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胡彬走进包间的,是三个面孔雪白、嘴唇鲜红的艺伎,简直分不出各有什么特征。胡彬指挥其中两个分别坐在潘越、和宋卓文二人身边。
潘越有些不自在:“老胡,你来这一出干啥,待会儿可能有正事。”
“人家这叫艺伎,只管唱歌跳舞、添酒夹菜。又不是让你嫖娼,有事来不及提裤子。”
潘越让他气得张口结舌干瞪眼。
宋卓文说:“胡哥,我也觉得不太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放心,我不跟科长说这件事。”
“我虽然没有来过,但也知道召唤日本艺伎需要很昂贵的费用。二位是前辈,理所当然。我是新来的,没有这个资格。”
说罢,他站起身来:“对不起,我先告退了。”
“啥日本艺伎呀,这都是满洲人扮的。不信你看。”
说着,胡彬突然搂住身边的艺伎,从桌子上抄起那瓶酒,浇在艺伎头上。
艺伎挣扎着喊道:“放开我!”
胡彬笑了:“你听,中国话。”
那个艺伎突然抓起桌子上的一杯茶,泼在胡彬的脸上。
胡彬被烫,大怒,扬起了拳头。
宋卓文立刻插在他们中间,挡住胡彬。
“放肆!要不看你是个女人,胡哥非打得你满地找牙不可。滚出去!”
艺伎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站住!谁让她走的?”胡彬甩开潘越,直冲过来。明面上是跟艺伎过不去,实际上,他的手抓向宋卓文的衣领。
就在这时,餐馆的领班推门进来。
“三位先生,有电话找你们,说是急事。”
电话是关雪打来的,让他们立刻回特务科。但胡彬不依不饶,坚持将这一桌的餐费算到艺伎身上。
潘越扶着踉跄着的胡彬往前走着,宋卓文跟在后面。路过前台的时候,他看见老板正怒斥已经卸妆但还穿着和服的艺伎。
“……你看着我干什么?这顿酒钱,我只能问你要。告诉你,谢月,要是不赔,我拿学生证找你们学校去。”
宋卓文走过去,餐馆老板赶紧换上笑容。
那个艺伎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宋卓文一下子愣住了,正是车站广场那个剪纸姑娘。他犹豫了一下。
“跟我来。”宋卓文冲她摆摆头。
那姑娘没动。
“还想要你的学生证吗?”
听了这句话,她跟了上去。两个人走出门口,宋卓文一指前面不远处。
“往东两百米,有个十字路口。明天上午十点钟,在那儿等我,我把钱给你。”
二
不止他们三个,特务科其他所有人员都被召回了总部。任务布置会仍旧在大会议室召开。
墙上悬挂着一副大比例街区地图,关雪握着一根指挥棒,指点着地图上的一栋栋建筑。。
“这是陆军医院,这是邮电大楼,这一片是满洲饭店。前面的这条街,就是浅野课长离开医院的必经之路。”
胡彬站在后面,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因此刻意和关雪保持距离,还用一只手假装不经意地挡着嘴,以此挡着酒气。
“如果不出所料,刺客明天就会埋伏在这条街上。具体在哪儿,需要我们找出来。整条街都要布控,宁可错抓,不可错过。最大的麻烦就是浅野寺课长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和相貌。”
众人哗然。
“啪、啪!”关雪敲了敲地图:“我知道很难,难也得干。除了他和课长同时来到哈尔滨,目前掌握的唯一线索就是他的绰号——‘满洲罗宾汉’。”
听到这里,宋卓文的表情微微一动。
“这次行动以特务科为主,特高课在外围待命。如果我们编的这张网破了,他们就会从松江路快速赶来。这是我们在课长面前开的第一枪,我不希望劳烦特高课。”
她扭头看着潘越:“潘组长,行动的具体方案,你来说。”
潘越接过指挥棒:“各位,如果我就是那个刺客,我会把狙击地点选择在邮电大楼、满洲饭店、东亚银行这三座建筑的四层之上。为什么呢?”
潘越用指挥棒分别指点着代表这三座建筑的方块:“因为三个地方都可以满足两个条件——既可以看到陆军医院的大门口,又能够俯瞰这一条大街。”
宋卓文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生怕漏掉一个字。
“站得高,看得就远。只需要一只望远镜,我就可以确定刺杀目标是否已经离开医院,坐上汽车。如果不止一辆汽车,我还可以确定目标乘坐的是哪一辆汽车。这样留给我调整射击角度、设置武器标尺等准备工作的时间就会非常宽裕。”
潘越停顿了片刻,接着说:“大家知道,对付狙击手最有效的手段是什么吗?”
潘越环视了下面一圈:“就是派出另一个狙击手。所以,我需要三个枪法好的人埋伏在这里、这里和这里。”
宋卓文盯着潘越指点的三个地方。
“孙大根、乔梁、马国栋!”潘越叫了三个人的名字。
“在!”
“在!”
“在!”
