错。
八年前的一个傍晚,他们俩放学回家,发现客厅里放着几个皮箱。
“我在新京谋了一份新差使,今天晚上咱们就走。”父亲说道。
宋卓文觉得太突兀了,就问道:“爸,是不是等到明天我们办完了转学手续再走啊?”
“办啥转学手续呀,新京好学校有的是,对吧,爸?”没等父亲开口,宋卓武就插话说。
“确实来不及办转学手续了。放心吧,卓文,爸一定会让你俩有书念的。
“晚上八点二十的火车。我叫了辆黄包车,你俩先去火车站的站前旅馆二〇八房间等我,我去办点事,就去那里找你们。房间,我已经打电话订好了……”
说着,父亲掏出钱夹,从里面取出一沓钱和三张车票,递给宋卓武。
“你们俩放好行李后先去吃点东西。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
本来答应得好好的,可刚把行李搬进旅馆的房间,宋卓武就要出去。
“爸可能马上就来。”
“爸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呢?”
“你咋知道?”
“我就知道。”说罢,宋卓武开门,走了。
宋卓文坐在房间里,越等心里越乱。快八点了,他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爸,八点了,你在哪儿,怎么还不过来?”
“你哥呢?”
这时电话里面传来教堂敲钟的声音。
“我哥……他出去了,说一会儿回来。”
“没事,我找他,你别乱跑,我们一会儿就过去啊。”
“你去哪儿找他?”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宋卓文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终于,钟表的指针指向了八点二十。窗外的车站里传来一声火车汽笛。
他还记得电话里传来的一声钟声,于是打开门,来到街上,拦住一辆黄包车。
到了教堂附近的电话亭,他下了车,在教堂附近盲目地寻找。忽然,他看到教堂的侧面围着许多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向那里跑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从侧面跑过来,打断了宋卓文的回忆。他一把抓住黄包车车把:“快,去花园街。”
与此同时,宋卓武也回忆着那个夜晚。
当时,他是从另一个方向跑向那一圈人的。分开人群,他看到弟弟抱着父亲的尸体痛哭:“爸,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他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把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
宋卓文回头,一看是他,使劲打掉了他的手:“滚,你滚开。要不是为了找你,爸能死吗?”
“我去找杀害爸爸的凶手……”宋卓武擦了一把眼泪,“报不了仇,我不回来。”
这一次,躺在这间没有人的房间的土炕上,宋卓武没有擦泪,任由泪水流满面颊。
七
黄包车在一个岔路口拐弯的时候,一辆轿车从后面疾驰而来。黄包车夫赶紧止住脚步,但车把还是蹭到了轿车的尾部。轿车急急刹住。当那个司机从轿车里开门下来的时候,宋卓文吃了一惊,正是特务科曾经和他一起外出采购的司机。
身处狭小的车棚下面,他尽量把上身往后靠。
所幸,那个司机先是看了看轿车被蹭的部位,接着就破口大骂车夫,并未对他这位乘客多加留意。
“你他妈眼瞎啦,想死,是不是?你知道这辆车多少钱,把你的骨头砸成渣都赔不起。”
潘越从后车窗里探出头来:“行了行了,快赶路吧。”
司机仍旧骂骂咧咧的,悻悻地走回去,开门上车。
宋卓文松了一口气。他抬起藏在车棚里的脸,看着潘越的轿车向前开去。他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事实上,这个漏洞的出现既有哥哥的责任,但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的疏忽。同时也再次证明,关雪心细到了何等可怕的程度。潘越已经领先了,他还有机会弥补这个错误吗?
黄包车夫还在愤愤不平,小声咒骂着:“你才瞎呢,你才想死呢。”
宋卓文望着前方,看到潘越的轿车已经靠近前方的一个十字路口。此时,那个十字路口的绿灯熄灭,红灯亮起,那辆轿车停在一溜汽车的后面。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对黄包车夫说:“他那么骂你,你不恨他吗?”
“恨能怎么样,人家有权有势,咱也惹不起呀。”
宋卓文俯身对着车夫的耳朵小声说了几句话。
“能行?”
