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惊变
谢楼南2025-11-18 13:498,667

那深处总像是一片冰冷,也不知藏了多少明暗心事,叫人捉摸不透。

三日之后,萧焕照着约定,差人将罗冼血送到了宫外。

接下来的日子,苍苍不时接到从宫外带回来的消息,知道罗冼血伤势渐好,逐渐放心。

只是没过多久,朝政的局势突然紧张起来。

时值夏末,江淮连日大雨,江水决堤,昔日的良田沃野变成了汪洋泽国,数千万灾民流离失所,洪灾的消息不断传到京城。

内阁和六部忙乱异常,传送最新灾情的快马,时时在大武门外的朱雀大街上往来,夜深的时候,在后宫都可以听到沉闷的马蹄声。

祸不单行,江淮灾变不久,长白山一带早就不甘对大武称臣的女真部落,看准时机挑起战事,不出半月就把战火烧到了山海关。

大武近四十年来昌盛清平,鲜有内忧外患俱下的时候。为了随时处理紧急灾情和战况,内阁首辅凌雪峰日夜留守在内阁的班房内。

一直韬光养晦的皇帝却在此时雷厉风行,连下了几道出人意料的谕旨。

皇帝把山海关的主帅由德高望重的老将陈玮,更换为训兵怪异、不遵教条的福州总兵戚承亮。

罢免主政温和的户部尚书任悭,破格擢升翰林院编修张祝端为户部右侍郎,主持江淮赈灾事宜。官员们对年轻皇帝的举措不敢妄议,却又都起了观望的心思。

皇帝重用的戚承亮和张祝端,虽都是能臣干吏,却也都是首辅门生。

这分明是打压首辅一系,培植自己羽翼的大好时机,皇帝却并未趁势而为,也不知是胸中有丘壑,还是仍旧忌惮首辅。

不过短短几天内,接连发出的几道谕旨,皆切中肯綮、任用得当,皇帝对灾情战事思虑周全,对朝中官员也了如指掌,也仍是明君英主的风范。

无论前朝如何风起云涌,后宫都如往日般风平浪静。

萧焕通宵达旦处理政务,无暇召嫔妃侍奉,苍苍更加无所事事,索性就在储秀宫中和小山、李宏青赌牌九度日。

那天在甬道中偶遇之后,她和李宏青又在宫中巧遇了几次,渐渐熟了起来。

他们脾气颇有些相投,苍苍兴之所至,干脆把李宏青喊来宫里玩耍。

李宏青倒也来者不拒,往往一叫就到。他是个有趣的人,会各种各样不登大雅之堂的把戏,推牌九、玩色子、猜拳、喝酒样样在行。

苍苍简直要把他引为知己,天天和小山一起,跟着李宏青锻炼技艺。

“从我这里出师以后,闯荡江湖绝对没问题。”在牌桌上,他得意扬扬地自夸。

“也就能在这儿糊弄我们。”苍苍不屑,小心地把这次发到的牌翻起来。好运气!居然是一副人牌,可以翻本了。

“是不是糊弄人,马上就知道。”李宏青把手中的筹码全部推了出来,“我押天门。”

天门是他自己,苍苍是庄家,小山则早就输光了筹码。

他对自己那么有信心?难道他手里的也是副大牌?

苍苍不信,桌上的牌已经出得差不多,他一定是在诈她,不如赌一把。

她“嘿嘿”笑了两声,也把筹码全部推出来:“我押庄家。”

“好!好!”小山在她身后十分嚣张,“全押了吃定他,宏青最会唬人,他一定是故弄玄虚来着。”

李宏青不紧不慢地笑:“要不要看牌?”

苍苍开始怀疑,但事到如今,她也不好反悔:“看。”

他笑嘻嘻地翻开牌:“天牌啊。”

苍苍和小山发出两声惨叫。

“出虚招固然必要,偶尔也要有一两次真家伙,不然就没得混了。”李宏青把筹码全揽到身前,志得意满地评讲。

苍苍输得眼红,忍不住“哼”了声,阴阳怪气地说:“赢得很开心啊,小心我去找你家陛下,告你不尽忠职守,在宫里到处烂赌,浑水摸鱼。”

李宏青边数筹码,边挑眉一笑:“皇后娘娘,这就冤枉我了,我除了陪您玩乐,哪里还摸过鱼?”

