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秋行当然不会幼稚的凭着一腔怒意,而做出冲动的决定。
不过,偶尔随心所欲一回,他也不会反悔。
“赵正苏,按照我说的去做,其他的事等明天见面再说。还有,请你不要再在私下里透露我的消息给洛雪意,这是非常严肃的警告。”
洛雪意很快打了电话过来,盛秋行很迅速的把她拉进了黑名单,拒绝再与她做出任何沟通。
顾小遥退了房,连夜返回了南城。
盛秋行跟着也退了房,回到了老太太的住处。
一进门,天旋地转的感觉来袭,他把外套随手扔在一旁,挪蹭着步子,来到沙发边,重重的趴了下去。
老太太披着一件外套,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听着门响还以为是家里阿姨出去了呢?没想到是你回了。”她来到沙发边,拍了拍他的背,“想睡觉就回房间去,在这儿睡着了多冷,当心着凉。”
盛秋行姿势不变,扭过脸来看着她。
老太太顿时被他比纸还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滚烫。
“发烧了。”
盛秋行抓住了老人的手,轻声安抚:“今天喝了急酒,有点不舒服,你别急,等会我多喝点水,烧自然就退了。”
“都烧成这样了,单单喝热水怎么能行,必须得去医院。”
“我喝了酒,不能用药,去医院也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医生也会说回去多喝热水,不要那么折腾,等会姥姥去给我煮一碗姜汤,加个鸡蛋,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盛秋行软着声音说。
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先去房间里给他拿了被子裹好,接着就进了厨房。
十几分钟后,热腾腾的姜汤蛋送到了盛秋行的面前,辣辣的姜味儿冲鼻而来,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盛秋行翻身坐了起来,不顾烫,大口吃喝,之后就裹着被子蜷回到了沙发上,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这个样子,让原本担忧的老太太突然笑了起来,她在他旁边坐下,怜爱的揉了揉盛秋行的头发:“你小时候喝完姜汤也总是这样,捂的只剩一双眼睛。”
盛秋行的声音闷着声音回:“姥爷说,捂着发汗快,汗一出来,烧就褪了。”
每次他都会这样子做,效果很是不错。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沉默好一会,才说:“你最近提起你姥爷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我想姥爷,小时候每次不舒服,喝完了姜汤蛋,姥爷都会搂着我睡。”盛秋行感伤的说。
老太太的鼻子有点酸,她揉了揉,“你查的案子,有眉目了吧?”
“有了。”虽然老太太很少会过问,但盛秋行知道,她心里边其实一直都非常的关心,只是过去经历了太多太多的失望,无法再去承受一次次希望落空的感觉而已。
她不主动提时,盛秋行也不会特别讲什么,让她感到烦心难受。
但如果是她想要知道,他当然也不会隐瞒。
老太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姥姥,你和姥爷生活了一辈子,少年夫妻,携手与共,可以说是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了解姥爷的人,对于这件事,你心里边应该是有着自己的判断,你告诉我,在尽力摒弃感情因素干扰的情况下,你觉的姥爷真的会为了钱,而不顾一辈子累积下来的清誉,而去做了那些事吗?”盛秋行的身体在生病,但他眼底里聚敛的那道光芒却未散去凌厉。
他盯着老太太的表情,将她的每一个不自觉的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我从来都不信。”老太太毫无犹豫,挺胸抬头,“孩子,你不用试探我,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你姥爷,但太多对他不利的证据摆在了那里,他突然去世,没办法为自己辩解,那些也就永远的变成了一个谜。这些年来,我一直刻意不再回想起那些事,就是因为连我也说不清楚,你姥爷为什么会选择那么做。还记得我交给你的那本日记吗?其实除了那个,其他日记我也都翻了一遍,我试图从他留下来的只字片语中寻找答案,但很可惜,没有任何发现,我只知道,我除了默默接受失去了他的事实,并不能为他做更多的事。”
“海天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姥姥听过吗?”盛秋行话锋一转。
老太太露出惊讶的神情:“老板是不是郑鹤荣?”
