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卓文站在国立哈尔滨高等工业大学的大门口,看着年轻的男女学生从大门口进进出出。他从富士山酒馆的老板那儿打听到那姑娘的学校和姓名。
从众多的师生里,他挑了一个留着齐耳短发、一脸正气的女学生拦住。
“同学,你好,认识一个叫谢月的同学吗?”
女学生警惕地打量着宋卓文:“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朋友,有急事要找她,如果你认识她,麻烦你帮我叫她到门口来一下,好吗?”
谢月从校园里走出来,来到门口。她左顾右盼,并没有发现要找她的人。
宋卓文忽然从她背后走出来:“是我。”
谢月回头看到宋卓文,转身就要走开。
宋卓文挡在她的身前:“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不敢当。”
“昨天,我办公事的时候出了点差错,让上司臭骂了一顿。我心情不好,不该冲你发火,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说着,宋卓文对着谢月鞠了一躬。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宋卓文看着谢月,不知如何回答。
“你们这些人,仗着有几个钱、有点势力,就随便拿我们这些人寻开心,一会儿装得像个人,说两句人话,转脸就会变成一条狼,龇牙咧嘴,凶相毕露。你觉得我还会上你的当吗?”
“你骂得对,如果能让你好受一些,你多骂两句吧,我就在这儿听着。”
“你不用来这一套,我不想跟你多说一句话。”
说罢,谢月转身想走,宋卓文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个齐耳短发女学生并没有走远。她一直观察着这两个人。看到这一幕,她立刻快步向学校门口走去。
谢月挣扎着:“你放开我。”
“我可以保证不再来打扰你,但你必须把这些钱收下。”说着,他放开谢月,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钞票,递了过去。
“我不会要你的钱。”谢月转过身子。
此刻,那个女学生已经快走过来了。
“除了钱,还有你的东西。”
谢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我的东西?”
宋卓文摊开手掌。
看到在那沓钱的上面一个坠子上刻着“月”字的项链,谢月一下子愣住了。
等那个女生赶到时,宋卓文已经走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我看他不像个好人。”
谢月没有说话。
“谢月,咱们都是学生,千万不要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有什么难处,就找我,找学生会。”
“谢谢你,冬菊姐。”
除了学生会干事李冬菊,还有一个人站在教学楼上的窗边,自始至终看着学校门口发生的这一幕。正是关凯。
他回到书桌旁,久久地想着什么。一个人的影子站在他身边。关凯抬头一看,是谢月。他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
谢月拿出一些钞票放到他桌上,正是刚刚宋卓文塞给她的。
“这是你借我的钱。”
“你先用,我不着急。”
“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谢谢你,关凯。”
谢月放下钱,转身走开,关凯的眼神一时有些落寞。
宋卓文一回到特务科,就被叫到了科长办公室。
“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的上司。我知道,是他一步步逼着你动手的。可是你下手也太不讲究了,让他当着全科的人摔了一个嘴啃泥,你让他以后还怎么管人? ”
“那你说咋办?再打一场,让他摔我一个嘴啃泥?”
“那倒不必,但是你要给他一个台阶下。一会儿,他要是说出什么难听的,你就装着没听见。太过分了,还有我呢。”
宋卓文点了点头:“好吧,我去给他道歉——当众道歉。”
像上次布置任务一样,特务科的全体人员都整齐地站在会议室里。
关雪站在最前面。潘越和胡彬站在她的侧面。胡彬的脑袋稍微消肿,但眼角和鼻翼还是贴着胶布。
“正常的,为了提高搏斗水平而互相切磋是鼓励的,但是一定要点到为止,尤其要尊重长官。昨天的事情出了以后,宋卓文非常后悔,向我和潘组长都表达了深深的悔意。”
潘越重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由宋卓文正式向胡彬组长道歉。”
宋卓文走上前,对着胡彬深鞠一躬:“胡组长,我年轻,不懂事,得罪、冒犯之处,请您多多包涵。您要是觉得不解气,打我一顿出出气也行。”
胡彬走到宋卓文面前,所有的人都盯着他。
胡彬突然张开双臂抱住宋卓文:“兄弟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包括宋卓文,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胡彬搂着宋卓文的肩膀,对下面的特务们说:“要说道歉,应该是我向卓文兄弟道歉。他来特务科没几天,我对他是连挖苦带损,处处挤对。”
胡彬又扭头对宋卓文说:“兄弟,你以为老哥我真是故意为难你吗?”