这倒也是,除了会来储秀宫和她玩闹,苍苍也没见过他擅离职守。

她一时语塞:“那为何无论我什么时候唤你过来,你都恰好有空?这还不算摸鱼?我要去找你家陛下告你的状!”

李宏青挑了个筹码抛着玩,又是一笑:“皇后娘娘,兴许……我就是我家陛下,特地派来陪您玩的呢?”

苍苍被他堵了个正着,顿时张口结舌回不上来。

她如何没想过,李宏青就是萧焕派过来的。甚至之前那些在宫中的巧遇,都不知是否刻意安排。

随行营副统领,哪里是清闲到可以在皇宫里随处撞见的,又哪里能无所事事到天天陪她胡闹。

李宏青又是一笑:“皇后娘娘,我家那位陛下,在您这里没有多余的心思……他若是有些什么好意安排,您不如就承了他的情,不去想太多,不好吗?”

他倒是一贯坦诚通透,就这么大大方方把自己是萧焕派来的事说了,也不怕苍苍因此疑心疏远他。

苍苍默然片刻,突然撸下手上的羊脂玉镯:“再来,我押这个。”

李宏青仿若从未说起萧焕,仍是一脸痞笑:“这样不好吧?别人会说我欺负两个女流之辈。”

“我怕你才有鬼!一定要把你杀个落花流水!”苍苍卷起袖子,挥了挥手,“小山,发牌。”

从储秀宫赌完钱出来,李宏青揣好怀中沉甸甸的银两,还有那只刚从皇后手腕上撸下来的羊脂玉镯,径直去了养心殿。

这时恰巧到酉时,正是皇帝用膳的时候,所以才有了片刻空闲。

李宏青在通报后走进暖阁,随意行了个礼,就笑道:“陛下,今日又是微臣赢了。”

萧焕用膳时仍在看着一封江淮传来的急报,这时眼睛也未从密折上移开,只是弯了唇道:“赢了多少?”

李宏青不无得意:“足足五十两纹银,皇后娘娘今日可是输了半个月的月俸给我。”

确实不少,萧焕唇边笑意渐深,却咳嗽了两声:“那只怕会输红了眼。”

他对苍苍的脾气,倒真是估计得准。

李宏青一哂,从怀中取出那只羊脂玉镯子,递过去放在桌上:“皇后娘娘还输了这个。”

萧焕只扫了一眼,就弯着唇:“这怕是凌先生给她的陪嫁,比五十两纹银值钱得多。”

李宏青“嘿嘿”一笑:“微臣想着拿出去当了,又怕陛下怪罪……”

萧焕笑着微一摇头:“她既然并不珍重,你就拿去换银子吧。”

李宏青一听这话即刻眉开眼笑,重新把镯子拿起来揣到了怀里。

他又拿出一封密报,双手递给萧焕:“陛下,这是蛊行营今日的奏报。”

蛊行营的统领和侍卫常年在外查案,李宏青身为随行营副统领,密报多由随时出入宫禁的他代为呈递。

萧焕这才把眼睛从江淮的那封密折上移开,打开这份密报看了起来。

李宏青道:“陛下,罗冼血伤好后又开始活动,还有当初指使他进宫行刺,是楚……”

他似是想说出一个名号,萧焕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萧焕摇了摇头,还是咳了两声:“不需在意他们,翻不出什么风浪。”

李宏青看他咳嗽不断,说是用膳,手边也只有杯温好的酒,叹了口气劝道:“陛下,请顾惜龙体。”

萧焕却仍是不以为意,头也不抬,弯了下唇:“我就是大夫,我知道。”

李宏青心想不是还有句“医者不自医”,但他也不好再说,只得行礼告退。

晨雾微凉,罗冼血眯着眼睛打量身边饰以紫茉莉的花匾。

一夜过后,近乎透明的花瓣微微卷曲,沾着些新凝结的露珠,倦怠中透出的那点娇羞竟更勾人心绪。

“五爷,您走好,走好常来啊。”鸨母热情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一瞥之间看到了花匾旁的罗冼血。

俊秀少年脸上那种桀骜不驯的神气,让她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年少时,那个桃花溪畔负剑远行的少年。

“这位公子,敢问是来找哪位姑娘的?”明知现在已经是早上,早过了待客的时候,鸨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哪位姑娘?”罗冼血不过是一夜无眠出来闲逛,一时没明白过来,扯动嘴角笑了,“妈妈还有哪位姑娘给我留着吗?”

