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璟身形一晃,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带着如焰火的猩红,只见他手无力地垂下,仿佛再也抓不住了一般,低头,垂眸,转身,带着落寞与孤寂往外走去。
楚殷赶来,只见殿下踉跄而出的脚步,他蓦然想唤出一声殿下,目光所及见他眼神有些恍惚,硬生生没有开口,殿下从他身边错过,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他连忙侧了侧身子,微微仰起头朝里面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心下了然,连忙追上殿下的脚步。
“殿下……”
“殿下,是容平王殿下。”
沈璟走后,沈意行这才从那朱红雕花的海棠亭下走了出来,方才,他在这围栏处站了许久。
“嗯。”沈意行目光沉沉,眸子漆黑不知再想些什么。
只听墨风又道,“陛下已经下旨了,看样子三殿下马上就要娶柔嘉县主了。”
“虽说是冲喜,倒也从未有过这般规矩。到底,怀安的婚事也不能再等了。怀安能等,可不见得淮阴侯和那柔嘉县主等得起!”沈意行眸子沉沉,好似一潭黑水,波澜不惊,似有所思地看着沈璟离去许久的方向。
沈窈窕带着沈如玉跳入湖中,本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千钧一发,救下沈窈窕的是沈璟,沈意行的心中是感激他的,也记着这份情。
墨风眸光一闪,接着道,“陛下到底是疼爱公主的!”
沈意行轻睨了墨风一眼,面上有些漫不经心,姿态却极其认真。他自然是知道皇伯父疼爱姁姁,原以为只是父王战死沙场的愧疚,随着这次京郊行宫的大火,九转丹的取舍,沈瑜谢家的倒台,公主的加封,还有那沈璟大婚的冲喜。
他倒也不这么看了。
墨风似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却有些打趣,“殿下,您可是众多皇室子弟中最长的。如今三殿下都要成婚了,您是不是也该给属下们找个王妃娘娘了……”
沈意行正要开口反驳,只听身后“哐当”一声……
沈意行猛然回头,只见沈含羞正站在他们的身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竟然未曾察觉。但是沈意行不知道的是,沈含羞端了羹汤走来,正巧看到他和墨风在廊下围栏边说着什么,便悄悄走了过来。
沈意行不会猜到,沈含羞也不会说。
地上洒落了一地的羹汤,沈含羞眼神有些恍惚,沈意行连忙两步上前,“手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沈含羞眼神有些恍惚,片刻之后有些慌乱不堪,她正端来膳房为二哥和姁姁精心熬好的羹汤,原本想听听雁回他们俩的悄悄话,倒是那句“王妃娘娘”吓得她连手里的羹汤都洒了。
“没……没事……”
墨风连忙往后退,心里有些惶恐,公主对殿下那数十年如一日的深情厚谊,他心里倒是清楚。公主省得花容月貌,秀外慧中,倒是做殿下王妃的上上之选。
只可惜神女有梦,襄王无心……
墨风不由得地多看了殿下两眼。
“可惜了,是我不小心!这是膳房精心给二哥和姁姁熬得羹汤,放了不少珍贵药材,就这么被我给毁了!”沈含羞面上有些歉疚,心中有些懊恼自己不该如此惊慌失措,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紧案托,极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惊慌。
只需一眼,沈意行心中已然了然,他笑了笑,“不过一碗羹汤。让膳房的人再做一碗就是了。”
见他嘴角的笑意,沈含羞心中一怔,自从姁姁出事,这些时日她没就没怎么见他笑过。
“手真的没有烫伤吗?”沈意行笑意微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沈含羞目光微怔,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那就好!我先走了!”沈意行确定他无事后,出声准备离开。
沈含羞心中一慌,急忙出声,“是出什么事吗?”
沈意行道,“没有!这段日子军营中都是墨风在替我打理,正好,怀素一直陪着姁姁。我出宫去看看!”
沈含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中夹杂着一丝不舍与落寞。
沈意行深深地看了一眼,有些意味难明,片刻,抬脚离开。
墨风连忙朝沈含羞拱手行了行礼,退了下去。长平公主的百般示好,而殿下的故作不知,他一个旁观者看得轻轻楚楚,想要做些什么,却是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
沈含羞只能再去膳房亲自端了一碗羹汤,取回的路上正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姜贵妃带着姜倾走了过来,浩浩荡荡的仪仗占据甬道大半的位置,宫女内侍纷纷退居一侧,八柄孔雀羽毛蒲扇,手持宫灯者不在少数,这皇贵妃的仪仗到底比那贵妃隆重不少。
端的是皇家威仪。
沈含羞只带了海棠一个人,只因身上那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和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来的端庄大方,丝毫不逊色于眼前明黄的仪仗。
“长平见过姜娘娘!”