胡彬摇了摇头:“不是啊。我就是想把你的能耐逼出来。因为这么多年了,科长在我们面前可不止一次两次地夸你啊。我是真想看看你的本事。我看出来了,你比科长说的还要棒!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特务科,不,是给我们行动组送来的一个大宝贝啊。”
宋卓文恍然大悟。
胡彬转头对关雪说:“科长,卓文这副身手,要是不来我们行动组,是不是太可惜了?”
“胡组长——”
不待宋卓文说下去,胡彬又对关雪说:“科长,你说呢?我们行动组太需要宋卓文这样的人才了。”
关雪看着宋卓文,他微微摇了摇头。
关雪沉吟片刻,说:“那就先按胡组长说的办吧。”
宋卓文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他明白,胡彬是为了先把自己控制在他管辖的行动组。他并不怕穿小鞋,但是老段交给他迅速打入情报组的任务就无法完成了。他跟在关雪后面,走进了办公室。
“我跟他合不到一块儿去。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做事情就讲究个舒心。”
“我也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关雪叹了一口气,“不过他的要求也合情合理。毕竟这么多人都看到你的本事了。当着大家的面,我要是死拦着,反而不好。”
“我最喜欢的,是情报分析——”
“你先暂时在那儿待一段时间,在搏斗技术方面指点指点行动组的弟兄们。合适的时候,我再把你调出来。”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
关雪接听电话:“是,明白,我立刻布置。”
放下电话,关雪对宋卓文说:“浅野寺课长马上就要来了。”
一辆拉着遮阳棚的黄包车停在小胡同口。车夫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才掀开遮阳棚。老段拎着两瓶酒从车上下来,走进胡同。
听到兄弟俩约定好的敲门声,宋卓武从炕上跳下来,打开房门。
看着门口这个不认识的人,宋卓武问道:“你是谁?”
“我就是卓文的朋友。”
宋卓武把他让进屋子,关上房门,转过身来。
“你就是我弟弟跟着的那个人?”
“可以这么说吧。”
宋卓武上下打量着老段。同样,老段也打量着他。
老段笑了:“真像啊,连我也分辨不出来你们哥俩谁是谁。”
宋卓武仍旧面无表情。
老段举起了手上的酒:“知道你爱喝两口,也不是啥好酒,别嫌弃啊。”
宋卓武接过酒瓶看了看:“还真不是什么好酒。”
老段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笑着,自己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宋卓武走过来,把酒放在桌上,继续看着老段:“也没看出你有啥本事呀。”
老段笑着摆了摆手:“我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人,跟你那是没法比。”
“没本事凭啥给人做大哥呢?”
老段思忖片刻:“不错,按年龄,宋卓文的确是要叫我一声‘大哥’的。我们呢,也确实在一个组织里。但我们的人格是完全平等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大哥和小弟的关系。”
“你快拉倒吧,还平等?你猫在家里吃香喝辣,让我弟弟去闯龙潭虎穴?”
“我们分工不同。”
“我明白你们是干什么的了,仙人跳,对不对?”
老段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是玩脑子的,负责做局。行!”宋卓武挑起大拇指,“敢跟日本人玩这一套,就凭这一点,我佩服你的胆子。”
他凑到老段面前:“说说,你们看上特务科什么了?干完这一票,我弟弟能分多少?”
老段看着宋卓武:“分文没有。”
宋卓武一把薅住老段的衣服领子:“摆明了就是玩他喽,你够黑的,全吞了?”
“我也分文不取。”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我有必要骗你吗?最起码,你弟弟不是个傻子吧?”
宋卓武慢慢松开了老段的衣领。
“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做的工作,往大了说,就是要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宋卓武哂然一笑:“就凭你们?”
“我知道,在你的眼里,我和你弟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没错,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是老理儿。”
“老理儿该变也得变。现在是全民抗日,别说秀才,连女人和孩子都敢跟日本人干。听说过赵一曼这个名字吗?”
宋卓武点点头:“我知道这个人。”
“看看人家,一个女人,把好多老爷们儿都比没了。”
宋卓武再次打量老段:“我应该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了。”他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形成了一个“八”字。
“你们是干这个的,对不对?”