鸨母嗔怪地横了他一眼:“都这光景了,难道我的姑娘一天十二个时辰,候着你们这些馋嘴猫儿?”

她眼波一转又笑了:“不过,公子也真是赶的巧,正好呢,我有个女儿的情郎跑了,整日以泪洗面,这会儿还在那儿长吁短叹呢。”

“这怎么成,”罗冼血摇手道,“那位姑娘既然如此情深意重,我又怎好再去叨扰她。”

鸨母笑道:“看不出来公子还是风月场上的君子,不如这样,公子先进陋室坐着,我让我女儿从楼上看,要是她中意了呢,再请公子上楼。要是不成呢,这大清早,公子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如此叫妈妈费心了。”罗冼血笑着,跟着鸨母进了花楼的门。

花楼内的装饰,显见是前几年王公贵族们所喜的格式,正厅里建着个三尺高的戏台,戏台旁摆了数盆栀子花,正开着,满室都是甜得发腻的香气。

一道长梯正对着厅堂,想来如有一位绝代佳人轻提裙裾拾阶而下,台下必将众生倾倒。

鸨母在栏边含笑招手示意罗冼血上楼。

楼上的也并非倾城倾国的绝色佳丽,那个女孩子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薄施脂粉的脸清秀到有些单调。

她并非不美丽,只是不艳丽,若是在满眼黄土狂沙的羁旅之中,于某个西风落日下兀立的小村寨旁,见到了这样的容颜,只怕会惊为天人。

有些容颜,天生要在贫瘠中才能领会,一旦繁花涨满了眼帘,转眼就会被淹没在庸脂俗粉之中。

鸨母给两人热络了几句之后,带上房门出去了。那女孩子自始至终默不作声,只是摸索着摆弄桌上的茶具。

“这时接客,心里不乐意吗?”罗冼血笑问。

女孩子抬起微微红肿的眼睛:“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奴家高兴都来不及。”

“这么勉强,哪里是高兴的样子。”罗冼血轻挑嘴角笑了,“你不如把我当作熟客,不必太用心服侍,高兴了也可以说些闲话。”

女孩子终于把眼睛对准了罗冼血,张了张嘴,却别过头轻声道:“真的没什么,只是想了些不该想的事。”

罗冼血又笑了笑,这个女孩子让他有些无从开口,他静了一会儿,才道:“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嗯?”女孩子瞪大眼睛,孩子气的神情让她脸上那点勉强挂着的风尘之气,彻底消失无踪。

罗冼血笑了,他摸摸下巴,缓慢讲了起来:“有个很小的村子,就只住着百来户人家。有一天,村里过了兵,嗯,就是打流寇的那种兵,就是……”

“公子,我知道。”女孩子打断了罗冼血的话,“我们那里也过兵。”

这样说着的时候,罗冼血发现女孩子的眼睛暗了暗。

他一笑:“过了兵之后,这村里有户人家的叫驴被拉走了。这家是靠磨豆腐过日子的,叫驴可是一半家当,全家吃饭的指靠。

“这家的男人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儿子偷偷追了过去,想那头毛驴说不定能被兵们扔了,他们兴许能再捡回去。

“父子三个走啊走,翻过了两座山头,沿途只看到兵们扔下的零零碎碎,没有那头驴。两个儿子走不动了,做爹的就叫大儿子带着小儿子在路边一个果园里等着,自己顺着叫驴的踢印继续追。

“大儿子那年也不过才十二岁,带着弟弟坐在路边等。他们等啊等,从天蒙蒙亮一直等到过了晌午,也没等到爹爹回来。弟弟一天都没吃饭,饿得狠了,就开始哭起来,哥哥从身旁的桃树上摘了两个桃子给他吃。

“弟弟的桃子还没吃完,桃园里出来一个老头,凶神恶煞地丢石头砸他们,还操着根木棍要来打他们。哥哥和弟弟拼命跑,他们从荆棘丛里、麦地里、蒿草里,慌不择路地跑啊跑啊,直到跑出很远了,还能听到那个老头的咒骂声。

“桃园是不能回了,哥哥就带着弟弟从田地里找到路回家,那天,他们一直到很晚才走到家里。走在黑黢黢的野地里,四周都是野狼在叫,哥哥和弟弟都没有哭,因为哭了也不会有爹爹和娘亲拿野果子来哄他们。

“哥哥就是在这天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些时候是谁也指望不上的,就算是最亲的爹娘,也不会总在你身边。