“我保证。”说着,他掏出几张钞票,塞到车夫口袋里,跳下了黄包车。
那个黄包车夫拉着空车跑到潘越轿车的后面,停了下来。他假装提鞋,弯下腰去,把脖子上系着的擦汗毛巾拽下来,塞进了轿车的排气管。
等绿灯亮起来,司机一加油,轿车却突然熄了火。黄包车夫悄无声息地从轿车旁边跑过。
司机再次打火,仍然打不着。
潘越探过身子,问:“怎么回事?”
“邪了门了,以前没出现过这样的故障呀。”
黄包车夫笑嘻嘻地跑过路口停下,拉上宋卓文,又跑了一百多米。轿车的司机下了车,打开了发动机盖子。
等了一会儿,潘越也下不了车,在一旁叉着腰问:“哪儿的问题?”
“没有问题呀。”
“没有问题怎么车打不着火?平时一上班就赌钱,车子多长时间保养一次?”潘越骂道。
实在找不到毛病,司机把发动机盖压下去,默不作声绕到轿车后面,立刻发现了症结所在。他蹲下身子,从排气筒里把一团黑乎乎的毛巾掏出来,扔在地上。
“肯定是那个拉洋车的干的,妈的,让我抓住他,一定往死里整。”
在距离那栋别墅二百米的地方,宋卓文叫停了黄包车。付了车钱,他又嘱咐道:“千万别走来时的路。”
车夫心照不宣地笑了:“我知道。”
宋卓文走了一百多米,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向外观察。别墅的大门敞开着,两个身着制服的巡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聊着天。特务科在现场勘验了半宿,天亮后就将这里交给了警察局。
绕着别墅转了一圈,发现每一扇窗子都紧紧关着,宋卓文一时间找不到潜入的办法。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越发焦急。潘越随时都会赶到。
站在台阶上的两个警察正聊得起劲,忽然传来一串剧烈的咳嗽声。只见二十米外的别墅侧面路口,一个路人因为咳嗽停止了脚步,弯着腰,极其痛苦的样子。那人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捂着嘴。一张钞票被手帕从衣兜里带了出来,飘到了地上。行人对此竟然毫无察觉。
小警察刚要开口,老警察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等行人用手帕捂着嘴小声咳嗽着继续向前走远,他俩才走过去。老警察捡起钞票,用手指弹了一下,笑眯眯地说:“够咱俩晚上整一瓶的。”
小警察向行人的去向张望,那个人已经拐了弯,消失不见。他一回头,看到十几米远的地上躺着另一张钞票。那正是行人来时的路。小警察碰了碰老警察。两个人走过去,捡起第二张钞票。接着,他们发现前面还有第三张钞票。
已经绕到别墅前面的宋卓文一看到那两个警察消失在别墅的侧面,就立刻悄然无息地潜入别墅。他登上了楼梯,进入了二层昨夜发生搏斗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依然保持着打斗后的场面,地板上满是碎玻璃,一片狼藉。宋卓文一眼就看见那只座钟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停摆的表针正指向着两点整的位置。他走过去,从墙角抓了一点灰,伸到座钟的后面,把灰土均匀地洒在发条的旋钮上。
这时候楼下大门外已经传来两个警察说话的声音,大门被重新封住了。注意力被警察吸引的宋卓文站起来,挪动步子往窗外看去,冷不防踩到一大块碎玻璃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慌乱中,他一把扶住旁边的桌子,勉强保持身体的平衡,但桌上一个本来就躺着的圆形花瓶马上向桌子边缘滚去。
宋卓文赶快伸手去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花瓶掉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跑上来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宋卓文飞快地环顾了一下房间内的物件,似乎想找一件武器。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一只精美的银质摆盘上。宋卓文一把抓起它,打开窗户,跳上了窗台——
门被推开了,两个警察一进来就看到窗户大开着,他们冲过去一看,没看见人,但外面的草地上扔着一只银质摆盘。小警察指着窗台。
“看这儿!”
窗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两个警察不敢跳,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跑。在客厅里,他们见潘越大步走了进来。
“干什么的?”
潘越举着证件晃了一下,径直走上二楼。两个警察很快跟了上来,恭敬地候着。
“怎么回事?”看着敞开的窗子,潘越问道。
“进来个贼,偷了几个银盘子,刚才的事。”
潘越看着房间里的情况:“愣着干什么,不是刚才的事吗,追呀!”