在特务科全体成员夹道欢迎下,三辆小轿车停在办公大楼前。
原田副官从中间的轿车下来,打开后车门。浅野寺身穿一身黑色西装走了下来,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支包着银头的手杖。
关雪上前,立正敬礼:“欢迎课长阁下莅临特务科指导工作。”
浅野寺笑容可掬地伸出手:“关科长,我只不过是来随便看看,谈不上什么指导工作。你瞧,我连军服都没有穿。”
关雪赶快伸双手握住:“您身体恢复得还好吧?”
“一点皮外伤,算不上什么。”
介绍了潘越和胡彬,关雪把浅野寺请进了小会议室。
浅野寺坐在铺着绿色天鹅绒的长会议桌上首。原田副官坐在他的斜侧方,潘越、胡彬分坐在会议桌的两侧。关雪端着一个茶壶,亲自给浅野寺和原田副官斟茶。
原田副官说:“关科长,课长阁下是连夜看完你们交上去的工作报告的。”
“哎呀,看来都是我不好,也不挑个时候,让课长受累了。”
浅野寺笑着摆了摆手:“哪里。你们的报告写得好极了,像侦探小说那么扣人心弦,读来是一种享受,好文笔呀。”
潘越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
关雪放下茶壶,把手伸向潘越:“执笔人,就是我们的情报组组长潘越。”
潘越站起来,垂首道:“写得不好,请课长阁下多多指教。”
浅野寺手掌向下压了压:“快请坐吧,潘组长。你的才干、能力,我早有耳闻。在这份报告中,更加体现出你是一个做事严谨、思维清晰的人。当然,文笔再生动,也是对现实的忠实记录。”
随着浅野寺话锋的突然转变,关雪等人意识到下面的话才是重要的内容。
“首先,让我感兴趣的,是在‘安字片’你们的天罗地网中杀人灭口、从容离开的那个人。”
浅野寺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在座的三个人:“关于他,你们现在查到一点线索没有?”
关雪清了清嗓子:“是这样,这两天我们还在忙于追捕‘满洲罗宾汉’的工作,暂时还没有进一步展开调查凶手的工作。”
“尽快把这件事提到日程上来。”
“是。”
“第二件事嘛,我想见你们特务科的一个人。”
“谁?”
“宋卓文。”
宋卓文走进会议室,对着浅野寺鞠了一躬。
浅野寺面无表情:“宋先生,请到我这里来。”
宋卓文走到浅野寺面前,站定。他扫了一眼靠在椅子边上的那支精美的手杖。
浅野寺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比他高半头的宋卓文,笑了。他捶了捶宋卓文的肩膀。
“真是一表人才。”
“你们知道那份报告里最精彩的是哪一部分吗?”浅野寺转身对关雪等人问道。
关雪等人都面带微笑,但没人敢开口。
“就是宋卓文关于那个‘满洲罗宾汉’藏身地点的思考、推理和判断!”
浅野寺接着问宋卓文:“你参加特务科多久了?”
“报告课长,我入职的时间很短。”
“他是因为能力超常,被我特招进来的。”关雪说道。
“关科长很有眼光。他的职务呢?”
胡彬插进话来:“宋卓文是一个格斗高手,现在卑职的行动组服务。”
浅野寺微笑着问宋卓文:“能文能武?”
“不敢。”
“了不起。最可贵的是,你还是一个有心人。在劳累了一天的情况下,别人早已困乏得只是想睡觉,而你还能够思索案情,你是干这一行的人才。”浅野寺拍了拍宋卓文的肩膀。
宋卓文忽然眼前一亮,奓着胆子说:“课长阁下,我有一言。”
“请讲。”
“我认为,特务科的工作更多体现在与敌人斗智。在人数、装备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双方如果发生面对面的冲突,我们失败的可能性很小。运用智力快速地找到敌人才是最重要的。”
“我赞同你的观点。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从事情报工作更能发挥我的专长。”
胡彬张了张嘴,却没敢出声。
关雪和潘越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浅野寺点点头:“我也觉得这个想法很有道理。当然,这需要你们的关科长做最终的定夺。”
“我,当然没有意见了。潘组长是主管情报工作的,你怎——”
潘越满脸堆笑:“太好了,我举双手欢迎。”
胡彬的脸色很难看,他瞪了宋卓文一眼,没敢吭声。
“还有最后一件事。”浅野寺笑眯眯地看了看大家,“三天后,我将在哈尔滨的新家举办一个家庭酒会,由特务科负责安全保卫工作。此外,我想邀请关科长、潘组长、胡组长还有宋卓文先生参加酒会,不知各位可否赏光?”