“这家的爹爹直到好几天后,才被邻村的亲戚抬了回来。他没有追上那队兵,在镇上惹了地痞,一条腿都给打折了,如果不是那家亲戚去镇上办事碰巧捡了回来,说不定就给丢到山里喂了野狗。

“那家人借钱给爹爹请了大夫看腿,那大夫却是个冒牌货,拿了钱就跑了。那家没了叫驴,再也磨不了豆腐,爹爹又瘸了腿,第二年逢上大旱,只有全家外出逃荒。

“后来妈妈和弟弟染上天花死了,爹爹带着哥哥逃到西北的一个小镇上,把哥哥丢在一家寺院门口,独自走了。哥哥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爹爹。

“逃荒时,哥哥时常在想,为什么爹爹勤勤恳恳地磨豆腐,把豆腐磨得又白又好,买卖时也从不缺斤短两,妈妈勤快又贤惠,对街坊邻里都很好,弟弟那么聪明伶俐,这么好的人,老天爷还要这样待他们呢?

“为什么全家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好好在一块儿呢?一开始,哥哥想,是那群兵害了他们,如果毛驴不被抢走,爹爹就不会去追,也不会被人打断了腿。第二年旱灾,全家不过是艰难点,不至于要出来逃荒,妈妈和弟弟,也就不会死。

“后来哥哥知道了,这不怪那群兵,也不怪镇上的混混,更不怪年景,该怪……”

“该怪高高坐在庙堂上的那些人,”女孩子突然咬牙切齿道,“怪那些吸人膏脂的狗官,怪比他们更大的狗官,怪大武萧氏的天子,该怪他们!”

罗冼血拂了拂眼前的落发,道:“从前,哥哥也认为该怪他们,可后来,哥哥看到了还要悲惨许多的事。见到了那些坐在庙堂上的人,看他们过得也不舒心,忙着算计人,想方设法地往上爬……也一样朝不保夕,不知道哪日就要掉了脑袋。”

女孩子娇脆的声音,字字掷地有声:“谁让他们算计别人,谁让他们往上爬,他们既然坐到那位置上,却放任百姓受苦,他们就该死。”

罗冼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反倒是那个女孩子更像个杀手。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说了这么久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小翠,”女孩子很快答道,似乎也觉出刚刚的尴尬,“公子给小翠讲了个故事,小翠也给公子唱个小曲解解闷儿怎么样?”

她说着,就自顾自在花梨木桌上击节唱了起来:

“依依江南柳,柳条随风摇。

“柳条走到东,东有深海蛟。

“柳条走到西,西风狂沙暴。

“柳条走到南,南山可堪老。

“柳条走到北,北望天子脚。

“脚下看太平,三餐狗彘笑。

“东不得,西不得,南不得,北不得,南北王孙酒肉饱,饱后百姓嚣嚣叫。

“不比牲畜比禾苗,粉身碎骨为君效。”

这是首街头巷尾间传唱的俚曲,曲调简单,词句也粗俗,由小翠娇嫩的嗓音一字一句唱了出来,却也掩盖不了那一股愤懑之情。

罗冼血愣了愣,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觉得无话可说,点了点头:“很好。”

“很好就再来一首,”小翠意犹未尽地拍拍花梨木桌,“我琴弹得不好,就这么唱。”

罗冼血也不记得那个叫小翠的女孩子,最后到底唱了多少首小曲,只记得她倒在自己怀中,仍然呜呜咽咽地唱着。

泪水落了他满怀,滑滑湿湿像腻在了皮肤里,他走出花楼,被冷风一吹,心口顿时空荡荡的。

朝政局势不见好转,连李宏青也不知为何忙了起来,渐渐少到储秀宫里来了。

苍苍每日过得浑浑噩噩,这日晚膳,面对满桌美酒佳肴,也没什么胃口。

她正心烦,却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礼都不知道行,就结巴着:“不……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苍苍一愣,随口呵斥:“什么不好?不好这话也是随便说的?”

那小太监这才连忙跪了下去,气喘吁吁地说:“真的……真的不好了,养心殿……养心殿有人看到陛下吐血昏了过去……不得了了……”

“什么?”苍苍一下站起来,皇帝要是真出事,那就是天日将变,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她必须先去看清楚。

她甚至顾不得等宫人跟上,就已经大步跑了出去。

这些日子灾乱连连,本来就人心不稳,现在养心殿又传出皇帝不好的讯息,苍苍刚出宫门,就在甬道里看到几个太监宫女,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她气不打一处来,边疾走,边大声呵斥:“天还没塌呢!都跑什么?”

