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太太的口中,郑鹤荣是个圆滑、和善,但又不失正直、可爱的一号人物,他不是很计较个人的得失,对金钱看的极重,但也看的极轻,兢兢业业的经营着自己的企业,涉猎多个行业,热衷于聚集财富,但不会为财所困,而愿意拿出来,去帮助需要的人。
“郑鹤荣在南城是十分有名的慈善家,他帮助了很多人,但又从来都不求回报。”
老太太讲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还有着浓浓的赞叹。
于是,顶着各种闪亮光环出现在何睿夫妇视野内的郑鹤荣,成功的给自己立稳了人设,随着之后的相处机会增加,何睿夫妇对郑鹤荣更加的佩服,再加上期间郑鹤荣给何睿私下里找了好多工作,让何睿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赚了足足一笔外快,他表现的几位大气,摆明了就是要把好机会全留给尊敬的人。
没错,在老太太所描述的那段回忆里,郑鹤荣在言谈举止之间,都表现出了对何睿的敬重,他甚至还阅读了何睿所写的经济学理论,将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真正的学了一遍,所有赞叹有加,全都是发自内心的。
这样的交往方式,不想产生信任都难,表面上是进退得体的交往,处处透着舒服,实际上在盛秋行的旁观者视角之中,不难发现有郑鹤荣刻意在主导的痕迹。
郑鹤荣对于金钱上的慷慨给予,以及郑鹤荣真心真意的在替何睿夫妻俩谋划一个好生活的姿态,很快的让这两位放下了戒心。
因此,当郑鹤荣提出来,让何睿注册一家公司,然后交由他公司旗下的团队进行经营和管理时,何睿只是考虑了一下,跟着也就答应了下来。
从公司的注册、选址、租用办公室、布置办公环境,到后来的人员招募,职员管理等等,全由郑鹤荣派来的运营团队一手操办,何睿正常上下班,在公司存续的几个月之内,他去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只是记得那间宽敞气派的大办公室内,他有一张实木的办公桌,且桌面上还摆放着他的名牌,抽屉里甚至还有精心印制的名片。郑鹤荣在方方面面的所有小细节上,都表现出了足够诚意,他是真的想把这个公司好好的操办下去,就像当初所承诺的那样,他只要何睿在最擅长的经济学领域施展所长,其余小事,他会帮何睿全力去解决。
而何睿在这个时间段,又跳出公司合作,以学者的身份接受了关于文山市经济状况的分析报告,这是一个四线小城市的整体经济状况分析,以及对未来政策导向的预测,涉及采样的行业大大小小三十多个,要拿出一份像样的东西来,非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类似的工作,一般来说都会动用一个几十人的小团队,分工协作,共同进行,而何睿一直是一个人在弄这些,他忙到昏天暗地,除了南大的正常教学工作之外,业余时间几乎都在搞这份报告,公司那边的事,就更没时间去顾及了。
在老太太讲述的时候,盛秋行插嘴问,既然那间公司一直是在郑鹤荣的实际控制之下,当公司内出了状况,何睿被牵连到了恶意非法集资的事件之中去,怎么会不去怀疑整件事与郑鹤荣有牵扯不断的关系?
老太太的回答,却令盛秋行愈发的琢磨不透。
据说,在整个公司步入正轨之后,那只跑来帮忙走公司流程的团队,便功成身退,陆续离开了。他们离开时,招募了一批相当优秀的人员,他们的存在足以撑起这间公司,并且在公司注册的第三个月,就成功让整间公司开始步入赢利的状态。
新职员的工作,直接向何睿汇报,对何睿负责,并且认真的执行何睿做出的每一项决定。这些人接受了新员工培训,对于各自的岗位非常了解,工作流程高效运转,不需要怎么监督,一切水到渠成。
这种“顺利”,在何睿夫妻的眼中,并没有什么不对,他们认为是一套科学的管理机制以及成熟的用人流程,自然会令公司呈现良性的运转。
但盛秋行却迅速的发现其中的问题所在,一个月都难得出现在公司一次的总经理法人,一个全新的未经磨合的团队,三个月内实现账面赢利,郑鹤荣的团队迅速介入,并迅速撤离……每一个关键点,都显得特别的不正常,在内行人的眼里,这种公司能存活都是无法解释的奇迹,还能蒸蒸日上、日进斗金,做啥啥赚钱,投啥啥回报,简直是诡异至极,偏偏这么多年来,老太太就坚信不疑的认定,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状况。
后来,公司被查封,身为法人的何睿被公安局带走,羁押。
一起震惊南城的非法集资案宣告侦破。
已是犯罪嫌疑人的何睿对公安机关所掌握的罪证,全盘否认,他坚称从不知有这么一回事,更不曾参与其中。然而除了他个人在否认之外,所有证据都指向是他在操控这一切,公司内的几位中层领导也是异口同声的说,就是何睿在主导着一切。
何睿被提起公诉之后,郑鹤荣来到何家,替何睿找了律师,又带着老太太去见了许多朋友,在郑鹤荣多方斡旋之下,老太太一周可以去拘留所见何睿一次,有特别的急事时,她甚至可以随时去见;而后来何睿被取保候审,也是郑鹤荣在背后想的办法,据老太太说,郑鹤荣甚至还曾拍着心口保证,他一定会想用尽全力,把何睿好好的给送回来。
雪中送炭的慷慨帮助,是老太太在面临绝望时,唯一主动送过来的救命稻草。
郑鹤荣所承诺的每一件事,隔不了多久,都会完成。
当他说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可以还何睿一个清白,让无辜的他不仅仅是恢复自由,还要恢复名誉,重新回到原本正常的生活状态里,让这几个月的噩梦,尽早结束。
何睿信他,老太太也信他。
但没想到的是,何睿才离开拘留所,当天下午就出了车祸,不幸离世。