关雪三人站起来,齐声:“荣幸之至。”
“我会准备好美酒、可口的食物、优美的华尔兹敬候各位的到来。”浅野寺忽然发现宋卓文似乎在思考什么,“宋先生还没有表态哦。”
“我简直是……受宠若惊。”
敲开门后,宋卓武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他瞥了一眼宋卓文的手。
“你咋空着手就来了,怎么也得整俩菜回来呀。”说罢,他趿拉着一双布鞋向土炕走去。
上了炕,他对老段说:“老哥,我这个弟弟呀,从小就没个眼力见儿。”
桌上的两瓶酒还剩下大半,老段也满面红光地盘腿坐在小炕桌边。他招呼道:“快,卓文,就差你了。”
宋卓文上了炕,对老段说:“我到你那儿去了一趟,看你还没回来,以为他——”
宋卓武满脸不高兴:“你以为啥呀你以为,一想就知道喝上酒了呗,带俩菜回来呀。”
炕桌上除了酒瓶,只有一碟子面酱和几段大葱。
老段说:“我呀,和卓武一见如故,特别谈得来。”
“你俩能谈得来?谈的啥呀?”
宋卓武喝了一口酒:“归队的事。”
“归队?”
“你们俩呀,沟通的太少。”老段拍着宋卓武肩膀,“你哥哥民国二十七年曾经参加过辽西抗日武装。”
“那支队伍要不是被打散了,我比卓文的资格老。”宋卓武咬了一口大葱嚼着。
“我已经把我们的身份对卓武坦诚相告了。他愿意加入我们的队伍,为抗战出力。”老段说道。
“等等,老段,刚才我弟弟没回来,我还有一个条件没说呢。”
“哦?说来听听。”
“我的条件就是,我弟弟的分工,我来做。”
“什么分工?你啥意思?”宋卓文有点蒙。
宋卓武指了指他的衣服:“咱俩,把身上的衣裳一换,明天一早我去特务科上班,听明白了没有?”
“绝对不行!”
“为啥不行?”
“你干不了。”
宋卓武不怒反笑:“我干不了?咱俩谁的能耐大,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谁帮你把胡彬——”
“我打入特务科不是为了打打杀杀,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发现你吧,这几年不见,别的本事没长,吹牛的能耐倒是学得挺快。你说说,有啥玩意儿是我不会的。”
“发报,你会吗?速记,你会吗?分析情报、推理、判断,你会吗?”
宋卓武有些蒙:“你说的都是啥玩意儿?”
“听你都没听说过,你还能干得了?”
“那胡彬要是再缠着你干架你咋办?”
“那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就不可能——”
老段突然说道:“别吵了,我说两句,行不行?”
兄弟俩住了嘴,但都不服气。
“你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也都有自己的短处。为什么就不能取长补短,把两个人的力量结合到一块儿呢?”
兄弟俩看着老段。
“事实上,你们已经完成了一次漂亮的配合。利用你们俩双胞胎这一得天独厚的优势,完成了一次身份转换,成功地清理了障碍,在特务科站稳了脚跟。你们俩争来争去,竟然是要放弃这一优势,这是一个多么不明智的选择。”
宋卓文说:“老段,你不知道,我哥哥这个人有很多陋习。我怕他——”
宋卓武怒目圆睁,刚要说话,却被老段摆手阻止。
“卓文,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说了。今天我跟卓武谈了差不多一天,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这里面有他的问题,也有你考虑不周导致的失误。依我看,责任主要还是在你身上。毕竟,他是第一次进入一个他从未涉足的险恶环境。”
宋卓文低下了头。
“你应该明白,卓武之所以和你争,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愿意让你冒险。说实话,我很感动,也很羡慕你有这样一位好兄长。”
宋卓武低着头喝了一口酒。
“我们每个人,不是生下来就无所不能的,都有一个学习、成长的过程。只要我们多用心,把每一次信息传递、每一次身份互换的流程设计好,把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局面提前预料到,我看,你们兄弟俩共同完成在特务科的潜伏工作是完全可行的。”
宋卓文想了一会儿,说:“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们要干的工作是要钻到敌人心窝子里完成的。很多东西,你必须定下心来学习。”
老段说:“这个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如果卓武不嫌弃,可以搬到我那里住。”
宋卓武说:“老段,那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一个人住一个四合院,怪闷的,你来了还能陪我说说话。”
宋卓武笑着:“那敢情好。”
老段忽然对宋卓文说:“你着急找我,是有重要的事情吗?”