那几个太监宫女也是一时慌了神,听到呵斥声,忙原地跪了下来。

苍苍提高了声音,声色俱厉:“给我各归其位,再有乱跑的,抓住杖责!”

“听皇后娘娘吩咐,全部回去。”李宏青带着一队御前侍卫跑进来,人没过来,先大喊起来。

苍苍等他走近就忙问:“陛下怎么了?”

李宏青摇摇头,也是一脸焦急:“我也是刚听说陛下出事。”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养心殿,进门就看到院子里挤了许多人,有几位大臣,还有不少宫人,以及一团正站在一起哆嗦的老太医。

人群后,石岩冷脸持刀堵在东暖阁门口,暖阁的门则紧闭着,里面情况不明。

借着灯光,苍苍注意到石岩的袖口上沾着些深黑血迹。她蓦然想起前几日才见过萧焕俯在桌上咳得直不起身,心跳了一下,难道是真出事了?

她正想着,东暖阁的门又开了,苍苍认得,那正是太医院的医正郦铭觞。

郦铭觞倒是丝毫不慌的样子,一手提着药箱,掸掸肩头的浮灰,慢步走了出来。

苍苍忙迎上去,开口唤:“郦先生。”

郦铭觞没少去学士府出诊,自她幼时就认得她,这时笑着打招呼:“凌老儿家的小姑娘,你来了?”

苍苍拽着他的衣袖,把他拉到殿角的僻静处:“郦先生,陛下到底怎样了?”

“这话我已被问过无数遍了,你想我怎么答你?”郦铭觞闲闲地笑,捻着他颔下那三缕美髯。

苍苍虽然看他不慌不忙的样子,就知道萧焕的情况不会很差,但也还是气急:“郦先生!”

郦铭觞却还在摇头晃脑:“小姑娘,你这么着急向我打探情况,到底是担心陛下,还是怕你这皇后还没做几天,就做成太后?”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也真敢说,倒是笃定萧焕不会把他怎么样。

苍苍无法,郦铭觞从她小时候就给她看病扎针,她怕这位神医怕得很,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她只能对他撒娇:“郦先生,我是真的担心陛下,求您了,告诉我好吗?”

郦铭觞含笑看着她,目光中有些促狭:“好吧,看在你这么关心这小子,都肯为了他求我,我就告诉你。”

说着,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小子的病很麻烦。”

苍苍知道他嘴里的“这小子”就是萧焕,凝神听着。

郦铭觞悠悠叹了口气:“他体内带的是寒毒,天下至寒的奇毒,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如果不是这小子自小习武,再加上我的调理,只怕连十五岁都活不过。”

他说着连连摇头,略微带气:“这小子真是太乱来了!他体质本来就比常人弱了许多,前段时间和人动手伤到内息,也不赶快叫我回来,自己开了些药在对付。还动不动就几天几夜不合一下眼地拖着!如今好了,弄成这样子!我又要在宫里看着他,哪里都不能去!”

大约是想到要留在这沉闷的禁宫,不能出去逍遥,郦铭觞气得胡子都一翘一翘。

苍苍看他越说越急,不得不说些开导的话:“这些日子内外交困,他想休息也休息不了。”

郦铭觞忽然拈须一笑:“小姑娘,你真想做太后,怕是得快点给这小子生个儿子。”

苍苍愣住:“郦先生,这是什么话?”

郦铭觞倒是望着她笑:“这小子再这么折腾自己,怕是活不了几年,到时他忽然把眼一闭,只能找个兄弟传位。你不赶紧生个儿子出来,怎么好做太后?”

苍苍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慑于他的余威不敢反驳,也只能跺脚:“郦先生,你听听你这话,快别这么讲。”

他们正说着,东暖阁的门开了,是杜听馨走了出来,烛光下能看到她双眼红肿,像是哭过了。她低声对石岩交代:“陛下说太吵,让这些人都散了吧。”

石岩马上厉声传话:“陛下口谕,今天各自回去。”石岩人高马大,声音自然不小。这一声断喝,人群中响起一片告退声,陆续散去。

苍苍有些犹豫,萧焕并没有宣她进去,自己这时凑上去求见,会不会显得很多事。她还没拿定主意,郦铭觞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小姑娘,你既然来了,怎么能不进去看看那小子?”