“这就是你们三个明天一早的埋伏点。这三座建筑的顶层分别对应着我刚才说过的狙击手最有可能埋伏的地点。如果在车队经过的时候,这三栋建筑的任何一扇窗子出现最细微的变化,你们就可以开枪。即使杀错了人,也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是!”三个特务异口同声。
“另外,我也会安排人手布控在这三栋楼房高层的电梯口,监视进出的每一个人。当然,也不排除刺客从地面开枪的可能性。地面的工作,由胡组长向大家布置。”
胡彬接过指挥棒,划过地图上的那条大街。
“这条街,东西走向六百米长。明天的任务是化装监视。监视的重点,就是潘组长刚才提到的那三座建筑的出入口。刚才科长也说了,我们不知道刺客长什么样。所以,不论男女老少,只要随身携带超过一米的包裹,就要严密监控。”
宋卓文越听越心惊,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连鸟儿也飞不出去。
“我要讲的,就这么多。”胡彬转向关雪:“科长。”
关雪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这次行动以我们特务科为主,特高课在外围待命。如果我们编的这张网破了,他们会从松江路快速赶来。这,可不是我希望发生的。
“最后,我要宣布的是,为了保密,今天夜里,任何人不得外出,不得向外面打电话。潘组长一会儿安排一下,总机切断外线,大门口设双岗。”
潘越点头:“是。”
三
快到凌晨的时候,站岗的两个卫兵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端起枪,警觉地回头观望,发现居然是潘越,赶紧立正敬礼。
“任何人不得外出,违令者可以开枪。”
“很好。看住大门。我去后墙外面看看。”
然而潘越并没有转到特务科的后墙,而是步行了三十分钟,来到马迭尔旅馆门口。
他压了压帽檐,扭过头望了望空荡荡的街道,转身走了进去。
登上木质楼梯,穿过一条走廊,他在一扇房门前停下来,抬手敲门。
房间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潘越推开门,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桌上一支笔、一张纸,正等着他。
“这次怎么来晚了?”
潘越关上房门,走到桌前坐下:“还不是生意上的事,没完没了地应酬。你等了很久吧?”
“你说呢?下午四点钟就到了哈尔滨,一直在这儿等你。”
“抱歉了。”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多几个您这样的客户,天天让我从新京赶到哈尔滨我也愿意。”
潘越笑了笑:“咱们开始吧。”
“好。”
潘越撸起袖子,把胳膊伸出来放到桌子上。
女人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潘越的手腕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潘越脉搏的跳动。良久,她才睁开眼睛。
“怎么样?”
“你最近睡得好吗?”
“吃了你开的药,好多了。”
“夜里还盗汗吗?”
潘越脸色有些暗淡地点了点头:“有时候,床单都能湿透。”
“我得说实话,从脉相上来看,你的病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潘越垂下目光。
“你的心事太重。”
“是。”
“你从来不跟我说你是干哪一行的,能放下一段时间吗?”
潘越摇了摇头:“至少,现在还不行。”
女人叹了口气:“好吧,我再给你开点药,先维持住。”
她拿起桌子上的一支笔,在纸上一边写着,一边说道:“等你能放松一段时间了,咱们再开始一个新的疗程。”
潘越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子上。
女人瞟了一眼钞票,把药方递给他:“下个月,还是今天,还是这个房间。”
“好,不见不散。”潘越站起来。
潘越回到特务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这个时间,宋卓文毫无睡意。在那间来特务科第一天住过的宿舍里,他躺在床上,在丁鹏的鼾声中,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搜索着关雪、潘越编织的那张网的每一个网眼。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宋卓文吓了一跳,转头看了过去。
丁鹏已经翻身坐起来。他满头大汗,直勾勾地盯着宋卓文。
“做噩梦了吧?”
丁鹏愣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又躺了下去。
四
枪械室门敞开着,身着各种便装的特务们排成一个长队,依次走过门口,一支支枪从里面伸出来,递到他们手里。
最前面的三个狙击手分别领取了三支带有瞄准镜的步枪。
宋卓文排在队伍中间,身上穿着一件钉着几块补丁的粗布对襟褂子,脑袋上扣着一顶脏兮兮的“三片瓦”式帽子。显然,他要扮装成一个进城的乡下农民。丁鹏紧随其后,穿着油脂麻花的工人服,头戴一顶旧的鸭舌帽。
排到门口,宋卓文接过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枪,他撩起后下摆,把枪插进了后腰间。
大楼前停着一长溜的轿车。
潘越、胡彬都换上了便装。关雪身穿着一套欧式女装,手上还拿着一把遮阳伞。
胡彬站在队前,做最后的训话:“下了车,咱们谁也不认识谁。睁大眼睛,密切注意高楼的出入口,只要是背着长包裹的,不论老少,跟到人少的地方,秘密逮捕。敢反抗者,就地打死。出发。”
“等等。”关雪喊道。
她指着宋卓文和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特务:“你们俩,把衣服换了。”
“怎么了?”胡彬问道。
“宋卓文的气质,就不像一个庄稼人。”
车队离开特务科大院后就分散行驶,从不同的方向接近那条大街。每一辆车都选择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偏僻角落停下,将扮作三教九流的特务们放出来。只有关雪的车一直开进陆军医院的大院里。她在原田副官的引领下进入病房的时候,浅野寺刚刚换完药。
浅野寺打量着她:“如果不说破,谁能相信美丽的关雪小姐竟然是特务科科长呢?”
关雪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恭维,她礼帽地笑笑,从手包里拿出一份地图,刚要递过去,浅野寺摆摆手。
“不必。具体的行动细节,不用跟我说。用人不疑,我相信你的计划和安排。我不想做任何干涉。”
关雪有些意外。
浅野寺继续说:“今天你是导演,我们都是演员,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您什么都不用干。”说着关雪挥了挥手,一个身穿将校呢军装的特务走了进来,站在浅野寺面前。
浅野寺和原田副官打量着这个人。
此人除了头发剪成了浅野寺的发型,经过修饰和化妆,脸型和五官也与浅野寺有几分神似。
浅野寺扭头问原田副官:“像吗?”
原田副官又仔细看了看:“至少在五十米之外,谁也分辨不出来。”
浅野寺笑了。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鱼儿不上钩。”
浅野寺很自信:“放心吧,关科长,刺客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