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秋行不动如山。
吴挺和冯清云还没摸清楚这位盛律师是什么来路,而侯江海也不是他们能得罪的起的,既然邀请了他们过来,最终打算要做什么总是会说的,他们并不急着先追问。
几个人闲聊着最近文山市发生的一些趣事,一瓶白酒见了底。
侯江海又开了一瓶,倒进分酒器里,给吴挺和冯清云各送了一份,顺口开问:“南城大学的何睿教授,你们还有印象吗?”
冯清云愣了愣。
吴挺倒是不太意外:“侯局前几天打电话给我,也是在问这位何教授的事,我当时还只是有点印象,但挂断电话以后,我越想越不对劲,就连夜调了当年的档案出来,搭眼儿那么一瞧,就全记起来了。”
冯清云放下了酒杯:“那个案子有一部分是在文山市取证,由我来负责办理,证据部分应该是很扎实的。”
侯江海摆摆手:“你们别紧张,提起这个并不是说你当年办理案件时存在什么问题,只是想从侧面了解一些情况。”
一听这话,吴挺与冯清云的注意力自然集中到了盛秋行身上去。
吴挺端起酒杯,独饮一口。
他想到了什么,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惑顿时散了去。
“进门时侯局介绍盛秋行律师,我就觉的这个名字很耳熟,想了好半天。”
“想起来了?”侯江海似笑非笑。
“何睿教授有一个外孙,姓盛。”
吴挺一说完,侯江海就竖起了大拇指,
冯清云也很意外:“你真是何睿的外孙?”
盛秋行轻轻一颔首。
冯清云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不太对劲。
侯江海挑了一颗花生米,放到口里,惬意的嚼了几下。他只负责组局,盛秋行想要做什么,还需要自己努力达成。
盛秋行当然是明白这一点。
他平和的笑:“两位的专业素养果然极强,时隔多年,竟然也能想的到我是谁。”
盛秋行将早已准备好,并且打印完整的资料拿出,交到吴挺的手上。
“我外公卷入到的那起案件,我从头到尾捋了好多次,案件部分的内容两位肯定还有印象,稍作提醒就能想的起,所以我主要案情部分打印成册,以时间轴为线,依次罗列出事件的进展,尽最大能力还原出案件原本的样子。”
盛秋行无疑是相当优秀的律师,出自于他手的案件分析资料,只能用专业两个字来概括。
涉案当事人之一是他的至亲,他却并没有掺入私人的情绪于其中,整份资料,精简概括,一句废话没有。
吴挺快速的翻阅完毕之后,点了点头:“我记得这个案子当时是南城与文山市两地协同办案,我和冯清云负责查的部分,主要是在文山市。当时很多人打电话过来说情,你外公的能量很大呀。”
最后那一句,颇具玩味。
似是在说何睿,实际上却也有某种暗示。
今日盛秋行能让侯江海出面,将吴挺和冯清云请来,以喝酒的名义来询问一桩陈年旧案,能量何尝不大呢?
对于这点小讽刺,盛秋行只当没听见。
他继续说道:“何教授一直在大学内教书,朝九晚五,生活规律,社会关系简单,在案件发生以前,他的人生宛若被精准设定,别说是从没有违法犯罪的前科了,就连开车闯红灯这类的小违规行为都不曾有过。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他是敦厚长者,更是精钻学术的学者,因此,在何教授被羁押之后,他身边的不少同事、朋友都感到十分的意外,不敢相信何教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在两位警官办案过程之中所接到的‘讲情’电话,大多是何教授的朋友们主动拨出的。”
吴挺抱着手臂,往椅子后自然倚靠过去。
“盛律师似乎无法接受你外公违法犯罪的这件事,突然提起往事,强调他的无辜,是对我们当年移交检方提起公诉的证据有异议吗?”
这话,问的可是带了些火药味了。
冯清云也把筷子撂下:“我们提交的证据全都是经过慎重调查过,完全能禁得住推敲,在移交时已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还原案情本身。”
盛秋行的笑容转深了几分,眼神却是极冷:“两位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之所以说这些,不过是想阐述我重新调查这个案子的原因。对于你们来说,何睿教授和整个案件,只是你们在职业生涯中所面对的成百上千的案子之中的一个,按部就班的完成,不怎么特殊,也不具备典型意义,结案之后,直接归档,从此不必再付出多余的关注。但对于我来说,因为涉案人是我的亲人,若是不把整件事彻彻底底,查个水落石出,我一生难安。”
吴挺撇了下嘴:“查出来疑点了吗?”