说着,他竟然拖着她,径直过去拉开东暖阁的门,一扬手把她推了进去。

“郦先生,陛下还没宣……”苍苍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推进去,郦铭觞还关上了门。

她也不知道这些老叔叔都是什么毛病,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人不由分说推进萧焕的房里。

但她人都进来了,也只好稍稍整整仪容,试着打量里面。

暖阁里倒是很静,不像有第三个人在,灯光昏暗,还有股浓重的草药味。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萧焕出声,就缓缓向内走去。

转过内室的门,能看到张挂着蓝色帷帐的床,不同于后殿寝宫的奢华,萧焕惯常所用的寝床,意外朴素。

“馨儿?”萧焕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说你也不必留在这里……回宫休息吧。”

苍苍听到他的声音,还听他喊“馨儿”,干脆走进内室,到床前屈膝行礼:“陛下,是臣妾。”

她低着头没去看他,隔了一会儿,萧焕才轻咳着笑了笑:“原来是皇后……免礼。”

她站起身抬头,看到萧焕已经用手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

他脸色倒是苍白得有些吓人,衣衫散乱,一头长发也凌乱地散落在肩头。

萧焕倒还从未如此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哪怕他们在江湖里游历时,他也不曾这样形容憔悴过。

苍苍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

萧焕把身子轻靠在床上,弯了嘴角道:“皇后怎么来了?”

他说话一贯是柔柔的,这时语声无力,更显得低柔了些,话里也并不是责问,反倒有些惊讶的意味。

苍苍心想皇帝闹了这一出,整个皇宫都沸反盈天,她倒是为什么不能来。

但她也只得说:“臣妾听闻陛下小恙,方才赶到暖阁门口,还未来得及通报,郦先生就将臣妾推了进来……”

她这么说,倒也显得有些刻意解释,萧焕听着,弯了下嘴角:“是这样。”

他们就都再未说话了,只有昏黄的烛火跳了两跳,萧焕又低咳了两声。

气氛沉闷,苍苍只得又先开口:“陛下怎么不小心身子,弄成这样?”

萧焕愣了下,才又无声笑笑:“没什么,只是那时议事的爱卿们还没走,被他们撞见……结果惊动了这么多人。”

郦铭觞说他前段时间就伤了内息,前几日那晚,她在西暖阁里见到他昏睡不醒,他身体是一直不太好吧。

她想着,就忍不住出声讽刺:“要是像那晚一样,除了我没旁人撞见,这事就被瞒下来了?”

萧焕顿了下,才又说:“近来事务繁多,没必要再添波澜。”

苍苍没忍住又“呵”了声:“陛下真是心系天下,鞠躬尽瘁啊。”

萧焕这才抬起眼睛,看向她:“哪一朝的皇帝不该为子民鞠躬尽瘁?这是本分,皇后谬赞。”

苍苍抬头撞见他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那深处总像是一片冰冷,也不知藏了多少明暗心事,叫人捉摸不透。

苍苍躲开他的目光,听着他呼吸凌乱粗重,突然一阵心烦气躁,低声道:“陛下,臣妾今晚……可否留下,多陪陪陛下。”

萧焕仍旧闭着眼睛,语声柔和,却像是多了层淡漠:“不必……皇后可以退下了。”

苍苍愣了下,虽说他们早已与在宫外时不同,但她已如此伏低做小,他竟还是这般刻意疏远。

她又一眼扫到他脸色煞白、紧闭双目的样子,也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邪火,抓住他垂在床侧的手腕,整个人压了上去,抬手一掌拍在他耳侧。

她这样大动作,萧焕自然惊醒,睁眼就看到她的脸正在他上方。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还冷笑了声:“陛下如此这般,是要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房里,等着明日别人进来给你收尸吗?”

她这话比方才那句还要不知死活得多,神色也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萧焕却失笑地弯了唇:“不会……我就是大夫,我有分寸。”

他倒还真时刻记得自己是个大夫,苍苍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她干脆低下头,用鼻尖在他颈侧轻点了点。

在他轻吸了一口气,下颌也微扬时,她才突然把吻落在他颈中。

她退开一些,仍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勾了下嘴角:“陛下对臣妾这样冷淡,臣妾可真是心灰意冷。”

她说完,这才放开他的手腕,重新退到床边行礼:“臣妾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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