而后,郑鹤荣消失了一段时间,但有派人来,送了一笔钱过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郑鹤荣亲自登门拜访,在老太太面前认认真真的鞠了个躬,恳请她原谅。那一晚,推心置腹的说了很多话,到快要离开时,郑鹤荣才吞吞吐吐的提了要去,那就是想要跟何睿的这个案子彻彻底底的撇开关系,公司最初是在他的建议之下成立的,他是满心希望这个公司能额外多给何睿积攒一些财富,让何睿可以在退休之后过上体面而悠闲的生活,他是真的没想到最后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收场,所以他感到很抱歉,也很难过;然而,他除了是一个无比尊重何睿的粉丝,他更是带领着十几个公司的上千员工在讨生活的老板,何睿已经去世,他的案子注定是要封存,那么,郑鹤荣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远离这件事,免得牵连到身上,惹出更大的麻烦。
这些话说出来,老太太是理解的,这个案子有多大,影响有多恶劣,最终会造成多严重到后果,老太太全程奔走,跟了下来,心里真是比谁都清楚明白。在她看来,郑鹤荣已是做到了仁至义尽,她不会有更多的要求,更不会埋怨他跟何家的一切划清界限,反而是会给予充满的理解。
盛秋行听完了老太太诉说的全部,并没有说很么。
他的沉静,反而让老人觉的不安起来。
抽了一张纸巾,递了过去,老太太忐忑的问:“孩子,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事。”盛秋行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坏人能掩藏的了一时,但他躲不了一辈子,藏的再深,我也有办法把他揪出来。”
“真的是他?”老太太神情异样。
“一切还需要查证。”盛秋行没有说太多,他又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等有了更具体的进展,我第一个告诉您。”
老太太露出了一个无措的表情,此时此刻,她就像是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去补救的孩子。
“姥姥,有我在呢。”盛秋行凑过去,抱住老太太。
但这个识人不清的错误,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弥补的了,它毁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也让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长者,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伤痛就是这样存在于那里,永难磨灭。
言语上的安慰,苍白且无力。
老太太又坐了一会,等到盛秋行发汗完毕,烧慢慢的退了,才回到了自己房间去。
这期间,她没再提与何睿有关的话题,盛秋行也没有再问起与何睿有关的过去。
夜色寂静。
别墅内空空荡荡。
盛秋行的目光长久定格,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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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正苏盯着盛秋行目不转睛的看,盛秋行不动如山,在他的异样目光之下,依然能很迅速且有效率的处理着手头的工作,虽然休息了几天,已是堆积如山,但他有条不紊,不必专门列出计划,一切都在心里边盘算妥当,他只需集中精神,一件件完成就好。
“不对劲,真是不对劲。”赵正苏连连摇头,换了个手托着脸颊的姿势,继续盯。
“你很闲?”盛秋行一心二用,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我当然不闲,工作一堆堆,做完一件又来一件,哪里有闲下来的时候。”赵正苏取了一块口香糖,拆去包装,丢进口中。
“我看你很闲。”盛秋行撂下钢笔,正色对上了他,“要不然,我帮你找点事做,韩六道的案子在这个月的月中开庭,还有六份证据需要去核实……”
赵正苏笑容僵住:“我自己手里的几个案子还没搞定呢,律所这边也快到第二季度的总额会了,下半年的大活动小活动是一场接一场,这些事全都是由我在负责,求心疼,求谅解,如果真把我给累坏了,损失可就大了。”
盛秋行冷哼:“累坏?怎么可能,你闲到有时间在一天之中最好的时间里跑我办公室来划水偷懒,你是绝对累不坏的。”
赵正苏大惊失色,“谁说我在偷懒,我来找你也是有正事的好吧?”
“说。”盛秋行赏了他一个字。
赵正苏的脑子终于正常的运转了起来:“你要分离股权,划分清楚,除了需要一些专业的会计师之外,还需要律师吧?你是打算自己来做吗?”
“所里的小周,让他去处理,等会我跟他说。”
盛秋行的决定,赵正苏倒是不觉得意外,想到从前的种种,再看今日的纷扰,他颇为感叹。
“看来,你真是下定了决心,要跟洛雪意划清楚界限了。”
盛秋行并不想接这个话题,他沉默以对,算是默认。
“好吧,你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再跟过去牵扯不清,的确是不太好,我可是真的没想到,你会为了顾小遥而做出这么大的决定,我们的顾记者魅力非凡呀。”
盛秋行勾唇:“我们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