“你看,都忘了说正事了。”
宋卓文进了办公室,关雪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低头看文件。
“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关雪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文件,扔在桌上。
“说实话,你昨天的行为的确有些过分。这叫越级,明白吗?胡彬,咱们不提,就说老潘那儿,心里也是不大痛快的。”
“我知道这样做不好,可是老话说得好,成大事不拘小节。”
关雪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是真想干点动脑子的事情,打打杀杀那些,早腻了。”
“现在你如愿以偿了。行,回头我跟老潘打个招呼——”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你想说啥?”
“我觉得,浅野寺课长这个人不错。”
关雪看着宋卓文,抿嘴一笑:“那当然,人家那么器重你。”
“那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关雪笑道:“哎哟,啥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的意思是,人家挺拿咱们特务科当回事的,一下子邀请了四个人去出席酒会。咱们是不是也得表现一下对长官的尊重?”
关雪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表现?”
“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关雪摇摇头:“不知道。你知道?”
“如果我没猜错,他是一位古董收藏家。”
“怎么看出来的?”
“你注意到他拿的那根手杖了吗?”
关雪想了想,说:“看上去挺精美的一根手杖。”
“他把我叫到跟前的时候,我瞄了一眼。那根手杖头上刻着的一溜英文字母,我没看清,但‘1862’这几个数字肯定是错不了。”
关雪惊叹:“那可是九十多年的老古董。”
宋卓文点了点头:“咱们要是能找到一件上档次的古董……”
“这个好办。”关雪略作思忖,“下午跟我跑一趟,就咱俩。”
一只紫檀木盒放在一张一尘不染的茶几上。
关雪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包着红绸缎的物件,放在茶几上,揭开绸缎后,一个青花瓷瓶显露出来。
浅野寺从上衣兜里取出眼镜戴上,凑到瓷瓶前,一丝不苟地看着。
“美轮美奂,美轮美奂啊。”
关雪和宋卓文相视一笑。
关雪说:“我也不懂,只要不是假的就行。”
“这是真正的元青花,关科长这份礼物太厚重了,我怎么敢横刀夺爱呢?”
“我听说这些老古董都有灵气儿,跟着识货的人才能越养越滋润。对您来说,这是好东西,对我来说就是插鸡毛掸子用的瓷瓶。”
三个人大笑。
“关科长,如此说来,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关雪颔首:“请您务必收下。”
浅野寺转身示意。一个仆人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收走了。
宋卓文从沙发上站起来:“课长阁下,我能用一下洗手间吗?”
“当然,一层走廊两头都是卫生间。”
“失陪。”宋卓文站起身来。
“正好,我和你们关科长到书房谈一些事情,你可以随便转转。”浅野寺说道。
卫生间里的小便池对面是三个安装着小门的隔间。小便池和门口的洗手台之间,有一扇窗户。
宋卓文洗完手,走到挂着用竹片编成的百叶窗帘的窗户前。他把竹片向下扒拉出一道缝,向外观察。窗户开着,外面就是这座宅邸侧面绿茵茵的草坪。
回到一层大厅内,宋卓文举目四望。大厅北面有一道蜿蜒向上的楼梯,直通二层一个半圆形凸出的平台。那平台被一层的两根圆柱支撑着。
宋卓文看看四周没有人,便轻手轻脚地拾级而上。楼梯上方平台的拐角处立着一个高脚木质花架,上面摆着一盆盆景。通向走廊的地板上铺着一层地毯,走在上面无声无息。
浅野寺的书房就在走廊南侧的一个房间内。关雪坐在书桌侧面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沓照片,是从远处拍摄的一组军事堡垒的照片。
“这是什么地方?”关雪问道。
“牡丹江,满苏国境线上的一处军事要塞。”
“苏联人要进攻满洲?”
“这些擅长投机的家伙迟早会这么做。这一点,关东军,包括日本整个政界、军界,早已形成共识——关键的问题是他们何时进攻、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多少。我们在满洲大多数的谍报工作,都在围绕着这个问题寻找答案。”
“据这些照片,能确定敌人突破防线的地点吗?”
“没那么简单。”浅野寺拿起了一张照片端详着,“从拍摄角度来看,他们只处于外围侦察的阶段。我相信,在满洲漫长的国境线上,有许多谍报分子在活动。你截获的这个胶卷,大有意义。我已经上报司令部,要求在各处要塞强化安保,堵截任何可能泄露情报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