宋卓文藏在沙发后面,先是听到两个警察跑下楼的声音,接着就是潘越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宋卓文屏息静气,就在以为自己即将暴露的时候,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潘越走到座钟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掏出一副白手套戴在手上,把座钟小心地转过来,用手摸了摸上发条的旋钮,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座钟后部的其他位置。
接着,潘越站起身,下楼,走到大厅电话机前面,拨了几个号。
“科长,我到这儿了,座钟的指针停在两点,但发条的旋钮蒙着一层灰,刺客应该没有用过座钟……对,还有个事,我进屋之前,有个贼进来过,就在摆座钟这个屋子……呵呵,是够巧的……科长,我还真没去过那个地方……哦,傅家甸南路……”
正在楼梯拐角处偷听的宋卓文如遭雷击,那正是关雪安排给他的住所。
“好的,科长,我这就过去。”潘越放下电话,走出了别墅大门。
宋卓文走下楼梯,看到门外的潘越坐上汽车,绝尘而去。
宋卓文跑了起来,他抄近路钻入一条小巷。
一个穿着制服的邮差把自行车支在一户人家门口,走到房门前敲门。忽然感到身后有动静,邮差一回头,看到一个小伙子推着自行车跑了。
邮差一边喊,一边在后面追。
宋卓文跑了几步,一跃而起,坐在自行车车座上,玩命地向前蹬,很快就甩掉了邮差。
小巷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马路。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商人刚伸手拦下一辆出租汽车。刚刚骑到小巷口的宋卓文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任由车子倒在地上。他紧跑几步,推开中年商人,拉开车门,钻进了出租汽车。
八
窗外是一条虽不宽阔但很热闹的街道,道路两边满是小商小贩,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炸油糕的,林林总总。这种庙会式的街道颇合宋卓武的胃口,此时他正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上,酱牛肉、花生米、一瓶喝了一半的烧刀子酒,和一把蒜瓣散在桌上。
掌柜端着一盘饺子过来,放下:“齐了,要别的,您招呼。”
在掌柜看来,这个食客是个怪人,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点头,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他连帽子也不摘,脖子上还围着围巾,喝酒吃菜的时候也只是把围巾向下拉得只露出口鼻。
掌柜多看了两眼,转身往回走,没留神踩在一个刚刚进门的光头男人脚上。他抬头一看,脸立刻白了。
“三爷!”
黑缎子面布鞋上多了一个脚印。掌柜赶紧蹲下身子用袖子去擦。这布鞋一缩,掌柜擦了个空。
“对不住三爷,这就安排伙计给您买双新鞋,对不住对不住。”
“这算个什么事,穿鞋不就为了踩泥吗?”
三爷越这样,掌柜越惶恐。
“我眼瞎我眼瞎。您稍坐,我去拿钱。”
“哎哎,回来,急什么。咱俩认识这么久,你什么时候见我摸过钱啊。”
“明白明白,夜里我就送家去。您看我这小破馆子,除了饺子,连个热菜都没有,要不我请您去庆丰楼?”
很多顾客看上去都认识三爷,都避着他的视线。坐在旁边的宋卓武只管饺子就酒,充耳不闻。
“你看你,说句话我就走,你慌什么?废话也不说了,利滚利给你,就按三倍算,上个月欠的,我也不要了,这月的利息,你也别还了,下个月初一,我直接叫人来拿地契接馆子。”
说着话,郑三就要往起站,掌柜赶紧过去拦着求:“三爷三爷,都是一起长起来的,您抬抬手,我这一家子就活了。上个月我也没欠,这个月的,今天我就送去。光利息我就还了两年了,咱不能一下子连房带地带馆子都算上,那得要我的命了呀。”
三爷笑了:“没人给你涨利息,多出来的是鞋钱。”
“您这不是讹人吗?”
“就是讹你。从你闺女生病,你签字借钱那天起,这馆子就是我的了。”
三爷不再客气,对众食客道:“从现在起,这馆子不营业了,你们都给我出去,听到没有?”
众食客愣神之际,郑三掀翻了身旁的一张桌子,桌旁的食客惊叫着跳起来。
“都给我滚!”
就在宋卓武犹豫要不要走的时候,三爷一把扯掉他的围巾。
“还吃个屁啊,滚!”