沈含羞微低着头拂了拂身,到底是皇贵妃,地位也大有出入,统领六宫,位同副后。
姜贵妃笑了笑,眉目温和,头上华丽的珠翠头冠似乎比往常隆重了许多,“长平!”
一旁的素青色攒衫闯入沈含羞的眼中,只听声音轻柔有礼,“姜倾参见公主殿下!”
她知道的,这是姜倾,淮阴侯的嫡女,盛京中清流的贵女,即将成为她皇嫂的女子,生的花容月貌,看起来便是一副蕙质兰心的模样,眉眼间的温和与姜贵妃如出一辙。她见过姜倾几次,知道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沈含羞点了点头,“柔嘉县主!”
沈含羞的态度并不那么热络,言笑晏晏倒也给足了姜贵妃面子。
姜贵妃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随即出声问道,“长平!看你的方向,是从御膳房那边过来吗?”
我去给二哥和姁姁取些羹汤!”沈含羞道。
姜贵妃面色一顿,随即佯装斥责道,“你堂堂长公主!这些人让宫女内侍做便好了,何苦劳你亲自跑一趟!”
沈含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总归我闲着也无事!姁姁如今昏迷不醒!二哥又总是守在姁姁身边。亲力亲为算是我对二哥和姁姁的一份心!”
姜贵妃神色涌现一抹僵硬,转瞬即逝,扯出一抹笑意来,“你有心了!”
姜倾眸色微暗,连忙笑着开口道,“也不知时间凑不凑巧,我也同公主去看看长阳郡主!”
姜贵妃连忙笑道,“有什么凑巧不凑巧的!再过些时日,等你嫁给了怀安,这姁姁也就是你妹妹了。怀安和姁姁素来兄妹情深,你也多去看看她!”姜贵妃特意强调了“这姁姁就是你妹妹了”,话里话外都在极力撇清沈璟和沈窈窕的关系。
姜贵妃的用意,沈含羞自然一下子便听来了,心中倒也不恼。毕竟姜倾是她的亲侄女,如今沈璟和姜倾大婚在即,而沈如玉和沈窈窕却弄成了这副样子。姜贵妃不希望姜倾多心,倒也说得过去。
沈含羞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眼眸沉沉,声音比方才冷了不少,“姜娘娘说得有道理。等到柔嘉郡主成为了皇嫂,还愁见不到姁姁的时候吗!”
姜倾嘴角浅笑,眼眸却暗光闪过,她听得出姑母和沈含羞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但是,他心中却不怪沈含羞。京城双姝,长平公主沈含羞与如今的长阳公主沈窈窕,乃是盛京中不可多得的女子。沈含羞字字语语透露出对沈窈窕的维护,倒也人之常情。
“公主说的极是!”
沈含羞目光沉沉,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过啊!说不定再过些时日,姜娘娘操劳好三哥和柔嘉县主的婚事,又要操劳二哥和姁姁的了!娘娘可有得忙的!”
虽然沈窈窕如今昏迷不醒,但是沈如玉和沈窈窕的婚事早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是,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姜贵妃面色涌现一丝悲戚,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姁姁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娘娘放心!姁姁一定会醒过来的!”
沈含羞坚定出声。
姜贵妃一顿,随即笑了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公主放心!长阳公主一定会醒过来的!长阳公主,吉星高照,一定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姜倾连忙开口劝慰着沈含羞,眉目间止不住的温柔和善意。
沈含羞笑了笑,目光柔和了几分,“那我就替姁姁谢过柔嘉县主吉言了!”
姜倾连忙回了一礼,“公主客气了!”
虽然永昌帝已经下旨赐婚沈璟和姜倾,但是毕竟也没有大婚。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现下,姜倾的身份自然是比不上沈含羞的。以后,也未必见得能够超过。
“姜娘娘,柔嘉县主,我先告辞了!”沈含羞拂了拂身。
姜倾连忙屈膝低头恭敬拂了一礼,端庄得体,落落大方,尽显大家模样。
“去吧!”姜贵妃点了点头,姿态娴雅,面色柔和。
“对了!”沈含羞正要抬脚离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顿住脚步,言笑晏晏,好似如沐春风,朝着姜贵妃和姜倾拂了拂身,“这些日子光顾着姁姁了!还未来得及同姜娘娘和柔嘉县主道声喜,恭喜姜娘娘成为皇贵妃,也恭喜柔嘉县主,心愿得偿!”