盛秋行眼神复杂,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大片的汗,顺着皮肤向下滑去。
“郑鹤荣是你外公的忘年交,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却很聊得来,有一段时间郑鹤荣经常来家里,带很多礼物,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你姥爷甚至肯将自己的字画送给他,还曾对我说,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将来必定有着极大的成就,值得交往。”
老太太稍稍犹豫了下,似乎有些事情很难以启齿,她需要多加斟酌。
盛秋行的手,攥紧了老太太的右臂,他用了些力道,无声的将自己的情绪传递了过去。
老太太开口:“他的公司需要一些经济数据分析,就恳求你姥爷帮忙,主动给了比市价高出三分之一的报酬,还极力说服你姥爷必须收下。”
老人家一辈子没占过谁便宜,兢兢业业,诚诚恳恳,踏实做人。
突然领受了这番拒绝不了的好意,心里边其实是惶恐着,只是对方实在是很会说,堵死所有拒绝的路,又为老人描绘了许多美好的前景,因为是合情合理的合法收入,最终何睿同意了。谁会想到,一切的灾劫来的无声无息,似乎从那一天起,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盛秋行打断了老太太的回忆,他侧过身体,以方便与老太太交流。
尽管因为发烧的缘故,身体在忽冷忽热之间,不停的发抖。
但这并不影响盛秋行去做想做的事。
“还有呢?”他追问。
“你姥爷先后完成了六次,为他完成的分析报告。”
老太太被盛秋行突然转为严肃的表情吓的一惊。
“六次?您确定吗?我在调查的时候,只发现了两份合同,一份是在南城,另一份是在文山。”盛秋行坐了起来,情绪变的异常激动。
老太太心疼的看着他:“正式签合同的只有两份,但私底下的一些小活儿还有几次。你姥爷是要跟郑鹤荣签合同,这样能够保护双方的合法权益,公事公办,免得日后出现纠纷时会伤了和气,但郑鹤荣并不愿意,他跟你姥爷熟了以后,围着你姥爷身边跑前跑后,怕你姥爷不答应接下工作,就干脆先把酬劳送到家里,他的礼数真是太周到了,所求的事也不过分,都是正当的工作业务,你姥爷想着闲暇时间里能做点事、赚点钱,这不是很好吗?于是就答应了。”
“先付的酬劳?”盛秋行敏感的抓到了关键信息。
老太太点头:“送来的都是现金,多的时候十几万,少的时候也有几万块,这些钱是你姥爷在收着,具体数字我记得不很清楚了。”
盛秋行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突了出来。
老太太看着他的表情,微微紧张起来,“孩子,你姥爷没有白拿他的钱,他想要的数据分析报告,你姥爷有如期交给了他,这些东西很是耗费人的心神,当年我是看着你姥爷没日没夜的熬了好一阵子,我……”
“正是因为有过之前的交往,才让你们对郑鹤荣产生了信任感,后来郑鹤荣要求姥爷成立公司,担任法人,姥爷才肯答应了,对吗?”
老太太的目光猛然间一个剧烈的颤抖。
盛秋行看在眼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您知道我一直在追查这件事,为什么不早点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从来都没提起过这个人的存在,一次都没有。”
他不想发火。
可是,绕了那么多的弯路,兜兜转转,最后才找准的方向,其实一直都在身边。
老太太在此之前,哪怕是给他个一星半点的提示,以他的职业敏感,他肯定会盯死了郑鹤荣,何至于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时间。
“我……我不是……”
老太太露出了那种要哭不哭的表情,整个人沮丧的不行。
盛秋行的心,瞬间软了下去。
他深呼吸几次,调整好音量,才轻声开口:“姥姥,我怀疑姥爷的事,与郑鹤荣有直接关系。”
老太太没开口,只是摇头。
“姥姥,我暂时还找不到直接的证据,但摆在面前的所有间接证据都已经表明,郑鹤荣和他的那个公司在整件事里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盛秋行一着急,额头上的汗冒的更加厉害了,豆粒大小的汗珠不断往出涌,顺着脸颊低落在了地板上,摔溅出一片片的水色。
盛秋行的话,让老太太直接失了神。
她仿佛不敢相信,喃喃的说:“怎么会是这样。”
“您很震惊,心里在怀疑,但您直觉相信我的判断,正因为如此,您才会产生强烈的不确定。”盛秋行分析完毕,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当年对郑鹤荣印象不错的人,不止是姥爷,还有您。”
盛秋行的话,几乎完全命中了老太太的心思。
她怔了好一会,“孩子,郑鹤荣对我们何家有恩。”
听到了这种话,盛秋行意外,但也不怎么意外。
他按捺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尽量以最平静温和的语调,来与老太太沟通。
“恩字,用的有点大,姥姥,我真的很想知道,这恩从何来?”
老太太再次沉默。
“姥姥?我不瞒您,接下来我会重点去查这个郑鹤荣,只要是存在过的事实,您想不想说,我都有办法把真相给挖出来。若是按照您的说法,他有恩于您和姥爷,万一我不明情况,冒犯到了他,那可就不太好了吧。”
“你……”
盛秋行又一次打断:“我是律师,我的职业习惯是从证据里找到真相,即使表达倾诉的人是您,我也不会因为您所说的话,而改变对一个人的看法。这并不是对您不信任,原因在于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所接触到、所感受到的信息,而做出相应的判断,主观判断较为浓重时,得出来的结论都不一定是事实本身。姥姥,您若是真的想要阻止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就请您尽可能的把一些事告诉我,让我理解,把我说服,可以吗?”
老太太抬手,摸了摸盛秋行的脸颊:“你啊,跟你姥爷真是很像,遇到事情的时候又强硬又固执。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就告诉你好了。孩子,之所以姥姥对一些事守口如瓶,是因为在很多年前,我曾经承诺过,不会再提起与郑鹤荣有关的事,不让一些纠纷,牵扯到他和他的公司,这就是我唯一能够报答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