整张脸都让掌柜和郑三看了个正着,宋卓武气坏了,一拳砸到了过去。
三爷倒下的同时,宋卓武一把抢回了围巾,围在脸上。出门之前,他扔了几张钞票在桌子上。
透过出租汽车的挡风玻璃,宋卓文已经看到自己的家门口。忽然,前方的岔路口有一辆轿车横穿过来,拐弯后正好挡在出租汽车前面。
那辆轿车停在住所前面。宋卓文眼睁睁地看着潘越下车,直奔门口而去。
三爷在人群里左顾右盼,终于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眼看着越来越近,郑三抄在一起的手突然分开,右手紧紧握着那把剔骨刀,直接对着他的后腰刺了过去。
迎面走来的一个小姑娘看见了这一幕,宋卓武看见了她惊恐的表情,飞快地往左边一闪,刀尖刺空了,人没扎着,但衣服的口袋被刀尖豁开了。
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子,扭转方向,向前一推,刀子扎进了三爷的心口。
小姑娘一声尖叫,周围的人也都乱了,有几个巡警吹响警哨,飞快地跑了过来。
宋卓武掉头就跑。他没注意到地上躺着一份特务科的证件。那是昨天晚上兄弟俩换衣服的时候带在他身上的,刚才从他划开的衣兜掉了出来。
“砰砰砰!”潘越拍着门板。
“卓文!宋卓文!”
“这位先生,您是宋先生的同事吧?”
潘越一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正挎着菜篮子站在他的身后。
“你是?”
“我是宋先生的用人。”
“哦,我找他有点急事,他是不是睡得太死了?”
“他昨晚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吧。”
“哦,他不在屋子里?”
石姐刚要说话,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宋卓文身穿睡衣、头发蓬乱地站在门口。
“潘组长,您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啊?”
“实在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科长让我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整理一下写成报告。有几个问题我还不太清楚,没办法。”
“那赶紧进来吧。”
进了屋,潘越坐在沙发上,欣赏着客厅里的家具和装饰。
“老弟,你可是一步登天呀。”
“我也就是暂时借住而已。”
“真抱歉把你吵醒。”
“没事,正事要紧。”
“睡了多长时间?”
宋卓文搔了搔头发,想了想:“有一个钟头?我还真没注意时间。”
石姐端来两杯茶水,分别放在两个人面前。
“这位大姐怎么称呼?”潘越笑眯眯地问道。
“先生,我姓石。”
宋卓文:“我叫她‘石姐’。”
“石姐一看就是勤快人。”
“哎哟,我可不敢当。”
“几点就出去买菜了?”
“九点。”
潘越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才十点多,那卓文你回来没多久啊?”
“别提了。潘组长,说实话,我都好多年没跟人动过手了。今天早上的事情,想必您也知道了。”
潘越点了点头。
“您说句公道话,我是不是一再忍让?”
潘越拍了拍宋卓文的大腿:“老弟,别看咱俩接触时间不长,你的为人,我是清楚的。”
宋卓文摇了摇头:“当时脑子一热,下手可能有点重了。出了大院,我也是有点后悔。一路老想这件事,也没叫个车。走到香坊那边,肚子饿了,吃了碗馄饨才回来。”
“香坊有家林记馄饨馆,味道不错。你是在哪家铺子吃的?”
“没去铺子里,就在路边的小吃摊儿上垫吧了点。”
“哦。那咱们开始干正事。”
“好啊,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潘越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宋卓武钻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拐走了好远,才发现那个证件丢了。一想到可怕的后果,他脑子“嗡”的一声就大了。他不顾一切地往回跑,连围巾丢了也不管。他刚拐进另一条小巷,就险些与迎面走来的两个人撞到一起。
“宋大哥?”
对面一个是三十多岁、戴着鸭舌帽的高瘦男子,另一个是身穿学生装的小伙子。喊他的正是那个小伙子。
这话把宋卓武钉在原地,他愣着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小凯?”
“我……我去老师家拿本书。”关凯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
宋卓武“哦”了一声。
鸭舌帽男点了点头,与关凯继续向前走。同样心怀鬼胎的宋卓武顾不得多想,赶紧转身向前走去。
“上了楼,我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索。忽然我感到一阵冷风,那个人从侧面扑上来了——”
“等等,说慢点。”潘越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接着问,“然后呢?”