“是的。”盛秋行点头,继续说下去:“案发前七个月,何教授成立了一家名为南城市天利投资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这间公司的主营项目是投资咨询,也正是这间公司后来非法募集了大量资金,账目造假被人举报,进入了警方视野。短短半年的时间,公司账面上流水近三千万,在警方查封账户之后,却只冻结了不到十七万的存款,其他巨额资金经过多次转账后,最终流入境外账户。随后,公司法人何睿被警方羁押调查,并于调查结束后,交由检方提起公诉。”
吴挺听着听着就更加气愤了。
只是侯江海在旁边坐着,他想怼盛秋行也得顾忌着领导的心情,措辞不能太过激烈,态度更不能太肆意,但如果话说的轻了,分量不够,意义就不很大了。这个尺度,有点难以掌握,吴挺愈发觉得今天这通酒喝的憋闷。
盛秋行话锋一转:“但直到检方提起公诉,案件还有几处疑点没有调查清楚。第一,警方封掉的何教授及其爱人的银行账户之内,没有涉案资金流入。也就是说,涉案的非法聚集而来的资金,并未用作何教授及其家庭的生活开支所用,而警方直到最后也不确定这笔钱去了哪里,只用流向国外账户难以追查,便作为结案陈词,而事实上,从目前所掌握的证据来看,并不能直接证明何教授动用过那笔钱。第二,何教授的审讯笔录之中,从未承认过他所犯下的罪名,也就是说,何教授根本不认可他所做的事涉嫌违法,对于公安机关的指控,何教授已如实做出回答,但他个人的回答,在整个证据链面前变成了自己遮掩的谎言,未被采纳;第三,有一间名为海天投资集团的公司在整个案件之中若隐若现,它看起来与整个案件没有任何直接关系,隐藏在一旁,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但从整个案件发展过程,却始终都跟这加公司有着一些联系。”
吴挺的脸色铁青。
冯清云听到这儿,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一起看向了侯江海,而侯江海只是在倒酒、喝酒,做个认真的旁听者,并没有要插嘴追问的意思。
吴挺给了冯清云一个眼神,多年配合办案,自有默契在。
冯清云心领神会,直接不客气的开始反击了:“盛律师提出的这三点,我就有些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罪犯在实施犯罪行为后,没有动用非法所得,或许是因为他还来不及动用就被发现,又或许是他想要不动声色的掩藏这件事,才刻意将一切掩饰妥当,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非常常见,很值得惊奇吗?罪犯在人赃并获之后,并不是每个最后都选择伏法认罪,也有不少负隅顽抗者,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依然嘴硬,而只要证据链完整,罪犯即使不肯说实话,依然可以起诉定罪。至于盛律师所说的第三点,也就是那个海天投资集团,我其实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你要提起,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间公司参与了何教授的那个案子,换句话说,它充其量只不过是有过商业合作,但在案件发展上来说,却是无关的路人关系,即使这间公司出现的次数再多,只要它没有违法犯罪行为,就不会被卷进来。”
冯清云心里有气,便一口一个“罪犯”,哪怕已经注意到盛秋行的神情转冷,明显是心情非常不悦,他也故意这样子说下去。
吴挺听完之后就笑了:“侯局一直反复提起,盛律师是非常有名气的大律师,有着丰富的办案经验,对于各种法律是了若指掌,我想一些简单的问题,并不需要我们来班门弄斧吧?盛律师的疑惑,其实在那些尘封的卷宗里都能找到答案,作为普通的涉案犯罪嫌疑人家属,提出了刚刚所说的那些问题,这个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盛律师与那些不懂法的犯罪嫌疑人家属还不太一样,您可以称之为这方面专家,咱们可以省去了争辩的过程了吧?”
顿了顿,吴挺一脸严肃的强调:“这里是侯局家的酒桌,不是南山市人民法院,就算您争赢了,把我们全都辩的说不出话来,对于案件本身最终的定论依然不会有影响。”
侯江海突然拍了怕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你们聊天归聊天,不要放下筷子忘了吃菜,也不要放下酒杯忘了喝酒,这是朋友相识的结交宴,事儿要聊,气氛也要好。吴挺和冯清云是活跃在警界第一线的优秀警察,盛律师是南城律师界最优秀的律师,全都是在各自的领域内优秀着,不要搞的太严肃嘛。”
有了这么个打断,那才燃起来的火星,稍稍降低了些。
盛秋行喝了酒,而后又倒了一杯,双手端着:“我想说的话,只讲出了前半段,就让两位心里边不舒服了,这一点是我的问题,我自罚一杯,给两位赔罪。但喝完了这杯酒,该要讲的话,我还是想要讲完。”
他喝完了酒,面色一整:“我提出来的三点,只是属于我自己的疑惑,坦白说,自从何教授出事后,很多年来,我一直都困在这三件事里走不出来。就像是二位所说的那样,我不仅仅是何教授的家人,我还是法律方面的专家,作为家人,我对我外公的学识、人品、性格等等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这种了解当然有着多年相处所自然产生的崇拜、感恩、亲情等等,更多的是日积月累的相处之中,自然生出的理解与信任,我认为有一定的可信度。而作为涉案犯罪嫌疑人的家属,我的纠结和难以理解在于,为什么我的亲人会突然性情大变,违背自身的信仰,多年恪守的原则,而为了一些身外物,去做出了那么大的愚蠢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