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霍曲枭父亲的忌日。
天蒙蒙亮,霍曲枭便睡不着了,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没有晨练。
沐颜昭只坐在霍曲枭的竹林中发呆,直到霍曲枭来寻自己才出去。
霍曲枭父亲走的时候,霍曲枭还很小,他对父亲的感情却依旧深厚。
“收拾好了吗?一起去看望父亲吧。”
沐颜昭冲他点点头,默默跟在他的后面。
霍曲枭自己一个人坐在坟前,没有眼泪,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默地望着墓碑上的名字,还有放在一旁的那束野花。
沐颜昭突然在他身后抱住了他,他知道,定是沐颜昭忧心,
“阿枭。”
“不多穿些衣裳就往外跑,不怕生病?”
霍曲枭把外袍脱下来将沐颜昭裹得严严实实。
“颜昭,来见一见父亲,这可是你头一次以我的爱人的身份见到父亲呢。”
秋京中小雨淅淅沥沥。
沐颜昭站于挚故坟前许久,陪着霍曲枭,任雨浸湿了薄衫身墨发冠,湿发垂颊侧,掌心紧攥着油纸伞。
霍曲枭的另手提坛酒,静默不语,抬脚踱步至坟头边,酒置边旁,油纸伞平放在地,撩袍跪坐坟前。
沐颜昭望去,碑上歪扭刻,久久而矣,眸中盈泪,夹杂雨珠一同滑落颊间,面色悲哀,唇瓣张合嚅喏几句。
“父亲,今日带了你最爱的酒,你莫要恼我许久不来看你,可好?”
霍曲枭指腹抵碑上,哽语再难言,痴痴念三言,载载难同归,故复往日忆,仿若又窥见他裳诀翩飞的飒爽英姿。
如今已物是人非,阴阳两相隔,他埋于黄土下,死于故里,留下痴执于他苦中作乐。
“春秋朝替,你魂归天地,终未瞧见这天下安平,繁荣不断,你可夙愿平?我替你看。”
坛酒启封,酒水撒落坟前一敬。
霍曲枭的唇腹又抵坛口饮一口酒,辣的呛喉,转念又觉,一片悲哀。
“我陪你,我还带来了你的儿媳妇。”
沐颜昭顺从地开始祭拜,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目光在他带来的不知名野花上停留片刻。
“颜昭是不是在好奇那束花?其实,那束花对我亲而言,算是有救命之恩了。”
看着他惊讶的眼眸,霍曲枭轻笑一声把他揽在怀里,同沐颜昭讲起了父亲以往的事。
“那一次粮草不足,士兵们几乎饿死,接连战败,无奈之下父亲只得带着人手上山打猎,却不慎落入了悬崖。原本就饿了许久,哪里还有力气逃生,悬崖底下荒芜一片,遍地只有这种野花,父亲就是靠着吃这种东西撑到了士兵们找到他。”
前线的日子有多苦他已经心知肚明,想到父亲生前所经历的便忍不住阵阵心痛。
霍曲枭曾去父亲跌落的悬崖里瞧过,那野花分明是长在悬崖峭壁之上,崖底分明是寸草不生的。
这不知名的野花,在保佑着父亲。
请求它们,无论在何处,都能一直保佑父亲。
夜雨骤急。祭祀以后,霍十来报,有事情需要霍曲枭去处理,沐颜昭先被送回去。
烛光摇曳生姿。
张沁芸给她填上一壶热茶。
“回来了?”
点灯尚且如豆晃动,沐颜昭执一卷页册在手,其上账目流水一一过眼,几处纰漏显而易见,提朱笔在另一册空卷上点划略记,作一笔备。身后有清响,是湿水皂靴踏地声。
霍曲枭披一身雨踏进屋门,前足刚至,夜裂一隙,惊雷落地。
沐颜昭对他气息相熟,未曾回身看他颜色,只知是他进门,如是足矣。
“房里烧了热水,你先用。”
山中一日如烟水逢春,霍曲枭寻暗探所留线索至此,共他驻留已三日有余。
“”朕圣谕至荆楚路,霍十奉诏查探,实则千里奔袭,亦是为军饷事做文章。”
萧弛曜驻邠州,未曾动身。
“眼下邢国时而息声停语时而蠢蠢欲动。”
霍曲枭坐在沐颜昭的身边。
一切皆是职责所在,现在还在跟进的,只有霍曲枭。
“邢国暗探于从未销声匿迹过,此次若证县县衙内员也与邢皇帝方有所勾结,那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沐颜昭指尖顺下,案卷内页蝇头小楷誊下一段,记有犼出没山野,走尸入林,夜有鬼出。他而不待他入盥洗室内又得其相问:“鬼神之说,你信也不信?”
恰印其载。魑魅魍魉横行于世,实则皆以人心作饵,饲养奸佞、养着邪祟,不过为遮掩耳目之说。
合一卷书来,沐颜昭微微闭目,再迎烛光灯火,橙焰普照中,霍曲枭凝视沐颜昭的眼睛,分明写着笑意。
“子不语怪力乱神。”
沐颜昭知他断不会放过一丝线索,翻手一扣,将掌中书卷盖回桌中,放他干脆沐浴去。
她将两份读过的案卷置在案头,内页书有异处皆有朱笔点墨誊抄,供其回来再执卷相看。
一炷香时间,霍曲枭抖着水汽归至面前。
烛灯一晃,指上页影浮动,敲掉灯花寸寸,再添灯续烛,由是片刻闻得身后人声,道:“整理得不错啊夫人”
霍曲枭先前归时,尘泥满身,于是夜谈,又一柱香。
沐颜昭呵欠连天,执卷靠在床头,他道:“你若说是魁县有鬼斗,倒也未尝不可。装神弄鬼的虽然是人,但其心念可怖,或有鬼神与之相较,也不过尔尔。”
“那可真是有意思了。就他所知,他看到的——你查到的,是一批乡民。虽然邢皇帝的暗探他没探到,倒是敲打出来,军饷经过之处,曾经有一个村。他跟着邢皇帝来的,你却不是。颜昭,你觉得怎么样?”
霍曲枭话毕,烛火微晃,时雨凝窗。拢来一纸朱笔所示,其上经纬载此地关窍,再将腕一抖盖上灯花凝泪处,付之一炬。
焦灰一垂落在手心,沐颜昭转身,示罢霍曲枭之面,倏忽竟感诡风穿窗过明瓦,浸透此身冷汗满背。
山中烟水,恍如一瞬世事晃过眼,那血肉淋淋漓漓如雨坠地,夜灯外,如闻鬼哭。
雨声微息,霍曲枭揽手推窗,清辉共水影翻至窗前。