宋卓文刚要开口,房门突然被推开,关雪站在门口。
潘越和宋卓文同时站了起来。
“科长,你怎么来了?”潘越问道。
关雪直视宋卓文:“你的证件在哪里?”
“证件?”
“刚才治安科的人打来电话,在刚刚发生的一起伤害案件的现场,发现了你的证件。”
“我真是想不起来证件是什么时候被他偷走的。”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宋卓文懊恼地说道。
旁边的潘越说:“这说明刺客的背景非常复杂,不但打家劫舍,还是一个偷窃老手。”
“好事。虽说那个被捅了一刀的混混儿死了,可街上有那么多人,我就不相信没人看见刺客的脸。”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位的关雪头也没回地说。
宋卓文不动声色。
一定是哥哥出了问题,他不知道前方有多少目击证人在等着。宋卓文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真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头。
那辆轿车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三个人从车里下来,直接走向已经清场的街道一角,几个治安科的警察走过来。其中带班的敬礼后,将一本证件交到关雪手中。
关雪打开看了看,递给了宋卓文,转头问治安警察:“除了死者,还有目击者吗?”
警察摇了摇头:“他头上戴着一个厚帽子,围巾遮着脸,谁也没有看他长啥样。”
宋卓文刚松了一口气,一个警察就跑过来。
“查清楚了,死者是在一个小饭馆里收安全费的时候和那个人发生口角的。”
关雪立刻来了兴致:“我相信,饭馆的伙计一定记得那张脸。”
“说的是啊,哪有吃饭还蒙着脸的。”潘越附和道。
关雪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一回头。
“宋卓文,你干什么去?”
正要悄悄离开的宋卓文停下脚步:“让我找辆车眯一会儿,行吗?我这一宿没睡,眼都睁不开了。”
“无论如何,你都要再坚持坚持。毕竟你和他交过手,没准儿你可以在饭馆伙计的提醒下想起更多的细节呢。”
宋卓文无奈,只好跟过来。
经过一番搏斗的小饭馆一片狼藉。宋卓文站在最后面,故意扭着脸打量着。
“这个人戴着一顶旧毡帽,围着一条灰不溜秋的围巾,就坐在那个角落里,对着墙。”饭馆掌柜指着墙根的方向。
“你没看见他长得啥样?毕竟你要给他上菜,对吧?”关雪问道。
饭馆掌柜的目光忽然越过这群人,盯着最后面的宋卓文。关雪等人也感受到了,纷纷扭过头来,看着他。
被看的无法再掩饰了,宋卓文只好面对着他们。
饭馆掌柜说:“我倒是记得他长啥样。这个人长着一双粗眉毛,眼睛不大,但是挺有神的。大鼻子——”
潘越问:“皮肤黑还是白?”
“挺黑的。”
宋卓文虽然面无表情,但有一股暖意从心底涌出,仿佛喝了二两“烧刀子”。毫无疑问,这个掌柜见过哥哥,甚至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他。但是他敢于担着风险,描述了一张毫不相干的面孔。普普通通的外表之下,却藏着侠肝义胆。
二
蘸着糨糊的刷子在电线杆子上刷了又刷,一张悬赏布告被贴了上去。路过的宋卓文看了一眼那张完全根据饭馆掌柜描述画出来的面孔。
宋卓武趿拉着一双鞋,打开房门,把他让进去后也没说话,继续回到炕上,脸冲里躺着。显然,他刚才睡了一会儿。
宋卓文站在炕沿前面看着他。
宋卓武被看得有点发毛,瞄了一眼弟弟,赶紧又垂下眼皮。显然,他知道自己理亏。
“你身上不是还有一把刀吗?”
“干啥?”
“一刀宰了我算了,给我来个痛快,省得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吓也吓死了。”
宋卓武一声不吭。
“八年了,你的脾气一点都没改,吹牛皮、说大话、酗酒打架——”
宋卓武翻身坐起来:“谁吹牛皮,谁说大话了?那胡彬让我收拾得咋样?”
“不错,你是帮我收拾了胡彬,可是谁让你吹什么一拳打烂座钟的事了?”