说完,沈含羞嘴角上扬到一个合适的弧度,转身离开。
姜贵妃和姜倾有些愣神,显然还未从沈含羞这波突然的操作中回过神来。姜倾有些惊讶,沈含羞竟然看得出她心中喜欢的人是沈璟!
姜贵妃心中有些复杂,不知什么滋味!只能对姜倾笑了笑,继续往前走着。
夕阳薄暮,夜色缓缓暗了下来,笼罩着偌大的皇城,一轮清月从山的那一边升了起来。
今夜是十五,月亮格外得圆,也格外得亮,夜色完全降临,月亮才在寂静长空中绽放它柔和耀眼的光泽。
金阙宫中灯火通明,映照得宫殿越发金碧辉煌,熠熠生辉。
来来往往的宫人内侍皆在外殿伺候,掌灯打扫,浆洗点香,倒是格外的寂静。这些宫女和内侍都是永昌帝命内贵人吴兴亲自去挑来的,都是成熟稳重,话不多的。没有吩咐,他们只能在外殿的各个偏殿,院落中伺候。
忽然,微暗的宫廊下,一抹黑色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闪而过。
殿内,紫金香炉雕刻成精致的麒麟模样,红宝石镶嵌的金嘴中吞吐中袅袅檀香,四处挂着的轻纱用的是最讲究的软烟罗,织云锦帐下躺着面色苍白的沈窈窕,清艳难言,不可方物。
“王爷,您去歇息吧!公主这有奴婢守着呢!”
沉韵放下手中花房刚送来的月季,清香扑鼻,拂了拂身。
沈如玉摇了摇头,面色冷峻坚决,“不必了,我陪着姁姁就好!你们都去歇息吧!”
站在一旁的洛川忍不住出声,“王爷,要不您还是听沉韵姑娘去歇息吧!这里有我们守着呢!自从长阳公主出事以来,您就没有好好合过眼,您的身子会熬不住的!”
沈如玉一言不发,温柔紧迫地目光一直从未从沈窈窕的身上移开,态度依旧坚决,无人能可撼动。
琥珀端着案托,案托上一个青瓷碗中盛着黑乎乎的药,殿内瞬间便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苦味。自从沈窈窕出事后,顾王妃便让沈窈窕身边最贴身的沉韵,琥珀入宫好生伺候。
“王爷,这是御医给您新开的药!已经熬好了,嘱咐您务必入夜喝下!”
琥珀恭恭敬敬地朝沈如玉行礼,到底是沈窈窕身边的人,不卑不亢,年纪轻轻便老成稳重。
洛川有些狐疑地看着琥珀,一副生怕琥珀在药中做了什么手脚的模样。
沉韵看出洛川的心中所想,连忙出声解释道,“琥珀,是公主身边得力的侍女,王妃娘娘让她同我一起照顾公主!”
洛川看了一眼沉韵,自然是长阳公主身边得力的人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洛川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却还是拿出了银针试了试那碗药,见银针没有变黑,这才放下心来。从案托上拿起药,恭敬递给沈如玉,“王爷!可以了!”
沈如玉端过那碗黑乎乎的药,没有一丝犹豫,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将碗递给洛川,周而复始看着床榻上的沈窈窕。
洛川想说身什么,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开口。
其实也不怪洛川如此谨慎,他一直认为,那晚京郊行宫的大火,若是自己和噬魂卫没有去桐城,若是沈如玉没有将洛影派出去暗中打探,沈如玉根本不会困于大火之中,陷身火海,无法逃出来。
而所有的事好像是事先都准备好了的,如今想来,应该是沈瑜和谢允故意用计支开了所有人。
“去把我的琴拿来!”
沈如玉突然出声,目光清冷。
洛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琴?”
沈如玉连眼神都都吝啬得没有给洛川一个,声音极尽淡漠清冷,“瑶光琴!”
洛川这才连忙反应过来,“是!属下马上就是取!”
沈如玉极擅弹琴,少时游历凉州,意外获得一宝琴,名“瑶光”。
可惜,沈如玉自腿伤后,离开金阙宫前往京郊行宫时,却并没有将这瑶光琴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