“那不是大话,是实话。”
“就因为你这句实话,关雪派人调查座钟的时间定格在几点,我差点露了馅儿!”
宋卓武思忖了片刻:“小雪这丫头现在学得这么猴精。”
“还有,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外出。你呢?外出不算,还喝酒打架,还把我的证件掉在现场,你这是要害死我呀。”
“那可不怪我,我是让人家给逼的。我老老实实地吃我的饭,那个什么三爷非要摘下我的围巾。发现证件丢了,我还回去了一趟。小雪把证件给你的时候,我就在远处看着——”
“你要是不出门,能有这些事吗?”宋卓文打断了他。
“……”
“所以,我说你喝酒打架吹牛皮的毛病一点没变,不对吗?”
宋卓武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别老说我,你呢?”
“我怎么了?”
“喝花酒嫖女人!”
宋卓文愣住了。
宋卓武自以为拿住了对方的短处,好不容易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的他,岂肯罢休,他盘腿一座,用手指点着。
“我告诉你,宋卓文,咱们老宋家的家风可不是这样的。小的时候没看出你有这副德行,大了倒学坏了。以前没人管你,以后我——”
“等等,你先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嫖女人了?”
宋卓武冷笑:“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人家都堵住我了。富士山酒馆的,一共三百二十七块钱。“
宋卓文顿时醒悟过来:“我知道是谁了。该死,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宋卓武扬扬得意:“怎么样,我没冤枉你吧?”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你还有没告诉我的事情吗?”
“我都不用想,肯定是你们喝花酒去——”宋卓武突然住了口,看着宋卓文,“还真有一件事得跟你说。”
宋卓文看着他。
“回家的时候,遇着关凯了。”
“几点钟?”
“下午一点多吧。”
宋卓文脸色立刻变了:“完了。万一他和关雪说起这事,就全完了。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我还跟他姐姐在一起,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宋卓武完全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你一进来就把我训得跟孙子似的,我哪插得上话呀?”
宋卓文看了看表:“关凯马上就放学了——怎么办?”
“那咱跑吧?”
宋卓文盯着他:“先告诉我你和关凯见面的每个细节,一丁点都别漏。”
关雪居住的那座公寓楼就矗立在不远处。宋卓文站在路边,左右张望着来往的行人。
如果看到哥哥的是特务科的另一个成员,宋卓文会毫不犹豫地采取灭口的策略,但是他绝对不会对关凯这个无辜的学生下手。现在,他急切地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关凯不要将这件事情透露给他姐姐。
宋卓文低头看了看手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而一时间,他还真找不到一个过硬的借口。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宋卓文一回头,看到关凯站在他面前。
“小凯,你放学了?”
“宋大哥,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
“我猜,你也是为了那件事找我吧?”
宋卓文看着关凯,没有说话。
“我想求你件事。”
“你说吧。”
“今天下午咱俩碰面的事……你能对我姐姐保密吗?”
宋卓文依然没有说话。
“宋大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逃课了,真的,我会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面的。”
“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得遵守自己的承诺。”
“我一定会的。”
这真是一个意料不到的结局。
往回走的时候,宋卓文记得哥哥说过,和关凯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子。关凯急着隐瞒这件事情,很可能跟这个人有关系。关凯这个涉世未深的青年学生身上,能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三
丁鹏拿着一份报纸站在一座公园的门口。他鬼鬼祟祟地回头看了看过往的行人,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后,他才走了进去。
曲折的林中小路边上,有一条长椅。一个戴着墨镜、身穿长衫的男人坐在长椅上休息。在他的旁边,放着一个点心匣子。
丁鹏走过去,坐下来,一双眼睛仍在不放心地四下观望。
“放心吧,我都观察过了,这里很安全。”墨镜男说道。
丁鹏点了点头,把那份报纸放在点心匣子上面。墨镜男掀开报纸,瞄了一眼。那里面夹着一沓钞票。他把报纸卷起来,塞进了大衣的内兜。
“你不数数?”
“不用了。是你杀了他?”
“我没办法,那个时候他已经跑不出去了。”
墨镜男看着丁鹏,没有说话。
“特务科的刑罚,谁也扛不住。他要是被抓住,肯定得招供,我脱不了干系,你们也一样。”
“我没怪你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们特务科怎么越管越宽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上头让我们抓谁,我们就抓谁。回头我打听打听。”
墨镜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以后,你就从我这儿拿货吧。”
“哎。”
墨镜男拿着报纸走了。
丁鹏拎起那个点心匣子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出了公园,丁鹏穿街走巷,来到一所民居门口。他推开一扇斑驳的院门,走了进去,又回身向两侧望了望,才关上院门。
进了屋,他把那个点心匣子放在炕沿上。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女子扑过来,三下两下就撕开了硬纸壳子。匣子里装的,是一块块黑色的鸦片膏。
那个女子躺到炕上,点起烟枪,吞云吐雾。
丁鹏看着她那副飘飘欲仙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没事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副鬼样子,哪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
女子斜了他一眼,继续享受着鸦片带来的快感。
“看看跟你一块儿长大的那几个闺女,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倒好,赖在娘家也就算了,还要把你哥我刮擦死。为了给你挣回这大烟钱,我他妈放着舒舒服服的差事不干,跑到特务科那个鬼地方,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儿!”
那女子竟然是丁鹏妹妹!丁家小妹不言不语,只是抱着烟枪不肯撒手。
“满洲国早有规定,军人、警察,无论是本人还是家属,一旦发现有吸食鸦片的,立刻开除。你抽吧,等让人家查出来,把我开除了,咱们兄妹俩就要饭去。”
丁鹏骂得累了,坐到炕沿上,一脸愁容。过了一会儿,他换了副腔调:“妹子,你听哥一句话,赶快把这个大烟瘾戒了。爹妈都没了,哥还有谁呀?拼了命也要给你攒上点嫁妆,踅摸一个好人家,行吗?”
丁家小妹靠在枕头上,早已悄然入睡,根本就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四
听完宋卓文的汇报,老段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太好了,收拾了胡彬,你这下就在特务科站稳了脚跟。”
“是的,眼下最大的障碍清除了。”
“卓文,你要利用关雪的关系,想方设法迅速打入情报部门。现在我们对敌人情报的侦察渠道太少了。上级对这方面的需求简直就是如饥似渴。”
“我明白,一定会向这方面使劲的。”
“我会调动哈尔滨地下党的全部力量配合你的工作。”
“可是,您已经暴露了。按照纪律,您是要调离哈尔滨的。”
老段沉默了片刻:“上级的确要将我调走。可是,目前的局势太复杂,斗争太尖锐,再派一个人来,要花一定的时间来理顺工作关系。所以我要求,再坚持一段时间。”
“这太危险了!”
“大不了我把胡子留起来,每次出门都小心化装。”老段拍着宋卓文的肩膀,“组织上已经批准了。”
“可现在就有一件麻烦事。”
“说来听听。”
“我哥要见你。”
“他要见我?”
“没错,见不到你他不走。”
“他是怎么看待你所从事的工作的呢?”
“他以为我加入的是什么帮会组织,非要见见我的瓢把子,我又没办法跟他明说。”
“这一次你能在特务科站稳脚跟,多亏他帮你击败了胡彬。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看他,表达一下谢意。”
“他那个人有点粗鲁。”
“我倒觉得你哥哥很有意思。这样吧,明天你该忙什么就去忙,我自己去找他。”
与此同时,距离老段住所两公里外的一家咖啡馆大门被推开。关凯举目四望,在厅堂里寻找着。
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是搭伴结伙而来,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孤身客人,一张展开的报纸遮住了他的面孔。
关凯走过去,坐在那个人对面。对方放下报纸,赫然是白天与关凯结伴而行的戴鸭舌帽的男子。
“啥事啊,宁先生?这么着急把我叫出来。”
宁先生低声:“就是怕有你有危险。”
“不会的。他保证不会把见到咱俩的事情告诉我姐姐。”
“他的话可信吗?”
“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你还太年轻。我看,最保险的办法,还是除掉他。”
“不行。绝对不行!”关凯坚决地说道。
“我们可以做成一起事故,保证滴水不漏。”
“如果你们敢这么做,我就再也不会和你们来往了。”
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
“那就好。”
“他叫什么名字呀?”
关凯沉默。
“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现在叫宋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